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夏,天就一天比一天热得扎实。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地皮发烫,树叶都蔫蔫地打着卷。知了藏在浓荫里,没完没了地叫,更添了几分燥意。
林晚晚两岁多了。小丫头个子窜了一截,原先合身的小褂子,袖子短了,裤脚也吊上去了。头发乌黑浓密,王秀英给她在头顶扎了个小小的朝天辫,用红头绳系着,跑起来一翘一翘的,像只小毽子。她说话更利索了,能说完整的短句子,小脑袋瓜里装满了“为什么”,整天追着大人问这问那,是个十足的小话痨兼跟屁虫。
这天吃过晌午饭,王秀英在收拾碗筷,心里默默盘算着。家里快没盐了,炒菜都得数着粒放。做针线的顶针也豁了口,得换个新的。林建国裤子上磨破的那个洞,补了两次又开了,需要一块结实点的补丁布。还有晚晚,去年那双小布鞋,脚趾头都快顶出来了,得寻摸点结实的零碎布头,给她纳双新鞋底。
“看来,得去趟公社供销社了。”王秀英擦着手,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林建国说。
林建国点点头:“去吧,趁这几天不算太忙。要买啥,你列个单子,钱和票带够。”他顿了顿,“晚晚咋办?带着?”
王秀英看看在院子里树荫下,正蹲着用小木棍拨弄蚂蚁窝的女儿。带她去?路不近,天又热,供销社里人多拥挤。不带?留她一个人在家不放心,交给向西看着?向西下午还得去地里干活。
晚晚似乎听到了父母的话,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她听懂了“公社”两个字,上次爸爸带她坐拖拉机,路上远远看到过公社的房子,比村里的高,还有大烟囱。她立刻扔下小木棍,跑过来抱住王秀英的腿,仰着小脸,满是期待:“娘,去!晚晚去公社!”
王秀英低头看着女儿渴求的小脸,心里一软。孩子长这么大,还没真正去公社里头看过呢。上次跟爸爸出车,也只是在红星大队仓库门口待了会儿。
“天热,路远,你走不动。”王秀英试着讲道理。
“晚晚走!走得动!”晚晚立刻挺起小胸脯,为了证明,还绕着王秀英的腿跑了两小圈。
“供销社人多,挤。”
“晚晚乖,不乱跑!”晚晚保证,小手紧紧抓着王秀英的裤腿,眼神巴巴的,让人没法拒绝。
林建国磕了磕烟袋锅子:“带她去吧,见见世面。让她走一段,累了你就背一段。早点去,早点回,避开最热的时候。”
王秀英想了想,终于点头:“那行。晚晚,咱们可说好了,跟着娘,不能乱跑,不能看见啥要啥,行不行?”
“行!”晚晚响亮地答应,小脸上笑开了花。
说去就去。王秀英找出一个半旧的、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把要带的东西装进去:一个小手绢包着的钱和票(仔细数过,用别针别在内袋里),一个军用水壶灌满了凉白开,两块昨晚剩下的、烤得干硬的玉米面饼子(万一路上饿了垫补),还有一把破蒲扇。她自己换了件干净的浅蓝色细布褂子,头发也重新抿了抿。给晚晚换上那件虽然短了点、但还算体面的小红褂子,穿上唯一的、露着脚趾的小布鞋,又用湿毛巾给她擦了脸和脖子,扑了点儿痱子粉。
“咱们是去办事,不是去玩,记住了啊。”临出门,王秀英再次叮嘱。
“记住啦!”晚晚用力点头,小手主动牵住了妈妈的手指。
娘俩出了门,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公社方向走。晌午刚过,日头正毒,路上没什么人,只听见知了撕心裂肺的鸣叫。土路被晒得发白,踩上去有点烫脚。路两边是绿油油的玉米地,长得一人多高了,密不透风,更觉闷热。
晚晚开始劲头十足,甩开小胳膊,走得噔噔响,小辫子一甩一甩。她看什么都新鲜,指着路边的野花问:“娘,啥花?”
“狗尾巴草的花。”
“那个呢?”指着远处田里惊起的鸟。
“那是麻雀。”
走了不到二里地,她的速度就慢下来了,小脸蛋热得通红,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王秀英蹲下身,用手绢给她擦擦汗,喂她喝了口水:“累了吧?娘背你一段。”
“不累,晚晚自己走。”晚晚很要强,摇头,但脚步明显沉重了。
又坚持走了一小段,眼看速度越来越慢,王秀英不由分说,把她背到了背上。帆布挎包移到胸前背着。晚晚趴在妈妈背上,搂着妈妈的脖子,小脑袋靠在妈妈肩头。妈妈的背不算很宽厚,但稳稳的,带着汗湿的温热和熟悉的皂角味。她看着道路在妈妈脚下一点点后退,觉得视野又开阔又新奇。
“娘,公社远吗?”
“不远了,再走一会儿就到。”
“公社有啥?”
“有供销社,有邮局,有卫生院,有好多房子。”
“比咱村大吗?”
“大,大不少呢。”
王秀英背着女儿,一步一步,走得踏实。汗水很快湿透了她的后背,额前的头发也粘在了皮肤上。但她心里是安稳的,甚至有点小小的、带女儿出门的期待。路两边偶尔有赶着牛车经过的乡亲,互相打个招呼:“秀英,带孩子去公社啊?”“哎,去买点东西。”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了比较密集的房屋,还有一根冒着淡淡白烟的大烟囱。公社到了。
王秀英把晚晚放下来,牵着她走上更平整些的砂石路。晚晚的眼睛立刻不够用了。路宽了,房子也高了,虽然大多也是平房,但整齐不少,墙上还刷着白色的标语。有骑着自行车叮铃铃掠过的人,有赶着马车嘚嘚走过的,还有像她们一样步行的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村里的、混杂着尘土、煤烟和隐约食物气味的气息。
“看,那就是供销社。”王秀英指着前方一栋比旁边房子都高大、门脸也宽的房子。房子是红砖的,墙上开着大大的玻璃窗,窗台上摆着些搪瓷盆、暖水壶之类的样品。门上方挂着红色的牌子,写着“向阳公社供销合作社”。门口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晚晚仰头看着那高大的房子和明亮的玻璃窗,小嘴微微张着,被震撼到了。这比村里的代销点可气派太多了!
走近了,更能感受到里面的热闹。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嗡嗡的人声。王秀英紧了紧牵着晚晚的手,低头再次嘱咐:“跟紧娘,别松手。”
掀开半截的蓝色布门帘走进去,一股混合着百货、布料、糖果、煤油、汗味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里面光线比外面暗些,但人头攒动。长长的木头柜台后面,是顶着天花板的高大货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货物。柜台前排着好几溜队伍,人们伸着脖子,朝着柜台里面的售货员喊话。
“同志,给我扯二尺蓝布!”
“酱油打一斤!”
“有火柴吗?来两盒!”
“暖瓶胆还有没?”
声音嘈杂,空气闷热。晚晚被妈妈紧紧牵着手,有点被这场面吓到,小身子紧紧贴着妈妈的腿,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周围。好多大人,好多她不认识的东西。柜台玻璃罐里花花绿绿的糖果,货架上摞得高高的花布,悬挂着的成衣,还有各种盆、碗、铁锅、锄头……看得她眼花缭乱。
王秀英先带着晚晚挤到卖副食品的柜台前。这里人最多,队伍排得歪歪扭扭。她让晚晚站在自己身前,用身体护着她,慢慢随着队伍往前挪。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才轮到她们。
“打一斤盐。”王秀英把钱和盐票递过去。
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表情有点麻木,动作利索地拿过一个粗瓷钵,用长柄竹提斗从身后的大盐缸里舀出盐,倒在柜台上的秤盘里,称好,倒入王秀英带来的布口袋。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王秀英也不在意,仔细系好口袋,放进挎包。然后她又挤到卖小百货的柜台,这里人少些。她要了一个顶针,一小轴线,又指着货架问:“同志,有结实点的零碎布头吗?做鞋底用的。”
售货员翻找了一下,拿出几块深蓝色、黑色的斜纹布头,大小不一,但都厚实。“就这些,一毛钱一块,不要票。”
王秀英仔细挑了两块最大的,付了钱。东西都买齐了,她松了口气,看看紧紧贴着自己的女儿,小脸热得通红,但一直很乖,没有哭闹,也没有乱跑。她心里一软,蹲下身,用手绢给女儿擦擦汗:“晚晚真乖,热坏了吧?咱们马上就出去。”
晚晚点点头,目光却被旁边柜台玻璃罐里五彩缤纷的水果糖吸引住了。圆圆的糖,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红的,绿的,黄的,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她看得入了神,小手指不自觉地指向那个方向,小声说:“娘,糖……好看。”
王秀英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心里叹了口气。那种水果糖,是稀罕东西,一般人家只有过年过节,或者有重要喜事,才舍得称上几两。她今天带的钱,买了必需品,已经所剩无几,还得留点应急。
“晚晚,那是糖,甜的,但今天咱们不买糖,啊。”王秀英柔声说,准备抱起女儿离开。
晚晚很懂事,虽然眼睛还黏在糖罐上,但并没有吵着要,只是小声重复:“糖,甜。”
就在这时,卖糖果柜台的售货员,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姑娘,正好抬头看见了这一幕。她看到被妈妈牵着的、穿着小红褂子、扎着小辫、乖乖巧巧的小女孩,正眼巴巴地望着糖罐,那眼神纯净得让人心疼。又见那母亲衣着朴素,面带难色。姑娘心里一软,左右看了看,趁人不注意,飞快地从柜台下面(可能是些磕碰过的残次品或者碎糖)摸出一颗用普通蜡纸包着的、没有玻璃纸的水果糖,橘子味的,隔着柜台,弯下腰,递到晚晚面前,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小妹妹,给你一颗糖吃。”
晚晚愣住了,看看递到眼前的糖,又抬头看看妈妈,没敢接。
王秀英也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同志,这怎么好意思,不用不用……”
“没事,阿姨请你吃的。”售货员姑娘笑着,直接把糖塞进了晚晚的小手里,“拿着吧,看孩子热的。”
晚晚握着那颗带着陌生阿姨体温的糖,又看向妈妈。王秀英见姑娘真诚,不好再推拒,忙对晚晚说:“快谢谢阿姨。”
晚晚这才小声说:“谢谢阿姨。”
售货员姑娘笑着摆摆手,又去忙别的了。
王秀英心里暖暖的,再次道了谢,赶紧抱着晚晚挤出人群,离开了闷热的供销社。
一到外面,空气虽然热,但流通了,顿时觉得清爽不少。王秀英把晚晚放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阴凉处,自己也擦了把汗。晚晚还紧紧攥着那颗糖,像握着什么宝贝。
“娘,糖。”她把糖举到王秀英面前。
“嗯,阿姨给的糖,晚晚吃吧。”王秀英拧开水壶,喂她喝了口水。
晚晚小心地剥开蜡纸,橘黄色的糖果露了出来,散发着甜甜的橘子香。她舔了一下,眼睛顿时亮了:“甜!”然后,她把糖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满足地眯起了眼睛。甜味在口腔里化开,驱散了所有的燥热和疲惫,这是她记忆中吃过最甜、最好吃的东西。
王秀英看着女儿满足的小模样,也笑了。她拿出玉米面饼子,就着水壶里的水,和晚晚分着吃了,算是晌午加餐。
回去的路上,晚晚似乎因为那颗糖,恢复了精力,自己走了一大段。含着糖,她的话又多了起来。
“娘,糖甜。”
“嗯,甜。”
“阿姨好。”
“对,阿姨心善。”
走了好一会儿,晚晚嘴里的糖慢慢变小了。她忽然停下脚步,拉了拉王秀英的手。王秀英低头:“怎么了?”
晚晚张开嘴,吐出还剩下一小半的糖,糖已经变得很薄,湿漉漉的。她踮起脚,小手努力举高,把那半颗糖往王秀英嘴边送:“娘,吃,甜。”
王秀英怔住了。看着女儿举高的、沾着口水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半颗融得不成形状的糖,她的鼻子一下子酸了,眼眶瞬间发热。她蹲下身,没有嫌弃,就着女儿的小手,轻轻抿了一下那半颗糖。甜,真甜,一直甜到了心里头,比任何糖都甜。
“甜吗,娘?”晚晚期待地问。
“甜,真甜。”王秀英的声音有点哽咽,她把女儿紧紧搂进怀里,亲了亲她汗湿的额头,“晚晚给的糖,最甜了。”
晚晚高兴地笑了,重新把剩下的糖渣放进自己嘴里,继续牵着妈妈的手往前走。夕阳把娘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回家的土路上。王秀英牵着女儿小小的、柔软的手,背上是装着盐、针线、布头的挎包,嘴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抹独特的甜味。这一路的辛苦和拥挤,仿佛都值得了。
那颗普通的水果糖,那个陌生售货员善意的赠与,和女儿分享的这半颗糖的滋味,连同第一次去公社看到的“大世界”,交织成了林晚晚幼年记忆里,一份关于“甜”与“爱”的、最初也最珍贵的定义。虽然她还不能完全理解,但这颗糖的甜,和妈妈眼里闪动的泪光,将会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埋在她心底,随着岁月,慢慢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