回到凌虚观时,已近子夜。雨势未歇,观内灯火却通明,谢谯显然一直在等候。
听完涂曜简略的叙述和祝殷三人的补充,谢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捻着胡须的手指都微微发白。
“上古水魈巢穴复苏……帝君,这定论是否……”他斟酌着用词。
“自然是假的。”涂曜坐在客室上首,接过陶然奉上的热茶,语气平淡,“但真相比这更麻烦。‘怨水毒瘴’配合人为邪阵,孕育未知邪物,且幕后黑手不明。与其让道协和官方去猜忌、扯皮,不如给他们一个明确的、虽然严重但‘有例可循’的目标。‘上古水魈’,分量足够,也能让他们立刻重视起来,调集资源。”
他抿了口茶,继续道:“而且,水魈虽凶,却有明确的克制之法——需以纯阳雷火之力,配合镇水法阵,方能彻底诛灭或封印。这便能顺理成章地,将应对的主导权,部分引向擅长此道的龙虎山等正一道脉。我们只需从旁协助,既能借力,又可暗中观察,看看这潭浑水里,到底藏着多少‘鱼’。”
谢谯恍然,随即又忧心道:“可如此一来,龙虎山等高人云集,帝君您的身份……”
“无妨。”涂曜放下茶盏,“我既说是谢谯你的故交,便是故交。只要我不主动显露,除非张道陵亲至,否则无人能看破。况且,我本就不打算直接插手布阵诛邪之事。”
“那帝君的意思是?”
“我的目标,是藏在潭底那个‘东西’,以及它背后的操纵者。”涂曜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布阵镇压水魈(毒瘴),是明线上的事,由道协和你们去做。暗线,才是关键。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那‘东西’和幕后之人,都不得不动起来、露出马脚的机会。”
他看向祝殷三人:“所以,接下来几日,你们的任务很重。”
祝殷三人立刻挺直腰背,凝神倾听。
“首先,解决下游水源污染,稳住民心。”涂曜看向谢谯,“谢谯,你以道观名义,联合村委会,组织人手,在几处主要取水点,布置我稍后传你的‘净水化毒符阵’。此阵需持续有人维护,可让张浩那小子,还有村里几个身强体壮、八字偏阳的后生帮忙。既是历练,也能让他们有些自保之力。”
“是。”谢谯应下。
“其次,”涂曜目光转向祝殷和薛霁,“你们二人,明日开始,配合谢谯,在道观外围以及后山通往龙潭的各条路径上,布设‘预警’与‘驱散’结合的复合阵法。范围要广,灵敏度要高。我要知道,除了我们和即将到来的道协人马,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试图靠近龙潭,或者从龙潭方向出来。”
“弟子明白。”祝殷和薛霁齐声道。这是要用阵法织一张大网。
“最后,”涂曜看向陶然,语气稍缓,“小丫头,你的任务最特殊,也最关键。”
陶然立刻紧张起来:“师叔请吩咐!”
“你的纯阳之血,至阳至刚,是克制阴邪水毒的利器。但直接放血画符,范围有限,且损耗自身。我要教你一种方法,将你的纯阳气息,融入特制的‘阳炎香’中。以此香为引,结合符阵,可形成大范围的‘阳炎净化场’,对于驱散弥漫的怨气毒瘴、净化局部水源,有奇效。”涂曜道,“这几日,你需全力学习制香之法,并尽可能多地制作出来。届时,无论是布阵,还是应对突发状况,都用得上。”
陶然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是!我一定努力学会,多做些香!”
安排完毕,涂曜挥挥手:“都去休息吧。明日开始,有的忙。记住,龙潭之事,对外统一口径,便是‘疑似上古水魈受地动阴气刺激复苏,滋生毒瘴’。其他细节,尤其是我们今晚所见所感,不得泄露分毫。”
众人领命退下。
这一夜,凌虚观无人安眠。谢谯在灯下疾书,准备上报文书和联络各方。祝殷和薛霁则对着后山地图,研究布阵方位。陶然回到房中,便迫不及待地开始翻阅涂曜给的一本薄薄的《阳火制香初解》。
涂曜独自站在东厢房的窗前,望着后山的方向,手中把玩着那枚玄阴鉴。印身冰凉,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微光。
“以水为媒,聚怨炼形……是想炼出个什么东西?‘玄冥真水’?‘万魂阴煞’?还是……”他低声自语,指尖在印面某个古老的符文上轻轻摩挲,“不管是什么,既然撞到我手里,便容不得你成气候。”
“中元节……看来很多人,都在等这一天。”
他收起玄阴鉴,吹熄了灯。
黑暗中,唯有眉间那点朱砂痣,红得深沉。
接下来的几日,凌虚观上下如同精密仪器般高速运转起来。
谢谯的文书和通讯符第一时间发出。道协的反应比预想的还要快,次日午后,玄机子便带着几名龙虎山的精锐弟子,以及两位来自茅山、擅长镇邪驱毒的道长,赶到了凌虚观。同行的还有那位李副主任和几位相关领域的专家(地质、水文、环保),阵仗颇大。
玄机子对谢谯和涂曜(以“涂居士”身份引见)十分客气,对“疑似水魈复苏”的说法虽有些疑虑,但亲眼看过祝殷带回的部分被污染的水样和描述(经过修饰)的龙潭景象后,也认同事态严重,绝非寻常污染或精怪作祟可比。
很快,一个以龙虎山、茅山道长为核心,凌虚观协助,官方提供后勤保障和支持的临时应对小组便成立了。首要任务是净化下游水源,稳定局势,同时开始勘测龙潭周边,为布设大型镇压阵法做准备。
祝殷和薛霁也忙碌起来。他们带着张浩和几个被挑选出来的村民小伙,在谢谯和涂曜的暗中指点下,于道观外围及后山要道布设阵法。阵法以“预警”、“驱散”、“困敌”为主,材料多用山石、树木、符箓结合,力求隐蔽。张浩等人虽然不懂其中玄奥,但干起活来十分卖力,尤其张浩,似乎对“埋石头”、“插小旗”这类工作有种莫名的兴奋和直觉,常能发现一些被忽略的细节,让薛霁都啧啧称奇。
陶然则彻底泡在了制香房里。涂曜传授的《阳火制香初解》看似简单,实则对火候、材料配比、尤其是融入纯阳气息的时机要求极高。她失败了无数次,浪费了许多珍贵材料,急得嘴上起了泡,但终究咬牙坚持了下来。三天后,第一支合格的“阳炎香”在她手中成型。点燃后,香气清正温暖,如阳光普照,房内积郁的湿寒阴气瞬间被驱散一空。成功的喜悦让她忘却了疲惫,开始日夜不停地赶制。
涂曜本人则显得异常“清闲”。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在观内喝茶、看书,偶尔“路过”指点一下祝殷他们的布阵,或是纠正一下陶然的制香手法。但祝殷能感觉到,师叔的灵识,如同无形的大网,始终笼罩着后山龙潭的方向,监视着那里最细微的变化。
在各方努力下,下游几个村镇的水源污染得到了初步控制。“净水化毒符阵”发挥了作用,配合官府调运的清洁用水,村民们的恐慌情绪逐渐平复。王老栓家的孩子,在用了陶然新制的、掺了一点点阳炎香灰的符水后,高烧退去,腿上的乌青手印也开始淡化,只是神智还有些恍惚,需要时间恢复。
然而,龙潭方向的阴郁气息,却在与日俱增。即便在晴日,后山那片天空也仿佛永远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灰暗。入夜后,更是时常能听到山中传来隐隐约约、如同万鬼呜咽般的风声,令人心悸。
道协派出的勘察小组尝试靠近龙潭外围,但每次都因毒瘴过于浓烈、怨气冲击心神而被迫退回。他们带回的数据和影像,让临时小组内的气氛越发凝重。玄机子与几位道长商议后,初步拟定了一个名为“九阳锁龙”的大型复合阵法方案,准备借助地势,以九处阳眼为基,布下纯阳雷火大阵,配合镇水法器,一举净化龙潭,镇压“水魈”。但此阵规模宏大,所需材料、人手众多,且必须等待一个阳气相对旺盛的时辰启动,最快也要等到七日之后。
七日……祝殷算算日子,心中凛然。那已是接近七月半了。
“师叔,他们在等阳气旺盛的时辰布阵。但对方……会不会也在等中元节阴气最盛的时刻?”这日晚间,祝殷找到在廊下观星的涂曜,低声说出自己的忧虑。
涂曜抬头,望着夜空中那轮逐渐饱满起来的月亮,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自然是在等。”他语气悠然,“所以,我们不妨……帮他们一把。”
“帮他们?”祝殷不解。
“玄机子的‘九阳锁龙阵’,是个好阵法,正大堂皇,威力浩大。”涂曜收回目光,看向祝殷,“但也正因为太过‘正大’,意图明显,容易打草惊蛇。若那幕后之人见势不妙,提前发动,或者干脆舍弃这处‘试验场’隐匿起来,我们反而被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我要你暗中帮他们,在布阵时,于几处关键的‘阳眼’节点,做一点小小的‘调整’。不是破坏,而是让阵法的‘阳气’在爆发时,不那么纯粹,稍稍带上一点‘纯阴’的引子,并且将爆发的临界点,稍稍向子时之后……阴气开始回落的阶段,偏移那么一点点。”
祝殷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涂曜的意图。
这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明面上,是道协布下至阳大阵,准备在阳气最盛时雷霆一击,净化龙潭,镇压“水魈”。
暗地里,阵法却被动了手脚,威力会打折扣,且爆发时机微妙地卡在阴气由盛转衰的节点。这样一来,对潭底那“东西”的压制力会减弱,却又刚好能刺激它,让它误以为这是最佳的、反抗或成形的时机!同时,那一丝“纯阴”引子,可能会让阵法对祝殷的阴气产生某种“误判”或“亲和”,方便她后续行动。
而真正的杀招……恐怕掌握在师叔自己手中。
“此举……是否过于冒险?”祝殷手心有些出汗。暗中改动道协,尤其是龙虎山主导的大阵,一旦被发现……
“风险与收益并存。”涂曜目光深邃,“况且,改动极其细微,若非对两仪阴阳之道理解极深,且刻意探查,绝难发现。你是鬼帝传人,对阴气的操控已初窥门径,再加上破妄镜辅助,应该能做到。此事,只有你知我知。”
他看着祝殷的眼睛:“你若觉得不妥,或没有把握,可以不做。我们另寻他法。”
祝殷沉默片刻。脑海中闪过龙潭那地狱般的景象,下游村民惊恐的脸,王老栓儿子腿上的乌青手印,还有师叔那句“此局,更像是个试验场”。
若这真是一个残忍的试验,那么试验者,必须付出代价。而试验场中孕育的邪物,也绝不能任其出世。
她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清澈与坚定:“弟子愿为。请师叔指点,具体该如何做。”
涂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开始低声传授那细微却关键的改动之法。
夜风吹过廊下,带着山雨欲来的湿润气息。
星月之光,透过云隙,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场围绕着龙潭的明暗博弈,悄然进入了最关键的布子阶段。
而中元节的脚步,已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