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秦湘兰要留下来,苏母便要跟着留下,池钰涵不走,苏晏州自然也就不走了。
秦皖熙原本也是不想走的,但沈墨时点名了要她和沈泽楠一起去北城查案,她只好跟随一群人一起去了周边县城。
加上伤员大概有二十来人的样子,虞霜溟只有两辆车,不太够。于是沈泽楠和秦皖熙开了缉灵司的车,再加上张砚石,一番折腾终于是到了镇上。
白翊和顾城渊不想跟着一群人去吃饭,太吵闹,这种场合苏池晏也不敢让他们在虞霜溟的眼皮子底下一直晃悠,万一她忽然想起来要查查两人的信息那就得全玩完。
所以苏池晏跟一群人打着哈哈,给他俩送到隔壁去吃小炒。
说是两人喜静。
众人看他们俩的模样也的确是喜静的样子,就没有没多问。
方才白翊用的符纸却打出了玉龙的效果,别人看不出来,但顾城渊却感受得到,先前碍于车里太多人,他一直没来及的问。
现在终于两人独处,便低声询问道:“师尊那时用符箓,可是感应到了玉龙的存在?”
白翊夹了一筷子小炒,听见他问,没有急着入口:“我也说不清楚,玉龙应该并不存在。”
“当时只是感到有一股很熟悉的气息,福至心灵,便念了破寒的法决,不曾想居然真的能用出玉龙的效果。”
顾城渊带点点头,不再多问:“找机会问问苏池晏,他应该知晓一些。”
说罢,他尝了尝桌上的菜,声音压的更低:“也不知道这个尘世会不会佐料也会更好些,改日我研究研究,给师尊做菜吃。”
白翊抬眼看他,想了想道:“你不如研究研究中午吃的那个……炸鸡。”
顾城渊笑道:“师尊喜欢那个?”
“嗯。”白翊应得干脆,又补充道,“外酥里嫩,很特别。”
“好啊,师尊把这里的东西都吃个遍,挑些感兴趣的,我挨个学。”顾城渊颇为认真地说,“等哪天回去了,我也能做给你吃。”
……
夜里十一点左右,隔壁喧闹的聚餐总算散了场。苏池晏寻来时,身上带着明显的酒气,脚步都有些发飘。
“破戒了破戒了,真是破了大戒……”他扶着墙,嘴里嘟嘟囔囔,碧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我以前从来不熬夜,从来不吃那些油炸食物,也从来不……喝这么多!”
“你又不是和尚,算哪门子破戒。”顾城渊说,“你不想喝就不喝,难不成有人逼着你?”
苏池晏眨眨眼,抬手竖起手指摇了摇:“这你就不懂了……这叫应酬,懂吗?就跟月宴一样,不喝就是不给面子,我呸,怪不得我爸妈从来不来这种场合。”
见他脚底下都有点飘乎乎的,白翊不禁伸手扶住了他:“都这么晚了,你这副模样……我们在哪歇息?”
这话像是猛地点醒了苏池晏。
他一个激灵,拽着两人就走:“对对对!住处!差点把这茬忘了……虞队他们在东巷找了家旅馆,条件还行。这会儿大家正陆陆续续回去,人多,咱们混在里面上去,不容易惹眼。”
顾城渊:“为什么要混着人群上去?”
苏池晏道:“因为要身份证。”
“身份证是什么?”
“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反正你俩没有。”
见状,两人也不再多嘴,闷着头跟他走。
所幸只是小镇旅馆,管理不如城市里的酒店严格。前台见一群人都带着公事疲惫的模样,又有虞霜溟等人出面安排,便只登记了订房人的信息,并没有逐一核对。
苏池晏他们来的晚了一点,双床标间都被订完了,只剩下大床房,苏少爷没了办法,硬着头皮要了一间。
大家都喝了酒,热热闹闹地就一趟趟坐着电梯回房间,苏池晏带着白翊和顾城渊混在其中,也没人注意到他们。
又约摸过了半个小时,开门进屋,暂时安顿下来。
苏池晏瘫在沙发上醒酒,顾城渊随口又问起玉龙的事,苏池晏醉眼朦胧,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直说不知,提议明天问问张砚石。
顾城渊见他确实不清醒,不再追问。
然后就涉及到了睡觉的问题。
房间里只有一张双人床。
顾城渊肯定是不会愿意三个人一起挤的,这屋里倒是有沙发,这沙发也只有苏池晏来睡,因为顾城渊不愿意,白翊倒是愿意,但是白翊愿意顾城渊和苏池晏就更不愿意。
一番推让拉扯,苏池晏酒意上头,又累得够呛,索性自暴自弃地往沙发上一倒:“行了行了!我睡这儿!你们赶紧歇着吧!”
可他那点儿睡意,很快就被床那边毫不避讳的动静给驱散了。
低语声,衣料摩挲声,偶尔一声极轻的笑……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得无比清晰。
苏池晏紧闭着眼,试图屏蔽,却只觉得耳根越来越热,咬牙直恨自己怎么就忘了带耳塞!
忍了又忍,终究是没忍住。他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悲愤道:“我受不了你们了!”
顾城渊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从白翊颈侧抬起脸,眼中带着得逞般的笑意,语气却无辜:“我与师尊向来如此,苏少爷若是看不惯,可以去和别人挤一挤。”
苏池晏根本不敢看他们,气结一阵,目不斜视地快步走出去:我就该把你扔大街上!只带小白过来!”
顾城渊的声音懒洋洋追过来:“师尊在何处,我自然在何处。翻个窗罢了,有何难。”
苏池晏:“……”
门“砰”的一声被合上。
顾城渊笑了一声,低头去看臂弯里的白翊。
白翊觉得无奈,叹了口气:“……倒也不必如此招摇。”
顾城渊重新在他身边躺下,轻轻将他往怀里带了带:“把他赶出去就好,今天累了一天,睡吧。”
……
门里面倒是暖暖和和地关灯睡觉,门外的苏池晏只能站在走廊里吹冷风。
冷风把他的脑子给吹清醒了,他开始认真盘算起来,应该跟谁去挤。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秦皖熙,但是仔细回忆,她好像订的也是大床标间,况且就算不是,他去人家女孩子的房间也不太好。
否定掉这个念头,他又想到张砚石,但是张砚石来的早,早就跟别人拼了房,贸然进去,别人问他为什么不再开一间,他又不太好解释。
他总不能去跟萧程肆挤一个房间吧?
那也太诡异了。
几千年前的阴影也是阴影,冻死在走廊里他也不要跟萧程肆挤。
那要是这样算下来,好像只有……沈泽楠?
沈泽楠有洁癖,他应该是一个人一间房。
但是……
苏池晏又犯了难。
沈泽楠这人向来小气,会收留他吗?
可是自己小时候无条件收留了他那么多次,这么点小忙都不帮的话,那是不是也太人渣了。
思忖一会,苏池晏还是打算试一试,原本他想拿手机的,可刚刚急着出门,手机居然忘拿了。
他可不敢现在敲门,指不定里面的人现在在干什么呢。
苏池晏又叹了一口气,只好下去问前台沈泽楠是住在哪间房,得到的回答是307。
就在他那间房的隔壁。
三楼……
完蛋了,又是大床房。
苏池晏硬着头皮上楼,心想大不了他睡沙发,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307的门口。
又犹豫片刻,他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折腾这么一会,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沈泽楠会不会已经睡了?
难不成今晚真要在走廊里当门神吗?
苏池晏不甘心地又敲了敲门。
“沈泽楠?你睡了吗?”
走廊里太安静,苏池晏不敢喊的太大声,门还是没反应,他又又又叹了口气。
走廊两侧的窗户没关,冷风直往里边灌,苏池晏转过身,正想着要不要再喊一声,结果地面上忽然多了一道斜斜拉长的影子,覆盖了他自己的。
“……”
“你大半夜不睡觉,站在外面吹什么冷风?”
苏池晏回头,看见已经半开的门,以及门后沈泽楠的半边身子。
沈泽楠穿的还是黑衬衫,只不过现在应该是换了一件新的,头发微湿,看样子像是刚洗漱完。
“……你还没睡啊。”苏池晏干巴巴地道。
沈泽楠面无表情,顶着一张死人脸:“你找我什么事?”
问的很直接,连给他绕弯子的机会都没有。
苏池晏干脆也直接道:“我来跟你睡。”
“……?”
沈泽楠皱了皱眉:“你又想干什么。”
“你什么态度。”苏池晏不悦,借着未散的酒意,理直气壮地翻起旧账,“小时候你没地方去,深更半夜翻窗进我屋,我哪次不是让你进来了?现在轮到我落难,你就要把我关在外面喝西北风?沈泽楠,你的良心呢?”
沈泽楠被他这一串连珠炮似的质问堵得说不出话,垂眼去看他微红的耳尖和指节,又沉默了会,还是拉开门,侧身让出了位置。
“进来吧。”
苏池晏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天无绝人之路,沈大少爷总算还剩了指甲盖那么大点的良心。
不过一进屋就闻到一股酒精味,并不是喝酒的酒气,而是医用酒精的味道。
苏池晏挥了挥手,皱起眉头道:“什么味道……?”
沈泽楠关上门,随意道:“酒味。”
“哪来的?”
“方才饭桌上,既替阿姐挡,又替你挡,你都忘了?”沈泽楠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水杯抿了一口。
苏池晏指着自己:“沈泽楠,我看起来很像傻子吗?”
“用不着像,你本来就是。”
苏池晏懒得跟他争论这个,直接戳破他:“这明明就是医用酒精的味道,你喝酒喝七十五度?”
“……”
沈泽楠握着水杯,不说话了,只是将脸微微偏向另一边。
苏池晏走过去:“你是不是也伤着了?”
沈泽楠:“……没有。”
“没有你用医用酒精干什么?那么善良,给空气消毒啊?”
眼看瞒不过去,沈泽楠才有些不情愿地改口:“……小伤而已。”
“我真是受不了你了。”苏池晏道,“你又不是跟人打架,那是邪物,不管什么伤都不能只用酒精啊。”
“你哪伤着了?”
沈泽楠偏过头:“你要睡就睡,别叽叽喳喳的,很吵。”
“……”
苏池晏忽然觉得很生气。
“受伤了就要治啊,你在倔什么?”苏池晏道,“你刚刚在据点为什么不说?”
说着他想去抓沈泽楠的手,那人却有些不耐地躲开。
沈泽楠抬眼:“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
或许是这两日见到了白翊他们,除了思念,随之而来的也还有千年前早就淡忘的记忆,看着眼前那人的神情,蓦地让他想起了几千年前的场景。
那时候,沈泽楠也是这副模样,冷漠的,不耐的,抵触的……
面前这张脸,不可遏制地渐渐与久远模糊画面中的某个影子微妙地重叠起来。
气血随着酒劲上涌,苏池晏愣愣地看着他,时间之久,久到沈泽楠觉得奇怪。
他清楚的看到苏池晏眼中那些复杂情绪,那些情绪太过于明显,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
沈泽楠忽然觉得自己刚刚是不是有点过了,但面子让他只能面无表情地继续愣在原地,直到他看见那双碧色的眼睛里漫上了一丝水汽。
“……”
沈泽楠怔住。
不是。
不至于吧……
记忆中苏池晏总是嘻嘻哈哈,咋咋呼呼的像只蚂蚱,从来没哭过,这还是第一次瞧见他这副模样。
沉默在房间里弥漫。
沈泽楠喉结动了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有些僵硬地倾身,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默默地递到苏池晏面前。
苏池晏没接,自己用袖子擦了擦。
“……”
沈泽楠又把纸收了回去。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沈泽楠道,“我又没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这伤不算什么大事,用不着那些特效药,熬一熬就能过去。”
苏池晏扭开脸,没好气地嘟囔:“你现在知道心疼特效药了?那欠我的钱呢?什么时候还?”
沈泽楠抿了抿唇:“……我没钱。”
“骗鬼呢。”
“没骗你,我真没钱。”沈泽楠道,“缉灵司的案卷本来就凶险居多,随时受个伤也比普通伤口更严重。特效药太贵,上边的预算又太少,我们都是能省则省。”
“自从我爸接手缉灵司之后,都是拿家底在往里边补,有时候真不是故意要欠你们药钱。”
这回换苏池晏愣住。
这些话,沈泽楠从未对他说过,他只知道沈家势大,不曾知晓内里也有这种窘迫。
心头那股无名火忽然就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所以,你就拿酒精对付?”
“嗯。”
苏池晏沉默了几秒,重新看向他:“伤口在哪儿?给我看看。”
沈泽楠闻言犹豫一瞬,但还是起身将衬衫脱了,露出肩膀上的抓痕。
苏池晏仔细看了,那伤口虽然依稀看的出来是抓痕,但大多数都是擦伤,泛着的黑气不多。
“……明天走之前,等我把药箱拿过来,给你抹点药再走。”
“不用。”
“不收你钱。”
“……”
无言片刻,沈泽楠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不是跟那两个人一间房吗,怎么没地方去?”
苏池晏:“……呃,这个你就别问了。”
“他们赶你出来了?”
“应该……算吧?”
“为什么?”沈泽楠一边扣扣子一边道,“是不是因为他们是那种关系?”
苏池晏瞪了瞪眼:“你怎么知道?”
沈泽楠:“我看出来的,很明显。”
“那你可真是好眼力。”苏池晏叹了口气,“但凡他们收敛一点我也不至于出来找你了,那大佛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沈泽楠有些意外,他想不到苏池晏这样的少爷性格,居然还忍让到这种地步:“你们的关系很好吗?”
“我和小白的关系很好。”
“白翊?”
“废话,除了他还有谁姓白。”
“哦。”沈泽楠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用一种平淡的语气问,“他用符很厉害,可他不是喜欢顾城渊吗?”
“?”苏池晏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什么话!我和小白是朋友!是知己知道吗?我靠……沈泽楠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
“没什么。”
沈泽楠起身去床边拿了一个枕头,苏池晏瞅着他的背影:“你干什么?”
沈泽楠淡淡道:“你睡床,我睡沙发。”
苏池晏:“你这样是在侮辱我的身份,我是医生!不行,你睡床,我睡沙发。”
沈泽楠扬起眉:“这可是你说的,别转头又找苏叔叔他们告状。”
说着,他把枕头扔了过去。
苏池晏接住枕头:“净给我扣帽子……我什么时候告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