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观渡 第18章 第 18 章

道协与官方的联合来访，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漾开几圈涟漪后，很快又恢复了表面的宁静。凌虚观的日子依旧在修行与阵法磨合中流淌，只是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感。

张天师等人离去时，留下了几张特制的通讯符箓和一份加盖了道协与省办公室联合印章的《特殊事件快速通报机制试行办法》。这意味着，凌虚观正式被纳入了官方的“特殊事务协作单位”名录，虽然只是外围观察点性质，却也代表着一种认可和某种程度上的责任。

谢谯将文件和符箓慎重收好，对徒弟们嘱咐道：“既是机缘，也是约束。日后行事，更需谨言慎行，但该出手时，亦不可退缩。”

涂曜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督促三人修炼阵法越发严格。

转眼又过半月，时近盛夏。梧桐市连日暴雨，江河水位暴涨，山间溪流也湍急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

这日午后，暴雨暂歇，天色依旧阴沉。祝殷正在房中研读一本关于水行术法的古籍——这是涂曜新给她的功课，说是要拓宽她对“阴”的认知，水属阴，却亦有滋养万物之能，并非一味寒煞。

忽然，院中传来陶然略带惊慌的喊声：“师姐！师兄！你们快来看！”

祝殷放下书，快步走出。只见陶然站在前院的水缸旁，指着缸里，小脸发白。薛霁也闻声从西偏殿出来。

两人凑近一看，都皱起了眉头。

道观用的水，是从后山引来的山泉，清澈甘冽。平日里，陶然在缸中养了几尾锦鲤，活泼灵动，为院子添些生气。可此刻，缸水浑浊不堪，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灰绿色，水面上还漂浮着几缕如同水草腐烂后的黑絮。那几尾锦鲤肚皮翻白，奄奄一息地漂在水面，鱼鳃处隐隐有黑气缠绕。

“早上还好好的，我刚想喂食，就看见这样了！”陶然急道，“我换了半缸水，可没过一会儿，又变成这样了！”

祝殷凝神感应，脸色微沉。水中确实蕴藏着一股阴寒、污浊、带着怨念的气息，虽然很淡，却极为顽固，正不断侵蚀着活物的生机。

“不是普通的水质污染。”薛霁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水，放在鼻尖嗅了嗅，又仔细看了看缸壁和漂浮的黑絮，“有淡淡的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尸味。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污染’了水源。”

“山泉源头在后山龙潭。”祝殷看向后山方向，“若是源头出了问题……”

话音未落，观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

“谢观主！谢观主在吗？！”

来人是个浑身湿透、满脸焦急的中年村民，穿着雨靴，裤腿上沾满泥点，是山下梧桐村的村长老陈。

谢谯闻声从正殿出来：“陈村长？何事如此惊慌？”

“谢观主，不好了！”老陈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发颤，“我们村……还有上游几个村，这两天，井水、河水都变得又浑又腥，喝了就拉肚子，牲口喝了更是没精神！今天早上，王老栓家的傻儿子在河边玩，差点被水里的‘东西’拖下去！捞上来的时候，小腿上全是乌青的手印子！嘴里还胡说什么‘水里有姐姐叫他去玩’！”

水污染？水鬼拉人？

谢谯与祝殷几人对视一眼，神色凝重起来。

“陈村长莫急，慢慢说。”谢谯安抚道，“那孩子现在怎么样？可有看清水里的‘东西’？”

“孩子发着高烧，胡话连篇，卫生院看了说像是惊吓过度加上轻度中毒，但打了针也不见好。”老陈喘着气，“看清啥啊，当时就看见水里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力气大得很，好几个后生才把人拽上来！谢观主，您是有本事的高人，可得帮帮我们啊！这眼看就要到汛期了，要是水里不干净，我们可怎么活！”

“村长放心，既是山下乡亲有难，贫道理当尽力。”谢谯捋须沉吟，“听你所言，此事恐怕非同寻常。祝殷，薛霁，你们随陈村长下山，先去事发地点和那孩子家看看情况。切记，查明缘由前，不可轻举妄动，尤其不要轻易靠近不明水域。”

“是，师父。”祝殷和薛霁领命。

陶然也想跟去，被谢谯拦下：“你留守观中，照看水源，若有异变，及时通知。另外……”他看向不知何时已倚在东厢房廊下、摇扇听雨的涂曜，“师叔，您看……”

涂曜扇子一顿，目光似乎穿透雨幕，投向后山龙潭的方向，淡淡道：“去吧，看看也好。若是寻常水魅作祟，他们应付得来。若有别的蹊跷……及时传讯。”

有了师叔这句话，祝殷心中稍定。

两人换上便于行动的衣物，带上必要的法器符箓，便随陈村长匆匆下山。

梧桐村临河而建，此刻河水浑浊泛黄，水流湍急，拍打着岸边石阶，发出沉闷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河腥气，比平日更加浓重，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适的甜腥味。

王老栓家就在河边不远处。低矮的瓦房内，气氛压抑。一个约莫**岁、眼神有些呆滞的男孩蜷缩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却仍瑟瑟发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姐姐……水里冷……一起去玩……”。他裸露在外的小腿上，果然有几个清晰的、乌青发黑的手指印，指印边缘皮肤微微溃烂，渗出黄水，散发着一股腐臭味。

男孩的母亲在一旁抹泪，父亲王老栓则蹲在门口，愁容满面。

祝殷上前，先探了探孩子的额头，滚烫。她又仔细观察那乌青手印，手指轻触，一股冰寒怨毒的气息立刻顺着指尖传来。她立刻运转纯阴之气，将那股寒意逼退，眉头紧锁。

“不是普通阴气，带有水毒和强烈的怨念。”她对薛霁低声道。

薛霁点头，取出罗盘，在屋内走动探测。罗盘指针晃动，最终指向窗外的河流方向。“怨气源头在水中，而且……似乎不止一处，沿着河道分布。”

祝殷又向王老栓询问了事发详细经过。据他和当时在场的几个后生说，孩子是在河边捡贝壳时，突然像是被什么拽住了脚踝，直往水里拖。他们冲过去拉人时，看到水下一团浓密的、如同长发般的东西缠绕着孩子的腿，还有一张惨白模糊的脸在水花中一闪而过。他们拼死将人拉上岸后，那东西就缩回水里不见了。

“长发，惨白的脸，拖人入水……”祝殷心中有了初步判断，“像是‘水鬼’或‘水魅’，但通常水鬼索命有其特定目标和规律，如此大范围污染水源、随意拖人，更像是有意识地在散布恐慌和怨毒，或者……在收集生魂阳气？”

“去河边看看。”薛霁道。

两人在王老栓和几个胆大的村民陪同下，来到事发河段。这里河面较宽，水流相对平缓，岸边有不少被冲刷上来的淤泥和垃圾。

祝殷蹲在岸边，凝神感应。河水中的怨毒气息比村里井水要浓烈数倍，丝丝缕缕，如同有生命的毒蛇，在水中蜿蜒扩散。她甚至能“听”到水中传来隐约的、充满痛苦和诱惑的哭泣与呢喃。

“好重的怨气……”薛霁的罗盘在这里几乎转成了风车，“而且这怨气不纯粹，像是很多股混杂在一起，又被某种力量强行糅合、催生。”

祝殷尝试将一丝灵识探入水中，立刻感到无数充满恶意的念头如同冰针般刺来，同时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河底传来，仿佛要将她的灵识也拖入那无尽的黑暗冰冷之中。她立刻斩断联系，脸色微白。

“水下有东西，很凶。”她沉声道，“而且范围很广，不止这一处。”

她站起身，望向河流上游，那是后山龙潭的方向，也是凌虚观山泉的源头。“去源头看看。”

两人辞别村民，沿着泥泞的河岸向上游走去。越往上，人迹越少，林木越密，空气中的腥腐味也越重。沿途，他们看到好几处河湾或潭水，都泛着不正常的灰绿色，水边草木枯萎，虫蚁绝迹。

走到一处深潭边时，祝殷忽然停下脚步，颈间的墨玉坠子微微发烫。

“这里有很强的阴气节点。”她指着深潭中央。那里水流看似平静，水下却仿佛有一个漩涡，不断吞吐着灰黑色的气息。

薛霁也感应到了，他取出几枚特制的铜钱，手腕一抖，铜钱激射而出，分别钉在深潭周围的几个方位，形成一个简易的探测阵法。阵法刚成，铜钱便嗡嗡作响，表面迅速蒙上一层寒霜。

“怨气汇聚点，也是扩散点之一。”薛霁判断，“像是个‘巢穴’或者‘中转站’。”

正观察间，潭水中央忽然翻涌起来，咕嘟咕嘟冒起大量气泡，一股更加浓烈的黑气涌出，水面上隐约凝聚出一个长发披散、身形窈窕、却面目模糊的女子虚影。那虚影朝着岸边的两人，缓缓伸出手臂，做出一个“来”的姿势，同时，一股充满哀戚与诱惑的精神波动弥漫开来。

“来呀……水里很凉快……来陪我玩呀……”

若是心智不坚的普通人，只怕立刻就要被迷惑，不由自主地走入水中。

“大胆！”祝殷清叱一声，破妄镜已然在手，一道清濛濛的光柱照向那虚影！

镜光及体，虚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瞬间溃散大半，但并未完全消失，反而化作数道黑气，如同触手般向两人卷来！

薛霁早有准备，手中数张“驱邪符”激发，化作数团火光迎向黑气。嗤嗤声中，黑气被阳火灼烧，迅速消散。

然而，潭水中的怨气只是稍稍减弱，很快又浓郁起来，那女子虚影似乎又在重新凝聚。

“这东西灭而不绝，怨气源头不除，它就能不断再生。”祝殷皱眉，“而且它似乎没有完整灵智，更像是一种受操控的‘工具’或‘衍生物’。”

“先退。”薛霁果断道，“这里情况比预想的复杂，需从长计议。”

两人迅速远离深潭，直到墨玉坠子恢复常温才停下。回头望去，那深潭已被林木遮掩，只有那股令人不适的阴寒气息，依旧隐隐传来。

“回观里，向师父和师叔禀报。”祝殷道，“此事，恐怕不仅仅是几处水魅作祟那么简单。”

她望向云雾笼罩的后山主峰，那里是龙潭所在，也是所有溪流的源头。

若真是源头出了问题……

恐怕，一场更大的麻烦，正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