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了,地化冻了,风也软和了,吹在脸上不再像小刀子似的。向阳大队的农忙季节还没正式开始,但备耕的活计已经一件件提上了日程。积肥,修农具,平整土地,拖拉机车队也开始忙碌起来,往各生产队运送农资,或者帮着拉点公家的东西。
林晚晚一岁半多了。走路早利索了,虽然跑起来还有点跌跌撞撞,但日常在院子里、家门□□动,已经完全不用人搀扶。小嘴也叭叭的,能说不少简单的词,还会把两个词连起来,比如“妈妈抱”、“吃饭饭”、“哥哥来”。她对什么都好奇,尤其对家里那个最高大、最会发出“嘟嘟”巨响的“铁家伙”——爸爸开的拖拉机,充满了无限的向往。
每次林建国早上出车,发动拖拉机,那“突突突”的轰鸣声总能引得晚晚扔下手里的任何玩具,迈着小短腿飞快地跑到院门口,扒着门框,眼巴巴地看着爸爸坐在那高高的驾驶座上,转动着一个圆圆的大盘子(方向盘),然后“铁家伙”就喷着黑烟,威武地开走了。她会一直看到拖拉机消失在村口,才依依不舍地回来,嘴里学着那声音:“嘟嘟——嘟嘟——”
这天早上,林建国起得比平时稍晚一点。他今天要去三十里外的红星大队拉一批化肥回来,不算近,但路还算好走。他正蹲在院子里,检查拖拉机的轮胎和机油,王秀英在灶间准备早饭。
晚晚醒了,自己爬下炕,穿上妈妈放在枕边的小棉鞋——鞋是王秀英用旧布和棉花絮的,软和跟脚。她走到堂屋门口,看见爸爸在院子里摆弄那个大“铁家伙”,眼睛立刻亮了,扶着门槛就喊:“爸!嘟嘟!”
林建国回头,看见闺女穿着红底碎花的小棉袄,头发被妈妈扎成了两个翘翘的小揪揪,小脸睡得红扑扑的,正眼巴巴地看着他。他笑着招手:“晚晚起来了?看爸爸修车。”
晚晚立刻摇摇摆摆地跑过去,蹲在爸爸旁边,学着他的样子,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拖拉机冰冷的铁轮子,又赶紧缩回来。“凉!”她小声说。
“铁的都凉。”林建国用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把女儿抱起来,让她看得更清楚些,“看,这是轮子,这是油箱,这是发动机……爸爸今天要开着它去干活。”
“干活?”晚晚重复。
“对,去拉好东西回来,种地用的。”林建国解释着,虽然知道女儿可能听不懂。
“晚晚去!”晚晚忽然搂住爸爸的脖子,奶声奶气但很清晰地说。
林建国一愣,笑了:“那可不行,路远,颠簸,冷,晚晚在家跟妈妈玩。”
“不!去!跟爸爸!嘟嘟去!”晚晚不干了,扭着身子,小脸贴在爸爸带着机油和烟草混合气味的脖颈上,开始撒娇。这是她新学会的招数,通常很管用。
王秀英端着粥碗出来,听见了,忙说:“晚晚听话,爸爸是去工作,不能带小孩。路上冷,颠得很,你受不了。在家,娘给你蒸鸡蛋羹吃。”
晚晚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再看看近在咫尺的拖拉机驾驶室,小嘴一瘪,眼圈说红就红,金豆子开始在里面打转,要掉不掉的样子,看着可怜极了。“跟爸爸……去嘛……”声音带了哭腔。
林建国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看看妻子,又看看怀里委屈巴巴的小女儿,犹豫了一下:“秀英,要不……我带她去吧?今天天还行,不算太冷。路我也熟,开慢点。把她裹严实了,坐我怀里,不让她乱动。就去红星大队,拉了化肥就回来,晌午前怎么也到了。”
“那怎么行!”王秀英不同意,“路上万一……”
“没事,我开稳当点。你看她这可怜样儿。”林建国用下巴蹭蹭女儿的小脑袋,“就这一回,让她见见世面。晚晚,跟爸爸去可以,但要听话,不能乱动,不能哭闹,冷了饿了要跟爸爸说,行不行?”
晚晚一听有门,眼泪瞬间收了回去,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听话!晚晚听话!不哭!”
王秀英看着父女俩,一个满脸期待,一个眼巴巴恳求,叹了口气:“你呀,就惯着她吧。那你可得千万小心,开慢点,抱稳了。我给她多穿点。”
“哎!”林建国高兴地应了。
王秀英赶紧回屋,给晚晚套上了最厚的棉裤,外面又罩了条林向北小时候的旧裤子,上衣除了棉袄,又把林向西一件旧绒衣改的小马甲给她穿上。最后,拿出林建国冬天戴的一顶旧棉帽子,虽然大得多,但能把小脑袋和耳朵都严严实实包住,再用围巾在脖子下系好。穿戴完毕,晚晚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个球,走路都费劲。
林建国也把自己那件最厚实的、打着补丁的旧军大衣找了出来。他先爬上拖拉机,坐进驾驶座。驾驶座很窄,是硬木板钉的,铺了块旧羊皮。王秀英把裹成球的晚晚举起来,递给他。林建国接过,把女儿侧放在自己腿上,用军大衣的前襟把她整个裹住,只露出一张小脸。然后用一根准备好的、柔软的布带子,在军大衣外面,把自己和女儿松松地绕了两圈,系了个活结,这样既能固定住孩子防止掉下去,万一有什么情况也能快速解开。
“坐稳了,抓住爸爸衣服,别乱摸,尤其不能碰那些铁杆杆(操纵杆)和圆盘盘(方向盘),知道不?”林建国低头嘱咐。
晚晚被裹在温暖带着父亲体温的大衣里,眼前就是爸爸宽阔的胸膛和那圆圆的方向盘,兴奋得小脸放光,用力点头:“嗯!”
王秀英又递上来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两块烤得焦黄的红薯,用布包着还温乎,还有一个装了温水的军用水壶。“路上要是饿了渴了,就喂她点。早点回来。”
“知道了,放心吧。”林建国冲妻子点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表情严肃起来。他右脚踩下离合器,左手扳动一个铁杆,右手握住一个摇把,用力摇了几圈。
“突突突……突突突……”拖拉机发出了沉闷的轰鸣,整个车身都开始震动,排气管冒出阵阵青黑色的烟。
晚晚被这巨大的声音和震动吓了一跳,小身子一僵,但随即感觉到父亲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和稳固的怀抱,她又放松下来,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好奇地看着爸爸的动作。
林建国松开离合器,拖拉机缓缓开动,驶出了院子,上了村里的土路。王秀英站在门口,一直看着,直到拖拉机拐弯看不见了,才叹了口气,回屋收拾,心里始终提着。
出了村,就是更宽阔些的、连接各村的土公路。路况不好,坑坑洼洼。林建国开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尽量挑平整的地方走。但颠簸还是难免,每过一个坑,车身就猛地一晃。晚晚被颠得在爸爸怀里一上一下,她却觉得好玩极了,咯咯地笑,小手紧紧抓着爸爸胸前的衣服。
风迎面吹来,虽然有棉帽子和围巾,还是有点刺脸。但视野开阔极了!路两边的田野,远处灰蒙蒙的村庄,天边淡淡的云彩,还有路边光秃秃的、正在发芽的树木,都以一种移动的、新鲜的视角映入晚晚的眼帘。她看呆了,小脑袋转来转去,眼睛都不够用了。
“爸,大!”她指着广阔的田野。
“嗯,地大。”
“爸,鸟!”几只麻雀从路边枯草丛里惊飞。
“嗯,麻雀。”
“爸,房!”远处出现一片屋舍。
“那是刘家庄。”
林建国一边小心驾驶,一边简单地回应着女儿的“指点江山”。拖拉机的轰鸣声很大,他得稍微提高音量。寒风和机油味包裹着他们,但大衣里很暖和,女儿小小的、柔软的身子贴着他,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最好的音乐,驱散了早春清晨的寒意和长途驾驶的枯燥。
路上偶尔遇到行人,或者赶着牛车、驴车的,看到开拖拉机的林建国怀里居然鼓鼓囊囊,还露出一张小娃娃的脸,都惊讶地多看两眼,有的还会笑着挥手打招呼。晚晚有点害羞,把脸往爸爸怀里藏,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
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到了红星大队。林建国直接把拖拉机开到了大队部仓库门口。红星大队的队长老陈已经等着了,看见林建国下车,怀里还抱着个“包袱”,笑道:“建国,你这出车还拖家带口啊?”
林建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闺女非要跟来,闹得没法。晚晚,叫陈伯伯。”
晚晚从大衣里探出整个小脑袋,看着陌生的陈队长,小声叫了句:“伯伯。”
“哎!这就是你那个小福星闺女?长得可真俊!”老陈凑近看了看,喜欢得不行,“快进屋,外头冷。让你婶子给倒点热水喝。”
林建国忙说不用,先办正事。他和仓库管理员一起,把一袋袋化肥搬上拖拉机车斗。晚晚被暂时放在仓库门房里,由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老陈媳妇)看着。老太太拿出自家炒的南瓜子给晚晚嗑,晚晚有点认生,但很乖,坐在小板凳上,小口小口地喝水,大眼睛跟着外面忙碌的爸爸转。
化肥装好,捆扎结实,也就用了半个多小时。林建国谢绝了老陈留饭的邀请,灌满了自己的水壶,又给晚晚把了尿,重新把她裹好,抱上拖拉机。
回程路上,太阳升高了些,暖和了一点。晚晚大概是起得早,又兴奋了一路,开始犯困。小脑袋一点一点,靠在爸爸胸口。林建国把大衣裹得更紧些,让她睡得更舒服。拖拉机单调的轰鸣声成了最好的催眠曲,晚晚很快就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睡得香甜。
林建国低头看着女儿沉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小脸红扑扑的。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稳。虽然抱着孩子开车更累,胳膊也有些酸,但心里却是一片宁静的满足。这条路他走过很多遍,但只有这次,因为怀里多了这个小家伙,而变得格外不同。
下午一点多,拖拉机“突突”地开回了向阳大队,停在了家门口。王秀英早就等着了,听到声音就迎了出来。林建国小心地解开布带,把还在熟睡的晚晚抱出来,递给她。
“怎么样?没事吧?路上冷着没?哭闹没?”王秀英一连串地问,接过女儿,感觉沉甸甸、暖呼呼的,睡得正香,心放下大半。
“没事,好着呢。路上看了风景,在红星大队还叫人吃了南瓜子,回来路上就睡了。”林建国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脸上带着笑,“咱闺女胆大,不怕颠,也不认生。”
王秀英把晚晚抱进屋,轻轻放在炕上,盖好被子。晚晚这一觉睡到了半下午。醒来时,迷迷瞪瞪的,看到熟悉的家,愣了一下,仿佛才从一场奇妙的冒险中回归。
很快,林向西和林向北放学回来了。晚晚看到哥哥,立刻清醒了,骨碌一下爬起来,站在炕上,兴奋地挥舞着小手,迫不及待地要分享她伟大的旅程。
“哥!嘟嘟!大!跟爸爸!嘟嘟!”她词汇有限,但配上激动的手势和发亮的眼睛,意思很明显。
“晚晚跟爸爸坐拖拉机去了?”林向西惊讶。
“嗯!”晚晚用力点头,然后从炕上爬下来,跑到堂屋中间,模仿着拖拉机的样子,两只小手在身前虚握成拳,当作方向盘,小脚在地上踏步,嘴里发出响亮而努力的拟声:“嘟嘟嘟——突突突——嘟嘟!”
她的小身子跟着“嘟嘟”声左右摇晃,模仿拖拉机行驶的样子,还学爸爸转弯,小胳膊费力地“转动”着不存在的方向盘,表情严肃又认真,仿佛真的在驾驶那个庞然大物。
全家人都被她这活灵活现的模仿逗得前仰后合。王秀英笑得擦眼泪,林建国也忍俊不禁。林向西和林向北更是捧场,围着她鼓掌:“晚晚开得好!再开一圈!”
晚晚得到鼓励,更来劲了,“嘟嘟”声更响,在堂屋里“开”了一圈又一圈,直到累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才被王秀英笑着抱起来。
“好了好了,小司机累坏了,该加油了。晚上给你做点好吃的。”王秀英亲了亲女儿汗湿的额头。
这天晚上,直到睡觉,晚晚还沉浸在白天“开拖拉机”的兴奋里,躺在被窝里,还时不时“嘟嘟”两声。睡梦中,嘴角都是弯着的。
这次短暂的“出差”,成了林晚晚幼年记忆里一次了不起的冒险。虽然她长大后可能记不清具体细节,但那开阔的视野、风掠过脸颊的感觉、父亲坚实温暖的怀抱,以及掌控“大家伙”(哪怕是模仿)的奇妙体验,都化为了她对这个世界的早期认知中,一抹鲜明而温暖的底色。而“嘟嘟嘟”也成了她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最热衷的游戏和口头禅。每当听到真正的拖拉机声从远处传来,她都会竖起小耳朵,然后骄傲地宣布:“爸爸!嘟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