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皖熙从袖子里摸了一张画着水纹的黄符,递给白翊:“这张符是聚灵气的,待会白先生只需要与我对立,而后点燃这张符,其余的都不用管。”
“除非是阴魂暴动,需要立即将符熄灭,但通常灵体都很虚弱,应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白翊接过符纸,点了点头。
秦皖熙也拿出了自己的符:“那我就上去了。”
她跃上舞台,坐在红蜡和黑蜡的中间,面对着众人。
白翊见状也调整着自己的角度,与她完全对立。
秦皖熙双指夹着符纸:“开始吧。”
两张符纸应声燃烧!
不知是哪里吹来的阴风,将舞台上的蜡烛吹的疯狂摇曳,但烛火却并没有因此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红绳剧烈颤抖起来,上边挂着的古铜钱和铜陵叮铃当啷响个不停。
周围的温度再次骤减!
阴风拂动额间碎发,秦皖熙闭上双眼,缓缓念道:“印堂引灵归,百会通幽怀,坎离定阴阳,烛火照真来——”
话音落下,她倏然睁眼!
原本灵动的紫瞳,此刻竟泛出一片混沌的灰白色,像是蒙上了一层雾霭,露出丝丝非人气息。
随之一起的,是周围弥漫而起的白雾,与秦皖熙身上散发出来的灵力紧紧纠缠。
那些白雾就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渐渐地凝聚成人形,悬在秦皖熙和白翊的中间半空,明明暗暗。
但那两张脸,他们还是能够认得出来,正是虞白和沈惊澜。
白雾稍稍减弱了些。
冷不丁见到真鬼,傅池儒倒抽一口凉气,将身子往后缩了缩。
苏池晏则是因为白翊要去持阵,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去抱沈泽楠的胳膊。
稍稍沉默一会,等阵法稳定下来,秦皖熙微微抬头,声音空灵而清晰:“虞白,沈惊澜。”
两只阴魂愣怔地转身,面对她,眼神空洞,或者说眼眶里根本就没有眼珠,脸颊却挂着血泪,脖颈处还有着触目惊心的创口,正朝着外边喷血。
秦皖熙问道:“你们二人,可知自己是为何而死?”
沈惊澜的魂影僵立不动,毫无反应。
虞白的魂魄却微微颤了颤,嘴唇开合,发出断断续续,缥缈嘶哑的呢喃:“死……演戏……唱戏……血……是我杀了我自己……”
闻言,秦皖熙刚蹙起眉头,虞白却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双眼瞪大,语调忽然拔高,神态也变得疯狂:“不……”
“不是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是他们逼我的!是他们逼我的!”
“我不想死!血!好多血!好疼!好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惨嚎猛然爆发,穿透耳膜,在空旷死寂的剧场里层层回荡,激得台下众人寒毛倒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虞白的魂影随着惨叫疯狂扭曲,抖动,几乎要崩散开来,连带着整个阵法空间的灵压都开始不稳!
白翊心头一紧,指尖微动,看向秦皖熙,犹豫是否要立刻掐灭符纸中断通灵,那边的秦皖熙却双指一并,不知念了什么,虞白的嘶吼居然戛然而止。
秦皖熙:“奇怪……竟然是双层魂魄。”
她再次抽出一张符纸,点燃之后又并了指尖,这次沈惊澜的阴魂也抖了抖。
等他们再度抬起头时,秦皖熙清晰地看到,他们空洞的眼眶里,终于凝聚出了两对模糊却确实存在的,充满痛苦与迷茫的眼睛。
“通灵时限无多,”秦皖熙语速加快了不少,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若有冤屈,速速道来——”
两只阴魂浑浑噩噩地对视一眼,毕竟是残魂,他们记不起来太多东西,他们互相看了片刻,最后由虞白将沈惊澜的阴魂吞噬,之后才勉强拼凑成还算完整的记忆。
“地下室……”
虞白垂着头,声音嘶哑:“我的别墅……地下室……书房……第二层书架……打开……戏袍……傩面……杀人……”
秦皖熙努力分辨着:“地下室,要怎么打开?”
“钥匙……找钥匙……”
“钥匙在哪?”
“在……中岛台。”
说最后一句话时,虞白的阴魂已经由下至上地消散。
白翊和秦皖熙身前燃烧着的符纸已经快要烧尽。
秦皖熙抓紧最后一线机会,提高声音问道:“你和沈惊澜,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是什么改变了你们?”
即将彻底消散的魂影剧烈波动了一下,虞白那嘶哑漏气的声音,挤出了最后两个破碎的音节:
“傩……面……”
话音未落,符纸燃尽,化作两小撮灰烬飘落。
空中的魂影荧光彻底崩散,融入周围未散尽的白雾,消失无踪。
呼啸的阴风骤然停歇。
八支蜡烛重新恢复成暖黄烛火,在寂静的剧场缓缓燃烧。
“……”
剧场内死寂一片,就像刚刚的一切都不曾发生一样。
秦皖熙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周身的灵光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完全熄灭。
她闭上那双灰白的眼睛,片刻后再次睁开,瞳孔已恢复成清澈的紫色。
只是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失去了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虚弱。
“咔哒。”
顶灯骤然大亮,驱散了剧场内大部分令人不适的昏暗。沈泽楠从舞台侧方的灯光控制台快步走下,来到台边,白翊已先一步上前,扶住了微微摇晃的秦皖熙。
沈泽楠接过秦皖熙,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和微微发颤的手指,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担忧:“阿姐,怎么样?”
秦皖熙想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手抬到一半却有些无力,只勉强摇了摇头,声音低弱:“没……事,缓缓就好。”
她的情况算不上太好,通灵术本来就是在燃烧自己的灵力换取灵体沟通的机会,消耗极大,原本安全期是十天,她仅隔了三天不到就再次强行启用术法……接下来怕是要连着休养好几天了。
她喘了两口气,站直了身子,看向众人:“刚刚虞白说的,你们都听见了吧?”
苏池晏把压箱底的补剂拿出来递给她,点点头道:“嗯,我们得去找钥匙。阿姐,给你这个,我从我爸那里偷的,只有一瓶,别撒了。”
秦皖熙见状也不跟他客气,说了一句谢谢就伸手接过打开,将其中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一股温润的暖流迅速从喉间散向四肢百骸,让她苍白的脸色稍稍恢复了一点人气,她缓了口气:“……好弟弟,小时候没白疼你。”
苏池晏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看向其他人,有些犹豫:“都快一点了,要现在去蓝湾庭院吗?”
沈泽楠看了一眼状态明显不佳的秦皖熙,很快做了决定:“先不急,那边有刑局的人盯着,钥匙不会长翅膀。通灵术对施术者损耗极大,秦副队得先休息。”
“现在时间太晚了,明天早上再过去也不迟,先休息养精蓄锐吧。”
……
苏池晏给的补剂很不错,休息一整晚,秦皖熙再次醒来时,体内那股灵力过度透支带来的滞涩与虚乏感已几乎消失。除了灵力尚未完全恢复如初,精神与体力却已无大碍。
原本沈泽楠是打算让她在酒店里继续休息,但秦皖熙觉得自己没有什么问题,还没到必须要休息的地步,所以还是跟着他们一起去了蓝湾庭院。
上午十一点左右,众人再次抵达蓝湾庭院。
按照虞白的说法,沈泽楠带人在虞白别墅负一层的书房里,找到了那个隐藏极深的地下室。
地下室设计得十分隐蔽,与一整面墙的内嵌式书架融为一体,若非按照虞白魂体提示,转动书架第二层一个伪装成书本挡板的隐秘旋钮,很难发现。
至于打开地下室的钥匙,他们在厨房那边的中岛台搜寻很久也没有找到,不过他们也大概已经猜到钥匙去了哪里。
见此,一行人暂时停下了手上的事情,商讨着到底要不要去寻找那个钥匙。
“那只锁我看了。”秦皖熙声音难得很严肃,“上面有符文压着,如果强行破开,里面的灵体会自毁消散。”
沈泽楠眉间蹙起:“里面也有灵体?”
“有,而且很强烈。”秦皖熙肯定道,“既然我们怀疑虞白和沈惊澜的奇怪面相是特殊夺舍,而虞白又说关键是地下室里的傩面,那一定是与灵体有关。”
张砚石觉得有些头疼:“那我们是不是要去找林若溪拿钥匙?她也不见得会给我们吧?”
一时间没人接话。
沉默片刻,沈泽楠再次开口道:“向上边写申请吧,总得进去搜搜。”
顿了顿,他又道:“除了来硬的,软的咱们也可以试试。”
“陈琰青,你去跟她谈谈。”
“……”
陈琰青抬起眼:“我去跟她谈?目的是什么?要逼她乱阵脚方便你们搜查,还是真的劝她拿出钥匙?”
沈泽楠想了想:“你可以都试试。”
问了和没问没区别。
陈琰青有些无奈:“心理学并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么神奇,我只能说尽力试试。”
“我一个人去吗?”
沈泽楠看了一圈众人,最后与秦皖熙道:“阿姐,你和他一起去吧。”
秦皖熙应下:“好啊。”
……
一个小时之后,林若溪的家门被敲响。
敲门声冷不丁地刺激着颅内那根神经,沙发上的林若溪身形微微一动。
昨晚上她几乎一夜没睡,眼下乌青更深,脸色在窗外投进的惨白光线里更显憔悴。
她定了定神,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走到门边,拉开了内侧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陈警官,秦警官?”
林若溪面容上有疲惫,有悲伤,也有疑惑。
“你们怎么来了?”
陈琰青和秦皖熙简单跟她打了招呼,陈琰青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道:“昨天凌晨我们有了些发现,可能是案子的关键。”
林若溪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陈琰青继续道:“不过,现在我们在一个非常关键的节点上卡住了,需要您的配合才能继续推进。”
“……”
林若溪不着痕迹地打量两人,最后让开身子道:“两位先进来吧。”
秦皖熙和陈琰青走了进去。
别墅格局与虞白那边相似,但装潢风格却不太一样,这里大量运用的原木色,米咖色系家具和柔软的织物,让整个空间显得温暖而有生活气息,与虞白别墅那种样板间似的冷清截然不同。
陈琰青观察着家具布局,尤其是中岛台那边摆着的两个马克杯,其中一个正是昨天那只海绵宝宝马克杯。
“坐吧。”林若溪给两人倒了温水,而后坐在一旁道,“小鱼的事情……我能帮到什么忙?”
陈琰青姿态较为放松:“在那之前,我们可以先了解了解林小姐的情况吗?”
闻言,林若溪心底闪过一丝意外。
她还以为自己早就被调查过,尤其是昨天表现的那么可疑。
心里虽然惊讶,但她的面容上却没有什么情绪,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好。”
“林小姐大学读的是什么专业?”
“汉语言文学。”
“嗯,文科。当时为什么选择这个专业呢?”
林若溪苦笑了一下,答案听起来很实际:“理科成绩不太好,文科里这个算是比较稳妥的选择。”
“喜欢这个专业吗?”
“应该……算喜欢吧。”
“那虞白女士的专业,您了解吗?”
谈论到这一点,林若溪停下来略微思考后才答:“小鱼偶尔会和我提到,我其实不太了解。”
“根据资料,虞白女士的专业是戏剧影视表演。”陈琰青顺着话题往下,“我们想了解一下,在专业范畴之外,她是否还有别的比较特别的爱好?”
“比如,对传统戏曲有没有兴趣?或者,是否热衷于研究某些地方性的,比较独特的习俗文化?”
林若溪微微蹙眉:“在接触《虞骨煞》这部剧之前,小鱼从没提过对戏曲有兴趣。接这部剧也是工作需要,应该谈不上是爱好。”
陈琰青点点头:“那第二种呢?关于地方习俗文化,特别是……带有一些神秘色彩的那种?”
“抱歉,”林若溪摇了摇头,语气带着适度的茫然,“这个范围太广了,我一时想不起她特别提过什么。”
陈琰青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林若溪的眼睛:“没关系,我可以提供一个更具体的例子。”
他停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傩面。”
“……”
林若溪压在袖底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面对陈琰青的视线,她总有些局促,但她还是装出一副不解的模样:“傩面……小鱼恐怕连傩戏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陈琰青却道:“林小姐知道傩面?”
“我这个专业,多少要和传统文化打交道,听说过一些。”
陈琰青不说话了。
林若溪觉得心脏跳的很快。
眼下这副场景,再笨的人也能察觉出不对劲了。
林若溪知道,那个地下室他们恐怕已经找到了,只不过她很奇怪,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那么快就找到了那个隐蔽的地下室。
陈琰青此时没再看她,只是侧眼看向厨房的方向,视线落在马克杯上:“海绵宝宝和章鱼哥……”
“林小姐当初为什么会选择两者中的章鱼哥?”
林若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答道:“比起小鱼,我觉得自己的性格……更像章鱼哥一些。”
陈琰青却忽然转回话题,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察的意味:“其实是因为虞白女士原先是一个很开朗活泼的女孩,对吗?”
“……”
陈琰青依旧没有看她,林若溪却觉得呼吸有些紧。
“活泼……热爱生活和学习,就像那块黄色海绵一样。”陈琰青道,“是这样吧。”
林若溪没有回话,只是垂着眼睫,看不清她的情绪。
陈琰青给了她几秒钟的沉默,然后才缓缓继续:“林小姐,我们都看到了虞白女士这些年来的变化。作为她最亲密的朋友,你的感受应该比任何人都要强烈。”
“昨天你把手机交给苏池晏查看时,我在后面注意到了,你的相册分类很细致,聊天记录的截图都按日期整理得很好。但是,为什么从大约两年前开始,这些记录的数量就骤然减少了那么多?”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样貌变了,性格变了,变得和从前判若两人……”
陈琰青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关切:“林小姐,你不好奇她为什么会变吗?”
他稍稍向前,声音压得更低,嗓音里有一种隐秘的蛊惑:“或者……你不想让原来的虞白回来吗?”
林若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用力咬住了唇瓣,不再费力去完全掩饰情绪,那层强装的镇定出现了裂痕,但她并未打算就此溃败。
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苦涩与无力:“我当然想……我比任何人都想。但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陈琰青:“你能做,而且你清楚,你是关键。”
林若溪抬起眼睫,眼眶微红:“什么关键?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陈琰青与她对视,不再迂回,一字一句道:“你知道地下室。”
“什么地下室?”
“你也知道戏袍和傩面。”
“戏袍是小鱼的工作,傩面她或许知道,也或许不知道。”
陈琰青并不理会她,而是直接道:“你还知道钥匙在哪里。”
“……”
林若溪几乎是有些无奈的笑了:“陈警官,什么钥匙?”
陈琰青也笑了:“地下室的钥匙。”
“我不知道小鱼家里还有地下室,她从来没有告诉我这件事。”
“林小姐昨天拿的马克杯,真的只是单单的杯子吗?”
“陈警官,你查过的,那只是杯子。”
陈琰青点了点头,语气忽然又松弛下来,仿佛刚才的逼问只是随口一提:“嗯,没错,的确只是个杯子。”
“……”
两人看似在对话,但实则并没有交流,林若溪感到一阵心力交瘁。
再这样被对方东一句西一句,时而逼问时而放松地牵扯下去,她怕自己没露出实质马脚,也要被这种精神上的拉锯逼得崩溃。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第一次用略显强硬的语气下了逐客令:“我不明白两位今天来我家里,问这些……不明所以的问题,到底有什么意义。”
“小鱼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查明真相的,我一定尽全力。但陈警官刚刚提到的那些,我真的不知道,也不明白。请你们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林若溪站起身,脸色疲惫而苍白:“我昨晚没有休息好,现在觉得很累。如果两位没有其他事情,就请先回去吧。”
秦皖熙看向陈琰青,眼神询问要不要先暂时离开。
陈琰青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也站了起来,与林若溪平视,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歉意:“林小姐,如果您真的不清楚我指的是什么,那我为这次冒昧的打扰和可能引起的不快道歉。”
他话锋一转:“但是,现在我们暂时还走不了。”
林若溪蹙眉:“为什么?”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吵闹声,坐在沙发上的林若溪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房门再次被敲响。
打开房门,外边站着一位十分利落的女人。
林若溪不可控制地先是被那一头红发吸引视线:“……你是?”
随后她才看见院外的警车。
“……”
注意到她的反应,虞霜溟眼尾微微一挑,把手里盖着鲜红印章的纸张拿起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你好,我是北弦市刑侦局局长虞霜溟,这是刚开具的搜查令,现在要对这栋别墅全域进行搜查,还请林小姐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