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沈泽楠关了灯,房间里彻底暗下来。
那人睡觉安静,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苏池晏缩在不算宽敞的沙发里,身上盖着一床薄毯子,也不知怎么竟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意识还有些昏沉,他眯着眼睛,隐约看见一道身影正在屋内走动,是沈泽楠。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一片灰蒙蒙的,苏池晏困意未消,下意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打算装没醒,再赖一会儿。
“……”
等等,他刚刚拉了什么?
苏池晏睁开眼睛,看见自己身上的被子。
他这里怎么有被子?
难不成……
心里实在好奇,他想转头去看床上,但是又想装睡,正犹豫着,身后传来沈泽楠的声音。
“醒了就起来,虞队已经打过招呼,半个小时之后又要往北弦赶了。”
“……”
苏池晏只好坐起来,打了个哈欠。
然后快速看了一眼只剩一张薄毯的床。
“卫生间有新的牙刷和毛巾。”沈泽楠见他坐着不动,又补了一句,“你去床头拿个纸杯。”
苏池晏“哦”了一声,踩着拖鞋走过去,还是没忍住问:“这被子……怎么回事?”
沈泽楠原本正从卫生间探出半个身子,闻言动作一顿,面无表情地缩了回去,声音隔门传来,闷闷的:“你晚上一直打喷嚏,很吵。”
“……哦。”苏池晏摸了摸鼻子,半信半疑,他走到床头拿了纸杯,慢悠悠晃进卫生间。
沈泽楠已经洗漱完,侧身让过他,走了出去。
昨天又是惊吓又是喝酒,还睡得不踏实,此刻苏池晏只觉得脑袋一阵阵闷痛。
他一边刷牙一边皱着眉揉太阳穴,昏昏沉沉地收拾完,一拉开卫生间的门,却愣了一下。
沈泽楠正坐在床沿,上衣褪到腰间,裸着线条流畅的上半身,背对着门口。
那姿态,怎么看都像是在等着什么。
苏池晏动作一顿,微微睁大了眼:“你……干嘛呢?”
沈泽楠望向他,蹙起眉头:“你昨天不是说走之前要给我抹点药吗?”
“……”
哦对,差点都忘了。
果然在占便宜这方面,沈少爷的记性总是好得惊人。
“你等着,我去拿我的药箱。”
苏池晏开门出去。
等到了地方,望着那道的房门心里却直发怵。
……也不知道里面的情况是什么,敲门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来来回回好几次也没敲下去。
可能是因为等的久了,沈泽楠走到门口看见他这副模样,出声问道:“你在这里当招财猫呢。”
苏池晏吓了一跳,转头看见他,无奈道:“我也不敢敲门啊,万一里面不方便呢。”
沈泽楠反应了一下他话里的意思,略微沉吟,直接拉开门走出来,替他敲了敲门。
苏池晏:“你不冷吗?”
沈泽楠:“还好。”
“你……”
门开了。
开门的是顾城渊,苏池晏闭了嘴,小心翼翼去看房间里,还好没什么奇怪的痕迹。
看见门外的两人,尤其是沈泽楠赤|裸的上身,顾城渊微微扬了扬眉。
“你们过来干什么?”
沈泽楠淡淡道:“他来拿东西。”
“哦。”顾城渊侧身让开位置,“进来吧。”
苏池晏进去了,白翊正烧了壶热水兑着凉水喝,见他进来,便问道:“你要拿什么?”
“我拿药箱。”苏池晏低声道,“沈泽楠昨天伤着了也不说,自个拿医用酒精乱抹……我得给他上个药。”
顾城渊在门口道:“你昨晚跟他挤的?”
苏池晏现在不太想搭理这个大佛,闷声道:“不然呢?我总不能去敲阿姐的门。”
顾城渊眉挑的更高了:“我还以为你会去找张砚石。”
“张砚石早就跟人拼了房间,我想了一圈也只剩他了。”苏池晏拿了药箱,走出房门,“你们收拾收拾,这一次你和小白,我和他,还有张砚石一辆车。”
顾城渊:“那你阿姐怎么办?”
“阿姐要开车带队,你问题怎么那么多。”
说罢他拽着沈泽楠的胳膊欲要回去:“走吧,这个样子出来,到时候感冒发烧伤口发炎,花费的药更多。”
……
重新回到房间里,沈泽楠看着在一旁捣鼓的苏池晏,平淡地问:“你跟张砚石的关系很好吗?”
“张砚石?”苏池晏拿着一瓶淡蓝色的药液和棉签走过来,“我们俩也是知己,你不知道吗?”
怎么又是知己。
沈泽楠皱眉:“你怎么那么多知己。”
“就两个,哪里多了。”苏池晏奇怪道,“你转过去,这药金贵着呢,别洒了。”
微凉的液体触及皮肤,带着一丝清凉的刺痛感。
因为距离有些近,鼻尖浮动着几丝药草气息,沈泽楠侧过脸,目光落在苏池晏专注的侧脸上,又问:“那我们认识这么多年……都不算知己么?”
“你有毛病啊,我跟你算哪门子知己,沈泽楠你昨天喝的是酒吗?怎么脑子也跟着傻了?”
“……”
沈泽楠脸色沉了沉,不说话了,只把脸转回去,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过了大概一分钟左右,沈泽楠再一次开口。
“你为什么忽然要换车?”
“啊,对了,说起这个……我有件事。”苏池晏给他将纱布缠好,想了想,又改了口,“沈泽楠我刚刚说错了,其实我们俩也算知己的。”
沈泽楠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你知道张砚石为什么跟我关系好吗?”苏池晏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问。
“为什么?”
“因为他相信我说的话,而且嘴还严,不会到处乱说。”
“……你要跟我说什么?”
苏池晏嘿嘿笑了一声,把药箱收拾好,重新坐到沈泽楠面前:“这次查案,是你带队对吗?”
“嗯。”
“那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咱们的据点不要在刑局呗……咱们住酒店,就说要办剧院双尸的案子,大不了钱我出。”
沈泽楠疑惑道:“干什么要花这个冤枉钱。”
“哎呀,主要是……我那两个朋友不太方便。”苏池晏绞尽脑汁,“他们的身份,不太好公开……要是在刑局办案,专案组都是要归档的。我就想着我们自己缉灵司自己在外面住,这样就算刑局的人来协助我们,主动权在你手里,就不用归档了。”
沈泽楠不说话。
苏池晏连忙道:“这事情说来很复杂,但是小白他们绝对是好人,我跟你发誓,出了问题我拿脑袋担着。”
沈泽楠还是沉默。
“哎呀,沈泽楠……”苏池晏一咬牙,把平时对付池钰涵的那套软磨硬泡使了出来,“我这辈子还真没这么求过人,算我求你了行不行?你看,你欠我那么多银子……呃,那么多钱,我都不催了!以后有什么类似的事,我也绝不再跟你提钱!就松个口的事,帮帮忙嘛……”
他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大堆,把能想到的好话都说了个遍。
等他说完,沈泽楠终于动了动嘴,结果却吐出来一句:“你跟他们的关系真的有那么好?”
他那么抠门的一个人,居然好到连钱都不要了。
苏池晏:“当然了,不然我也不会这样求你啊。”
沈泽楠点点头不再多问,起身将衣服穿好:“既然苏少爷这么大方,我可以答应你,但是我也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和那两个人去哪都要向我报备,我要知道你们动向,免得出什么问题。”
“否则别说你,我的脑袋也得削掉半个。”
“好呀好呀!绝对没问题——”
……
说服了沈泽楠,事情果然就顺利了许多。
刑侦局与缉灵司之间向来有些微妙的隔阂与竞争,虞霜溟本来也没有真想让他们过多介入。
因此,当沈泽楠提出专案组需要在外面单独设立据点,虞霜溟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
毕竟这案子主导权已明确移交缉灵司,刑侦局只是协助,破了案,主要功绩也落不到她头上,出去设立据点还省得她操心。
清晨八点左右,近二十人的队伍在旅馆外简单集合后便分成了两拨。一拨返回城边江与留守的沈墨时会合,另一拨则随着虞霜溟,驱车赶往北弦市中心。
抵达北弦时,已近上午十点。
白翊一行人由苏池晏领着,先行去安排住宿,沈泽楠与秦皖熙则跟随虞霜溟,直奔刑侦局,想去看看两具尸体上的面具。
停尸房内,光线略显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味道。
“初步尸检报告、死因分析、现场勘察记录,以及所有目击者的询问笔录,都在这里了。”
虞霜溟将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暂时拿在手里,等待萧程肆将冷藏柜的柜门拉开。
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伴随着柜门开启,更浓重的寒气汹涌而出,凝成白雾。
待雾气稍散,柜内并排躺着的两具尸体便毫无遮挡地呈现在沈泽楠与秦皖熙眼前。
昏暗光线里,那两具尸体异常惨白,靠近了,甚至还能看见血管的青色,脖颈处狰狞地伤口则是成黑褐色,上边结了痂。
而他们的脸上,皆是盖了一层薄薄的“面具”,那面具上面有些花纹,路数诡异,并不像是什么脸谱。
沈泽楠戴上萧程肆递过来的手套,伸手去触碰那层面具。
瞧着薄薄一层,传来的手感却异常坚硬,他俯身,指尖在下颌的位置摸索,想要找到空隙。
然而,指尖传来的只有一片异常平滑的冷硬,仿佛那面具并非覆盖在皮肤上,而是与皮肉骨骼彻底长成了一体。
“这面具……”秦皖熙在另一边道,“看着唬人,不像是脸谱什么的。”
“嗯。”沈泽楠应道,“这东西是从肉里长出来的,早已与皮肉融为一体。阿姐,你有办法通灵吗?”
秦皖熙面露难色:“昨天为了找寻鬼脸蛞蝓才才通了一次,消耗太大,下一次通灵应该……要十天之后了。”
“好。”沈泽楠颔首,目光转向一旁的虞霜溟与萧程肆,“虞队,萧副队,劳烦退后几步。”
虞霜溟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拉着萧程肆向后退开了两三米,让出足够的空间:“你们要干什么?”
沈泽楠接过秦皖熙手里递过来的红绳,上面还拴着一些铜钱:“把这面具取下来。”
虞霜溟不再多问,只是好奇地盯着他手里的动作,想看他们是怎么把面具取下来的,毕竟在这之前局里什么办法都试过了,根本取不下来。
只见沈泽楠将那红绳一圈圈缠在了尸体的脸上。
红绳绕过额头,压住面具边缘,延伸至耳后,再向下绕过脖颈,形成一个复杂的绳结网络,恰好将那诡异面具完全笼罩在内。
做完这一切,他左手稳住红绳一端,右手探入自己袖口内侧,摸了一张黄符出来。
虞霜溟更奇怪了。
缉灵司这群人究竟从哪摸出来的符纸?
沈泽楠指尖微动,符纸无火自燃,腾起一簇明黄色火焰,在这阴冷的停尸房里显得格外醒目。
他将燃烧的符纸迅速按在面具额心正中的位置,同时与秦皖熙对视一眼,秦皖熙早已默契地握住了红绳的另一端。
“散。”
红绳上的铜钱倏地泛起黑烟!
红绳剧烈抖动起来,沈泽楠和秦湘兰缓缓将它朝两边拉紧,尸体脸上的红绳则是一点点向中心收去。
在那之后,虞霜溟看见原本与皮肉紧密相连的面具居然被红绳一寸寸勒了下来!
面具被剥去露出虞白的真实面容。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姣好的脸,但此刻却因死亡而僵硬,更因临死前极致的情绪而扭曲。
眉头死死拧紧,眼眶瞪得极大,眼球微微凸出,嘴巴大张,仿佛想要尖叫,却永远凝固在了那个瞬间。
那完全是一副看到了恐怖到极点的事物时,才会露出的惊骇欲绝的表情。
“嘶……”虞霜溟远远看着,声音不大不小,“我记得所有目击者的笔录,包括苏池晏他们,都说这两人自刎时动作干脆果断,毫无犹豫,倒下后也没见挣扎……怎么现在脸上,会是这副表情?”
萧程肆平淡道:“既然不是人为,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说不定是鬼怪用了什么特殊手段。”
两人谈话间,沈泽楠和秦皖熙已经把沈惊澜的面具也取了下来,也是一样的惊恐神情。
秦皖熙将剥下来的面具小心收进密封袋,重新抬眼看向他们:“带我们去看看古剑吧。”
三把凶器被存放在物证中心。
即便在路上已经听虞霜溟描述过那三把剑的“古老”,但当它们真正呈现在眼前时,沈泽楠和秦皖熙还是感到了意外。
那已不仅仅是“古老”,简直像是刚从某个千年墓葬的淤泥里挖出来的陪葬品。
剑身整体轮廓依稀可辨,但原本该是锋刃的地方锈蚀严重,布满了瘤状的锈痂和坑洼。
这样的剑,别说杀人,就是用力挥舞恐怕都会担心它中途断裂。
见此,虞霜溟似乎也很意外,她“咦”了一声:“这剑怎么越来越老了?”
她解开文件袋,从里面找出昨天在现场拍的照片,递给沈泽楠他们看:“昨天还是这样的呢,怎么隔了一夜,像是又在地下埋了几百年似的?”
沈泽楠接过照片看了看,而后还给她:“这东西沾染的鬼气很浓,照这个速度,再过几天恐怕连剑形都难以维持,彻底化作一堆废渣。”
他把古剑取出来,各自贴了一张镇煞的符,转头道:“刚刚面具都没什么鬼气,剑上却有,应该与鬼物是有直接关联,我们的动作要抓紧,免得这剑被彻底侵蚀,那就不太好办了。”
虞霜溟把文件袋递给她秦皖熙:“那就得辛苦你们了,需要我们配合帮忙的地方随时联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