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这情景,帮忙自然是要帮的,只不过白翊自己心里也没底。
这个世界的规则他还不熟,刚才那张符纸用起来就有些生疏,力量收放都不算自如。
所以他不敢妄下结论一定能帮忙。
白翊思忖片刻:“我与苏池晏回去找找能用的符纸,你在这里多观察观察那只鬼物。”
顾城渊点头应下。
白翊便与一旁的苏池晏道:“走吧,我们先回去。”
苏池晏早就在等这句话了,闻言立即站起来,拉着白翊转头就朝据点的方向跑去。
……
两人推开那扇锈得嘎吱响的铁门时,里面的情景让他们心下一沉。
临时据点里挤满了人,连之前带队下去的虞霜溟也在。
里面空地躺着十几个受伤的年轻人,背上腹间都是深深的抓痕,冒着黑气,苏晏州和池钰涵正拿着不知明的药瓶快步穿梭,忙着帮他们处理伤口。
看来在江边之前的下游,应当是一场恶战。
苏晏州瞥见他们,先前听虞霜溟说了他们也在,于是也没有太多过问,只是抬手就要叫苏池晏过去帮忙。
苏池晏让他等等,他要先给白翊找符纸。
张砚石闻言,从另一边的空地走过来,手上还沾着点药渍:“你们要符纸做什么?”
苏池晏原本也是要找张砚石的,因为张砚石知道白翊他们本就是千年前的人物,解释起来也方便一些。
“小白他能用符纸,真的,刚才我们试过了。你帮忙找找。”苏池晏拉着他低声说,“要水属性的符纸。”
“水属性?”
“不错,最好不是疗愈类型的。”白翊补充道。
张砚石微微有些吃惊,但现在也不是追问的时候,他在那框符纸里翻了许久,只找出来三张。
“白先生,这三张给你。”张砚石将三张符纸摊开,一一给他解释,“这一张是驭水符,这一张是凝水符,最后一张是破水符。”
“您按照这个顺序用就行……”
说完,他面露难色:“可这几张符的咒语又长又复杂,一时半会恐怕……”
“无碍。”白翊接过符纸道,“我只要大概明白它们的作用就好。”
张砚石没太听明白,苏池晏给他解释:“小白人家本来就会法决,效果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
张砚石这才恍然,提议道:“那……我能跟着去看看吗?”
苏池晏:“正好你跟着去,我爸叫我去那边呢。你说你们也真是的,那只大虫子那么吓人,也不知道多带一些人手。”
张砚石无奈:“那鬼物原本没有这么狂躁,还不是因为……虞队带人过来,忽然朝它开了两枪,将它给激怒了。”
说着,他还看了另一边的虞霜溟一眼。
虞霜溟刚才就瞧见他们在那边窃窃私语,现在冷不丁被看了一眼,这事本来就是她的不是,面子上顿时也有点挂不住,起身走的更远了些。
苏池晏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张砚石:“不过好在陈琰青已经带着人正在往这边赶,他们也就受了点伤,干我们这行的哪有不受伤的……应该问题不大。”
苏晏州又在那边唤了一声苏池晏,苏池晏作势就要过去:“好了好了,你跟着小白过去吧,再晚一点,阿姐他们就要进那只虫子的肚子里了。”
张砚石:“走吧,白先生。”
……
等两人再次赶到江边时,那里的情况果然更差,顾城渊说,秦皖熙因为躲避不及时被那蛞蝓砸到了地底下。
他指了指不远处看着就让人心惊的大坑。
“那她现在在哪里?”白翊问。
顾城渊说:“还在坑里呢,没爬出来,估计晕过去了。”
张砚石大惊:“怎么不救救她?”
顾城渊却道:“现在这情况,恐怕在地面上还不如在坑里安全。”
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
“哥哥拿到符纸了吗?”顾城渊问。
白翊点了点头,手里攥着那三张符纸,道:“你们都退开些,我第一次用,未必顺手。”
顾城渊应下,白翊欲要过去,走了两步又回来,将大衣脱下来递给他,而后才翻身跃了过去。
见他动作敏捷的模样,张砚石不禁道:“我去,深藏不露啊。”
……
离江近了,那只鬼物的腥湿气息就更加明显。白翊落定后正要开口,不远处的沈墨时瞧见他,怒道:“你过来干什么?是不是不要命了?”
白翊心道沈峰主怎么几千年前和几千年后都是这副急躁性子,按下心头的无奈,他开口道:“三位都稍微向后退些,我头一次用符纸,可能不太熟练。”
三人都是一愣。
待看清白翊手里的符纸,沈墨时火气更大了:“谁给你的?缉灵司的符纸是能随便给外人乱用的吗?赶紧走开,别在这碍事!”
他与沈墨时向来无法沟通,白翊叹了口气,也不再与他多言,从手中抽出一张符纸,上面的纹路蜿蜒曲折,正是驭水符。
双指将符纸拈起,双眼阖上,默念法诀后又复睁开,或许是之前已经尝试过一次,这一次相对而言没有那般生疏,眸间竟是隐隐有灵光划过。
符纸无端燃烧起来,白翊将其打出。
“起——!”
江面顿时掀起巨浪!
江水跟随白翊的指引,一个巨浪拍打下来,将那只蛞蝓生生压下了水面!
直到这时,沈墨时三人才真正相信,白翊并非妄言。
沈墨时的脸色更难看了,不知是因为局势严峻,还是因为刚才的话被打了脸。
“你把它压下去也没用,”他仍硬着口气,“它马上就会再冲出来。”
白翊面色不变:“我知道。”
“……”
什么叫我知道?
沈墨时还要开口,水面上的那只蛞蝓就嘶吼着再次破开水面,因为水面的压制,它这次卯足了力气,甚至体型看上去比之前还要长上不少!
沈墨时见状不禁嗤笑一声,可笑声还未落下,他就笑不出来了。
只见原本还在死死压抑蛞蝓的水面在蛞蝓冲出来的一瞬,居然骤然向两边分开!直接露出了水体下与煞气怨气纠缠的底端!
水体分裂一定程度上也让那只鬼物感受到被劈开的痛感,它疯狂扭动着想要钻到两片水域的其中一片去。
可就在这时,白翊拿出了第二张符纸。
符纸燃起幽蓝冷焰,一束灵光射入水面,所过之处,江水竟寸寸冻结!
眨眼间,蛞蝓的下半截便被牢牢封死在坚冰之中,动弹不得。
那鬼物的上半身因此挣扎的更加剧烈,粘液四溅,骸骨碰撞咯咯作响。
白翊将第三张符纸拿出来,上面的纹路似乎是一只龙首,不知为何,心中涌上来一种莫名地熟悉感。
湿冷的风刮着脸颊,白翊拈着那张符纸,福至心灵,念了他最熟悉的法诀。
眼睫抬起,他道。
“玉龙,破寒。”
一声龙吟冲天而起!
符纸轰然燃尽,炽白光芒中,一条通体剔透如冰晶,流转着幽蓝灵光的巨龙从中腾跃而出!
龙口怒张,寒芒凛冽的龙牙对准那蛞蝓被冰封的根部,以及和江底黑气联结最浓郁之处,将其一口咬断!
岸上众人,就算是经验老到的沈墨时,目睹这种场景,也是一时屏息,心头震骇难言。
见他们一直愣着,白翊不由得道:“它的底端已断,我的符纸用完了,你们抓紧机会!”
话音落下,沈泽楠最先反应过来,他抽出七钱剑,快速在空中画了一道符,符纸散出,与咒语凝结成一张巨大的网,彻底将那截蛞蝓网了个严实。
沈墨时和秦湘兰这才回过神来。
跃过去之前,沈墨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白翊,旋即,他怒目大喊:
“收网——!”
紫光潋滟的巨网牢牢裹住蛞蝓残躯,发出呲啦不绝的灼烧声响。鬼物在网中作最后挣扎,发出凄厉的怒吼,但根源已断,再掀不起什么风浪。
不过几分钟,巨网随咒力牵引越缩越小,最终凝成巴掌大的一团紫金光球,悬在半空。
随着“嗤”的一声轻响,光球与其中包裹的狰狞残躯一同化作一缕污浊黑烟,被江风一吹,彻底消散在夜色里。
水流轰然合流,恢复平静,继续滚滚向前流去。
几人都在心底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秦湘兰和沈泽楠立即掉头去那个大坑里寻秦皖熙。
秦皖熙应该是刚醒,揉着隐隐作痛的脑袋,眼睛里泛起一丝迷茫:“……我怎么突然睡过去了?”
看见她没事,秦湘兰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地,她半是心疼半是无奈地笑了笑:“傻姑娘,你那是晕过去了。”
“晕过去了?”秦皖熙一愣,随即想起昏迷之前,眼前满是鬼脸的可怖景象,急急问道,“那、那鬼物呢?”
此时沈泽楠已跃至坑壁中段,伸手稳稳将她拉了上来。
秦湘兰替她拍去身上泥,温声道:“已经解决了,此次还多亏了……”
她话说一半,才想起还不知那位出手惊人的年轻人如何称呼,便顺势转头看向白翊,眼中带着欣赏与好奇。
“这位小友好生厉害,我们与邪祟打了那么多年的交道,也见过不少擅用符箓的同道,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将水属符纸运用到这般精妙强横的地步。”秦湘兰道,“不知小友师承何处?这身本领实在令人惊叹。”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他们本就不属于这个尘世,贸然回答怕是会被揭穿。
顾城渊正给他披衣裳,白翊想了想,指尖指向顾城渊,答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就是我师父。”
“……”
顾城渊手上的动作微微停滞一瞬,与白翊对视一眼,又恢复如常。给他披好大衣之后,面色自然地抬眼迎上众人视线,点头应道:“不错,他是我的爱徒。”
秦湘兰的眼中闪过一丝讶然。
大抵是修行之人,顾城渊虽然已至中年,但面容上瞧着却与白翊年岁相仿。秦湘兰来来回回看了几眼,心中难免不太相信两人竟是师徒。
但她并未深究,只是问道:“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两位?”
知晓内情的张砚石比他俩还紧张,立马接话,介绍道:“秦姨,这位是白翊白先生,这位是顾城渊顾先生。”
秦湘兰点点头,沈墨时低哼一声:“瞧白先生方才的模样,用符应该天赋极佳才是,怎么却说是第一次用符?”
顾城渊扬起眉:“我还没教他用符,怎么了吗?”
沈墨时瞥了他一眼,移开视线,不咸不淡道:“没怎么,随口问问。”
环顾四周,江岸经此一役早已狼藉不堪,大大小小的坑洞遍布,泥土翻飞,草木摧折。
白翊问秦湘兰:“方才那只鬼物,我以往从未见过。不知它究竟是何来历?为何会生成那般模样?”
“那是鬼脸蛞蝓。”问的是秦湘兰,结果回答的却是沈墨时,他冷着脸,语速颇快,“北弦城西这片地界,当初不建商城反而盖起大片工厂,一来是地价低廉,二来……是因为此地百年前乃是一处荒山乱葬岗。”
当年开山建厂时,工人曾在此处掘出大量无主骸骨,厂方老板为图省事,也根本不信鬼神之说,竟直接命人将那些骸骨尽数推入旁边的江中。
“乱葬岗本来就怨气横生,开山动土不请风水先生堪舆镇煞已是犯忌,如此粗暴处理骸骨,更是火上浇油,彻底激怒了沉积的怨魂。再加上江水本就属阴,不生这种鬼物才怪。”
说罢,他嫌恶地掸了掸身上的泥污:“最大的家伙现在解决了,可还有数不清的怨鬼指不定躲在哪里。”
事情一桩一件,惹的人头疼,沈墨时叹了口气,转身朝据点的地方走去:走吧,回去看看那个虞队到底要交接什么工作。”
……
据点内,虞霜溟斜倚在墙边,看着苏池晏他们为那群年轻人的伤口做进一步处理,脸色比之前缓和了许多,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她先前以为缉灵司的工作,不外乎是些装神弄鬼,画符念咒的软活,比起刑侦局真刀真枪的硬仗,总要轻松安全些。
可刚才在下游亲眼见识了那鬼脸蛞蝓的恐怖威势,以及它造成的实际伤害,她才真切意识到,这两个部门面对的“危险”性质或许不同,但惨烈程度未必孰轻孰重。
看着那些因自己冒然开枪激怒鬼物而受伤的年轻人,虞霜溟心里那点因被抢功而生的不快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自在。
行事果决是她的风格,原本想在缉灵司这群老古董面前秀一秀枪法,结果她哪知道那东西居然不怕子弹,反正无论如何,牵连无辜都并非她本意。
所以当沈墨时一群人略显狼狈地赶回来时,虞霜溟没有计较沈墨时极臭的脸色,反而招呼萧程肆给几人倒了几杯温水。
看着推到面前的温水,沈墨时自然明白这是虞霜溟递出的台阶,忙乱搏杀一整日,此时也确实累了。他罕见地没有继续发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直接切问正题:“你们要交接的案子,具体情况是什么?”
谈及正事,虞霜溟也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将下午剧院发生的事从头至尾地讲述了一遍。
“刚才局里把初步的死者资料传过来了,是电子档。”
她将笔记本电脑转向沈墨时:“两名死者,正是最近大热的电视剧《虞骨煞》的两位主演,男主演沈惊澜,女主演虞白。”
沈墨时将那文档仔仔细细地看了,包括蹊跷古怪的地方,比如古剑和取不下来的面具。
沉吟半晌之后,他将电脑还给虞霜溟,沉声道:“江边这里的后续清理镇压工作还没完,我们暂时抽不开身,这个案子全权移交给我们缉灵司,目前来看不太现实……”
他看了看周围,目光在白翊和顾城渊的脸上停留片刻,道:“我调几个人过去,你们再派些人过去协助,办这个案子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虞霜溟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了些:“可以,沈司长打算调哪几位过去?”
“他们。”沈墨时指了指白翊和顾城渊,“还有我家那两位晚辈,够吗?”
虞霜溟意外地看了一眼白翊他们,看不出来这两个人居然还算缉灵司的主力,她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说:“才四位……连个专案组都成不了。”
“那就把小张和小陈算上,六个,够了吗?”
这就差不多了,虞霜溟点了点头:“好,听沈司长的安排。”
事情谈定,虞霜溟站起身来:“按老规矩,这类由我们刑侦局移交过去的‘特殊案件’,你们缉灵司作为接手方,得做次东道,联络联络感情。”
“不过这次……确实是我考虑不周,行事急躁,才让大家受了这番折腾。这样吧,东道我来做,算是赔个不是。”
沈墨时闻言,本能地想拒绝。
都什么时候了,还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应酬?
但他话未出口,虞霜溟已抢先道:“这次伤员们用的所有特效药剂和符箓损耗,或者后续的营养补给,只要列出清单,都可以走我们刑侦局的特别经费报销。”
“……”
沈墨时到了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
缉灵司经费向来紧张,尤其是这类特效物资消耗巨大,若能报销,对伤员恢复和后续储备都大有好处。
他沉默片刻,硬邦邦地道:“江边残留的怨鬼还没清理干净,需要有人留下来看着。你们去吧,尤其是受伤的人,总不能让他们睡在这里。”
“我和我夫人留下来。”说着,他看了一眼秦湘兰,“夜里记着别睡太死,万一有情况联系不到人。”
虞霜溟挑了挑眉,似乎对沈墨时的干脆有些意外。
她抬手拍了拍沈墨时的肩膀,语气半真半假:“沈司长大义,精神可畏,我们都该向您学习。”
沈墨时没说话,侧身避开她的手,懒得搭理这表面功夫。
虞霜溟也不在意,转身对屋内众人扬声道:“各位,收拾一下,能动的都跟我走!今天是我鲁莽,连累大家了,给大家赔个不是。”
“咱们去附近县城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再安稳睡一觉,所有开销,局里报销——”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用药,不少受伤的人也能站起来走动,听见这话都放松了些,披上衣服朝外面走去。
苏池晏正帮苏晏州收拾着散落的药瓶器械,冷不防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虞霜溟正笑眯眯地站在他身后。
“干什么?”苏池晏下意识戒备,也不知道是不是几千年前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这女人笑起来总让他觉得不太踏实。
“走啊,苏少爷。”虞霜溟笑容不变,语气却不容置疑,“你现在档案归在缉灵司,但实习期暂时还得跟着我们刑侦局的流程走。”
“这个案子,你也是相关人员,自然得跟着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