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天就一天比一天短。早晨亮得晚,晚上黑得早。地里的庄稼收得差不多了,只剩些晚熟的豆子、红薯还留着。风也变得硬了,吹在脸上,有点割人。
林晚晚一岁两个月了。小丫头长得快,去年这时节还只是个在襁褓里吃奶的娃娃,如今已经能满炕爬,能扶着炕沿、桌子腿,稳稳地站上好一会儿。她两条小腿结实有力,总是不安分地蹬踹,表达着想要探索更广阔天地的渴望。
王秀英现在最累的不是喂奶哄睡,而是得时刻盯着她,怕她摔着碰着。屋里但凡她能碰到的地方,尖锐的、易碎的物件都被收了起来。炕沿用旧棉被叠起来加高了,可晚晚总有本事扒着被垛,小脚丫努力地往上够,试图翻越这道“屏障”。
“这丫头,劲头是真足。”王秀英常常一边做针线,一边用余光瞟着在炕上“巡视领地”的女儿,又是无奈又是骄傲。
林建国看着闺女那不服输的劲头,倒是乐呵呵的:“像咱老林家的人,骨子里有股韧劲。她想走,就让她试着走,摔两下不怕,摔摔长得结实。”
话是这么说,真到了晚晚摇摇晃晃试图迈步的时候,全家人的心还是得提到嗓子眼。
这天是星期天,林向东从厂里回来了。秋收过后,地里活不忙,林向西也在家。林向北写完作业,也凑在屋里。外面天色有些阴,风透过窗户缝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王秀英怕晚晚在炕上爬久了出汗着凉,给她穿了件厚实些的棉布褂子,下面穿着开裆裤,方便活动。
早饭吃过没多久,晚晚在炕上玩腻了拨浪鼓和木块,又开始扒着加高的被垛,朝着炕下张望。地上虽然只是夯实的泥地,但在孩子眼里,可能是无限广阔的世界。
“妈……下……”晚晚伸着小手指着地上,眼巴巴地看着王秀英。
“地上凉,就在炕上玩。”王秀英正在缝补林建国磨破的裤子袖口,头也不抬地说。
晚晚不干,扭着小身子,继续指着:“下!下!”
林向东放下手里正在看的农机维修手册,笑着说:“娘,地上铺了席子,不凉。我把她抱下来,看着她玩会儿。”说着,他伸手把妹妹从炕上抱下来,放在铺了破草席的地上。草席虽然旧,但编织得密实,隔着潮气。
脚一沾地,晚晚就兴奋了。她先是扶着林向东的腿站稳,然后松开手,摇摇摆摆地试图自己站。站是能站住一两秒,但很快就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回草席上。她不哭,自己“嘿咻”一声,双手撑地,又撅着小屁股努力站起来,再去扶旁边的小板凳。
“妹妹,到大哥这儿来。”林向东蹲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张开手臂,脸上带着鼓励的笑。
晚晚看看大哥,又看看两人之间的空地,有点犹豫。她一只手紧紧抓着板凳腿,另一只小手朝大哥的方向伸了伸,脚试探地往前挪了半步,又赶紧缩回来,重新抓牢板凳。
“晚晚不怕,大哥在这儿呢,摔不了。”林向东耐心地说,手臂依然张着。
王秀英也停下了手里的针线,看着他们。林向西和林向北也围了过来,蹲在一边,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妹妹。
晚晚似乎下定了决心。她深吸一口气——虽然那么小的孩子可能不懂什么是深吸气,但那认真抿着小嘴的模样,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她先松开了一只手,只用一只手扶着板凳,然后,颤颤巍巍地,抬起了一只小脚。
那只穿着旧棉袜的小脚,悬在空中,似乎不知道该落在哪里。晚晚的小身子随着抬脚的动作大幅度地摇晃起来,像风中一棵柔弱的小草。
“哎!”王秀英差点叫出声,手捂住了嘴。
晚晚摇晃了几下,最终还是把脚落回了原地,两只手又重新紧紧抱住了板凳腿,小脸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红。她似乎有些懊恼,嘴里“啊啊”了两声。
“没事,晚晚,再来,慢点。”林向东的声音更柔和了,“看着大哥,走过来。”
也许是大哥的声音给了她勇气,晚晚再次尝试。这次,她看准了大哥的方向,先松开一只手,然后快速抬起右脚,向前迈出了一小步。非常小的一步,可能只有十几厘米。小脚丫结结实实地踩在了草席上。
站稳了!虽然身子还在晃,但她没有摔倒,而且松开了扶着板凳的手!
全屋的人都瞪大了眼睛。林向西拳头都握紧了。
晚晚自己也似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独立站在地上的小脚,又抬头看看大哥。然后,她尝试抬起左脚。
左脚抬起的瞬间,重心转移,她整个人猛地朝旁边歪去。
“小心!”林向北忍不住低呼。
就在晚晚要摔倒的刹那,一只大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是林建国。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屋,正好看到这一幕,一个箭步跨过来,及时托住了女儿。
晚晚被父亲扶着站稳,似乎没意识到刚才的危险,还因为看到了爸爸而高兴地笑起来:“爸!”
林建国的心还在咚咚直跳,刚才那一下,比他开拖拉机走险路还紧张。他把女儿抱起来,用胡子蹭蹭她的小脸:“咱不急着走,慢慢来,啊。”
晚晚却在他怀里扭动,手指着地上,还要下去。
“你这丫头,脾气还挺倔。”林建国无奈,只好又把她放下,这次他蹲在了林向东旁边,两个大男人像两座山一样,蹲在几步开外,中间是他们的“小月亮”。
“晚晚,到爸爸这儿来。”林建国也张开手臂,他的手臂更宽厚,笑容也许没有大儿子那么柔和,但眼里的期待和鼓励,一点不少。
王秀英也坐不住了,放下针线,走到男人和儿子们身后,紧张地看着。
晚晚看看爸爸,又看看大哥,似乎在选择。最终,她再次面向了爸爸。也许是因为爸爸的怀抱更熟悉,也许只是随机的选择。她扶着旁边的炕沿,再次稳稳地站好。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太久。她盯着爸爸,小嘴抿成一条线,然后,松开了扶着炕沿的手。
她像个小企鹅一样,张着两只手臂保持平衡,右脚抬起,向前迈出。一步。小小的脚丫落在草席上,发出轻微的“噗”声。
左脚本能地跟上,但似乎有点慌,没踩稳,她身子一歪。
“啊!”王秀英的心揪紧了。
但晚晚自己挥舞了一下手臂,竟然又找回了平衡,没有摔倒!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勇气,然后,又抬起了右脚。
第二步。这一步比第一步稳了些,也大了些。
林建国的眼睛一眨不眨,手臂微微前伸,做好了随时接住她的准备。
晚晚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全神贯注。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爸爸,眼睛里倒映出父亲紧张又期盼的脸。她再次抬起左脚。
第三步。
这一步迈出去,她小小的身体因为惯性,向前扑去。正好扑进了林建国早已准备好的、张开的怀抱里。
林建国一把将女儿紧紧搂住,那温软的小身子撞进怀里的感觉,让他整颗心都落回了实处,随即又被巨大的喜悦填满。
“成了!晚晚会走了!走了三步!”林向西第一个跳起来欢呼。
“妹妹真棒!走了三步到爸爸怀里!”林向北也兴奋地拍手。
王秀英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觉得腿有点发软,扶着炕沿,眼圈却红了,是高兴的。
林向东也笑着站起来,揉揉妹妹的小脑袋:“晚晚厉害!”
晚晚扑在爸爸怀里,似乎也被大家的情绪感染,抬起头,看着爸爸近在咫尺的笑脸,她也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牙,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清脆又响亮,还带着点完成一件大事的得意。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了林建国洗得发白的旧工装领口上。
林建国毫不在意,他用那双开拖拉机、握扳手、满是老茧的大手,托着女儿的小屁股,一把将她举了起来,举过头顶。晚晚突然升高,先是吓了一跳,随即觉得好玩,笑得更欢了,小手挥舞着,去够爸爸的头发。
“哈哈哈,我闺女会走路了!能走三步了!”林建国抱着女儿,在并不宽敞的堂屋里转了个圈,笑声震得窗纸都在微微颤动。这个平时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的男人,此刻所有的喜悦和骄傲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王秀英擦擦眼角,走过去,从林建国手里接过女儿,嗔怪道:“快放下,刚出了汗,别闪着。瞧这口水流的。”她用手绢给晚晚擦嘴,晚晚却扭着身子,还要下地,小手指着刚才走过的路,意思是还要走。
“还要走?行,娘看着你走。”王秀英把她放下,这次,她和林建国一左一右蹲在两边,距离更近。
晚晚似乎尝到了独立行走的甜头,这次胆子大了许多。她摇摇摆摆地,从妈妈这边,一步,两步,走到了爸爸那边。扑进爸爸怀里,得到一句“晚晚真棒”的夸奖和一下高高的举举,然后又转身,朝着妈妈走去。
虽然走得磕磕绊绊,像只笨拙又可爱的小鸭子,时不时需要爸爸妈妈伸手虚扶一下,或者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但她乐此不疲,在父母之间来回“跋涉”,咯咯的笑声和大人鼓励的赞扬声,充满了小小的堂屋。
林向西和林向北也加入了“护送”队伍,在妹妹行走路线的两侧保驾护航,严防她撞到桌椅腿。林向东则跑去灶间,把晾凉的白开水端来,等妹妹“长途跋涉”累了,好喂她喝口水。
这个深秋的、有些阴沉的上午,因为一个一岁两个月的小娃娃迈出的人生最初几步,而变得格外明亮、温暖。那些关于生计的烦忧,关于未来的不确定,仿佛都被这稚嫩而坚定的脚步,暂时踩在了脚下。眼前只有女儿摇摇晃晃却努力向前的样子,只有全家围拢在一起的欢声笑语。
从这一天起,林晚晚正式脱离了“爬行动物”的阶段,开始了她作为“两足直立行走”小生物的探索生涯。她也名副其实地成了家里人的“小跟屁虫”。王秀英去灶间做饭,她就摇摇摆摆地跟到灶间门口,扶着门框往里看。林建国在院子里修农具,她也跟到院子里,蹲在旁边,好奇地看爸爸敲敲打打。哥哥们去哪儿,只要被她看见,她必迈着小短腿,晃晃悠悠地试图跟上,嘴里还着急地喊:“哥!等等!”
摔跤是常有的事。泥土地不平,小石子、小土块都可能成为绊脚石。有时是走急了,自己左脚绊了右脚。每次摔倒,只要不严重,家里人都鼓励她自己爬起来。晚晚也皮实,通常撇撇嘴,眼圈红一下,看看周围鼓励的眼神,就自己“嘿咻嘿咻”地撑起来,拍拍小手上的土,继续她的“探险”。
只有一次,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跑得太急,摔了个结实的,膝盖磕在碎瓦片上,划了道小口子,渗出血珠。晚晚这才“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王秀英心疼地抱起来,又是吹又是哄,林向西飞奔去隔壁周奶奶家要来一点干净的草木灰按上止血。林建国那天下工回来,听说了,抱着闺女检查了半天,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第二天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小块橡皮膏,仔细给晚晚贴上了。
学会走路,像是给晚晚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她的活动范围不再局限于炕上和母亲的怀抱,整个家,甚至家门口那一小片院子,都成了她的乐园。她跌跌撞撞,却满怀好奇地,用自己最初的步伐,丈量着这个属于她的、小小的、温暖的世界。而她的家人,则用目光和手臂,为她筑起一道随时可以依靠的、无形的围墙,护着她,在这人世间,踏出最初那虽不稳健、却充满无限可能的一步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