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交流后,几人欲要重新回到车上。
路途上,白翊对陈琰青方才那番基于细微反应的剖析颇感新奇,这与他过往所知的任何推理方式都不同。
他故意走的比较慢,低声询问身边的苏池晏:“既然觉得林若溪有问题,为什么不直接去她的住处搜寻证物?”
苏池晏跟他解释:“现在和几千年前不太一样嘛,现在要搜查私人住所,得要走流程和手续的,我们现在还只是怀疑,没有实质证据,搜不了的。”
白翊大概明白了些,但还是感兴趣地问:“陈琰青之前提到的那些,我从未听说过,是从哪里学来的?”
“他呀,在警校是心理学专业的,我之前忘记介绍了。”苏池晏道,“他能来缉灵司是因为调剂,之前在刑局呢。”
“心理学?”
“对呀,这专业很玄乎,你刚刚也瞧见了,跟有读心术似的。”苏池晏说到一半警惕道,“小白你以后少在他面前晃悠,万一他看出什么就不好办了。”
见他们在后边窃窃私语,沈泽楠凉凉道:“怎么了,两位还有什么补充吗?”
苏池晏闭了嘴,抬眼看他:“没有啊,我和小白在商量晚上吃什么。”
沈泽楠点点头:“那行,待会回了酒店,你去买盒饭。”
苏池晏:“……”
……
下午两点左右,苏池晏和张砚石拎着盒饭走进0812。
把盒饭发下去,苏池晏还把新的房卡递给了陈琰青。
这是十几分钟之前陈琰青提出的抗议,原因是会议什么的都在这个房间开,现在还要在他房间吃午饭,他不想自己休息的地方是这种环境,所以强烈要求给他重新开一间房。
苏池晏不情不愿地给他开了新房间。
谁来给他的钱包抗议啊?
简单吃完午饭休息了一会,刑局那边终于是把沈泽楠要求核对调查的结果发了过来。
接下来就又是开会。
刑局反馈证实,林若溪所提到的几点,比如别墅门口监控显示她确实提醒过两人未带剑、定制道具剑的网购记录等等,基本属实。
然后就是同步安排了人员对林若溪进行外围关注,虞霜溟也调派了人手配合。
到会议最后,由苏池晏找到了虞白和沈惊澜的照片,是《虞骨煞》的定妆照和结局时的剧照,以及最初他们拍短剧时的照片。
当照片全部找齐时,苏池晏倒抽一口凉气。
“我的天……”他反复对比电脑上的照片,惊异道,“这……这是一个人吗?”
沈泽楠蹙眉:“怎么了?”
苏池晏转过电脑,指着屏幕道:“你们自己看吧。”
等他们把六张照片挨个看完之后,算是知道了苏池晏为什么会是刚才那个反应,都陷入了沉默。
短剧时期的虞白,约莫二十出头,面容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与圆润,五官柔和,甚至有些可爱的婴儿肥,与后来那个气质凄清苦相的女人判若两人。
这种变化绝非单纯的“瘦了”或“长开了”可以解释,即便是最顶尖的整容技术,也难以将一个人的骨骼轮廓与神态气质重塑到如此彻底,甚至到了不留丝毫原有痕迹的地步。
更夸张的是沈惊澜。
沈惊澜更像是换人了,早期的他身形清瘦,眉眼间透着一股书卷气的柔软,甚至有些怯生生的感觉。
而话剧中的沈惊澜,已是肩宽体阔,眉目硬朗,浑身散发着沉稳乃至略带粗犷的男性气息。
见过现场演出的苏池晏三人,实在难以将这两个形象重叠起来。
然而,最令众人感到不适的,并非这过于极端的前后对比,而是中间那组《虞骨煞》的定妆照。
那两张照片上的脸,乍看是虞白和沈惊澜,但仔细端详,却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感。
五官位置似乎都对,但组合在一起却异常不协调,仿佛戴着一张制作精良却未能完全贴合的面具,透着一股僵硬的“非人感”。
看得久了,甚至让人心底隐隐发毛。
顾城渊瞧了一会,轻啧两声,压低声音与白翊道:“看起来好别扭……师尊还记得之前我们回魔界那趟瞧见的剥皮魔吗?”
白翊回忆片刻,问:“伤你的那只?”
“嗯。”顾城渊道,“我小时候见过他换皮,新皮刚换上时就和这种模样很像。”
“鼻子不对鼻子,眼睛不对眼睛。”
两人旁若无人地对话,沈泽楠皱了皱眉:“两位在说什么?如果是与案情相关,可以不用这么小声。”
隐约觉得这是一个关键,白翊仔细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他们:“……师父刚刚说,那两张奇怪的照片,可能是一种特殊的夺舍。”
沈泽楠:“特殊的夺舍?”
白翊点点头:“就像是换皮,新皮和旧躯不太融合,所以才会产生这种奇怪的面相。”
沈泽楠皱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秦皖熙接话道:“他们长的这么奇怪,观众不会看出来吗?”
她这么一说,苏池晏倒是有些印象:“我记得有人说过,但不是大多数,就前段时间,我还刷到过视频呢。有一群神神叨叨的人说他们面露邪气,离死不远了。”
“我当时还以为是神棍胡说八道……”
沈泽楠:“视频还找得到吗?”
苏池晏拿出手机搜了一下,发现那些人连账号都被封了。
“……看来已经被整治了。”苏池晏无奈道,“不过刑局应该可以查吧?”
傅池儒点点头:“查是可以查……但是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苏池晏一愣:“什么问题?”
傅池儒:“这照片哪里有问题?我怎么看不出来?”
听到傅池儒问这个问题,苏池晏有点懵:“你……你看不出来奇怪?”
“那你刚刚在那里沉默什么?”
傅池儒脸上浮现一丝尴尬,讪讪地笑了两声:“呃……我看大家神情都那么凝重,没人说话,我也不好意思开口问。我就是觉得前后变化太大了,有点惊人,但具体说哪里别扭……我真没瞧出来。”
苏池晏还要说话,白翊却道:“如果傅警官看不见异常,那是不是意味着……这种怪异面相,普通人无法察觉?”
沈泽楠闻言觉得有这个可能,转眼看向陈琰青:“你能看出来吗?”
陈琰青皱着眉头,在众人注视下缓缓摇了摇头。
苏池晏睁了睁眼:“那……张砚石呢?”
张砚石:“我能看出来啊,喂,我好歹也是正儿八经通过选拔考进缉灵司的,虽然画符念咒不太在行,但基础的灵觉感知和法器运用还是过关的好吗。”
苏池晏好像明白了什么:“……该不会是只有身具灵根,或者有一定灵力感知能力的人,才能看出来这种异常吧?”
眼下好像也只有这个解释了。
怪不得那些观众没有看出来。
现在这个尘世已经没有多少人有灵根了,有灵根的基本上都在缉灵司,《虞骨煞》播出那会缉灵司忙的脚不沾地,哪有时间去看剧。
“那这么说,我们是不是要查一下这些视频?”
“当然要查,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今晚的通灵。”沈泽楠道,“这事交给刑局去做吧。”
傅池儒默默在心底里叹了口气。
怎么什么事都交给刑局来做,最近虞霜溟每次听他说要协调刑局资源,那似笑非笑的语气都让他头皮发麻,总感觉她下一句就是“干脆案子全交给刑局办算了”。
每次到这种时候他只能傻笑,其余的什么都不敢说。
“……没问题。”
沈泽楠接着问:“还有,剧院那边,出事的那间主剧场,一直保持原状没动过吧?”
傅池儒点头:“对,案发后立刻全面封锁了,现场保护得很好,连道具都没挪动过。剧院很配合。”
“嗯。那可能还需要你们出面沟通。”沈泽楠道,“我们计划今晚十一点左右进入剧场,进行通灵。需要确保那个时间段剧场完全清场,无关人员不得靠近。”
傅池儒闻言来了兴趣:“沟通没问题,但是通灵……我之前还没见过呢,我能跟着一起去吗?”
沈泽楠道:“这里的人都得去。”
“好嘞。”
“今天的调查工作差不多了。”沈泽楠看了时间,大概是五点左右,“你们都回去休息休息吧,今天晚上十点,我在大厅外边等你们。”
“另外,张砚石,你待会跟我回一趟缉灵司分部,领一些聚灵符,要水系属性的,多拿一些备用。”
张砚石答应下来,看了一眼旁边安静坐着的白翊:“是给白先生用吗?”
“嗯,秦副队短时间内才用过一次通灵,灵力不太稳定,通灵阵需要灵流去稳固,白先生用符天赋异禀,他来稳定镇眼最合适不过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顾城渊这时开口:“你们那个通灵阵会有危险吗?”
沈泽楠瞥他一眼:“没有,通灵阵只是通灵死者魂魄,那种灵体不具备攻击性。”
顾城渊点了点头:“那就好。”
……
当夜,十一点三十六分。
剧院主剧场门窗紧闭,厚重的帷幕将所有光线隔绝在外,死寂无声。
第一排立着几道幢幢人影,在舞台上明明暗暗的烛火下映出几道模糊影子。
舞台上还留着干涸血痕,原本尸体的位置也还留有白色线痕,秦皖熙将手中最后一支特质白蜡点燃后缓缓放在轮廓线里印堂的位置,而后起身退了出来。
此时的舞台上有八支蜡烛,两支眉心印堂,两支头顶百会,两支足底涌泉,另外两支则是黑蜡和红蜡。
黑蜡距离两具尸体脚部连线的正北方,红蜡是两尸距离的正中央。
看着那些缓缓燃烧的蜡烛,非专业人员心里莫名都有些发怵。
苏池晏眨了眨眼,喉结微动,声音不自觉压低,带着点紧绷:“阿姐,你怎么下来了?这……是要开始了吗?”
秦皖熙笑了笑:“怎么,这就怕啦?还得等蜡烛烧一会儿,时间还没到呢。”
傅池儒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凉,丝丝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原来还没开始啊?我怎么觉得已经够冷了……”
秦皖熙却道:“冷是应该的,瞧见那只黑蜡烛了吗?它正烧着剧场里的阳气呢。”
“……?”傅池儒觉得更冷了,“烧阳气?那我们这些活人怎么办?”
秦皖熙笑道:“放心吧,影响不大。”
苏池晏好奇心压过了些许不安,盯着那些蜡烛:“这些蜡烛的摆法,有什么特别的说法吗?”
秦皖熙狡黠地眨了眨眼,食指竖在唇边:“嘘,这可是我们通灵师吃饭的手艺,哪能随便告诉你。”
说罢,她拿起红绳朝另一边的沈泽楠道:“走吧沈队长,最后十分钟,我们去布个阵。”
沈泽楠应声跟她再次回到台上。
苏池晏还是对那些蜡烛好奇,秦皖熙不告诉他没关系,他转头就去问了白翊。
“小白,你能看懂这些蜡烛布置的门道吗?”
白翊的目光原本就一直追随着台上的蜡烛和秦皖熙,听见他问,就答道:“这东西……是江湖路数,并不是仙门手法。”
苏池晏:“有什么区别?”
白翊道:“修行者灵力充沛,而且有法诀傍身,阵法相对严谨正统,这种通灵阵属于江湖散修的路数。”
“八烛定魂,六支白蜡对应两具尸体的三个穴位。印堂,百会,涌泉,你学医的应当知晓。”
苏池晏点点头:“我看出来了,但是这蜡烛为什么要这样放?”
“印堂点蜡,开天目,勾魂魄。天门百会,通天神,接灵讯。地门涌泉,主要是稳固魂魄。”
“黑蜡和白蜡是方位蜡,分别对应坎位和离位。坎位正北五行属水,锁魂镇怨,离位正中五行属火,灵魂显形。”白翊缓缓道,“应当是这么个道理,小时候师父教过,我也记不太清了。”
苏池晏听得入神,由衷道:“小白你真厉害,这些东西都懂。”
顾城渊整番话听下来原本还觉得奇怪,白翊怎么会知道这些东西,结果一听最后一句话,他就大概明白了。
“这些,是傅池儒教给师尊的?”
“嗯。”
“难怪。”顾城渊低笑,“沈墨寒那人瞧着不像是会教你这种野路子的。”
白翊闻言刚要答话,结果舞台上那根黑蜡居然“嗤”的一声变了色!
先前还是明晃晃的暖黄色,现在居然变成了幽蓝色!
经黑蜡这么一变,其他蜡烛也一个个皆由明黄转变为幽蓝!
原先就阴森恐怖的氛围顿时变得更加阴冷,苏池晏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一把抓住了身旁张砚石的胳膊,手指收紧。
张砚石被他弄的吓了一跳,自己也绷紧了身体,没敢动。
台上的两人也看见了变化,正好布置完红绳,他们走下来。
可能是瞧众人有些害怕,秦皖熙就安抚道:“没事,各位别害怕,只不过是这里的阳气烧光了而已。”
“……”
阳气烧光了?
那能不害怕吗!
傅池儒顿时觉得还是刑局更适合自己,但他还是忍不住好奇的问:“秦副队,那个……阳气烧光了,咱们现在还在阳间吗?”
秦皖熙看着他煞白的脸,忍不住笑了笑,故意拖长了语调:“那当然——”
傅池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在阴间了。”
傅池儒:“……”
傅池儒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犹豫一阵,默默地也抓住了张砚石的另一只手臂。
沈泽楠瞥了一眼被两人“挟持”的张砚石,嗤笑道:“苏池晏,张砚石又不会用符,你抓着他,就算待会有什么突发情况他也没有用。”
张砚石震惊道:“队长……您现在真是一点都不考虑队员的心理健康问题了……”
沈泽楠:“有心理问题找陈琰青。”
陈琰青:“……”
他这个专业是这样用的吗?
苏池晏倒是很认真思地考这个问题,觉得沈泽楠说的很有道理,于是他很干脆地就松开了张砚石的胳膊。
张砚石十分受伤地看着他:“苏少爷,我们二人的情义难道就这样不堪一击吗?”
苏池晏:“沈队长说的很有道理啊,你不会用符,保护不了我,我还是得找个靠谱点的,就比如……”
他迈开步子走到白翊身旁,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就比如小白,和他站在一起,就特别有安全感。”
沈泽楠:“……”
顾城渊:“……”
张砚石:“那好吧,小白先生确实比我厉害……嘶,傅警官,您别掐我呀,其实我也有点怕的。”
他看了一眼旁边淡淡的陈琰青,问道:“陈兄,我感觉我有点难受,这个心跳的怎么这么快……”
他靠过去,把傅池儒扒开,送到陈琰青身边,舒了一口气:“嗯,这样就好多了。”
陈琰青:“……”
瞧着他们的反应,秦皖熙先是自己闷着笑了一会,然后才轻咳一声佯装正经:“好了,快到凌晨了,咱们准备准备,要开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