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快,转眼进了六月。地里的麦子收完了,玉米苗蹿起一尺多高,绿油油的。天也一天比一天热,晌午头,日头毒辣辣地晒着,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叫得人心头跟着燥。
林晚晚的周岁生日,就在这六月初六,正是天最热的时候。
去年今日,她踩着雨水来到这个家,一转眼,竟就满一年了。小丫头褪去了婴儿的肥嫩,抽条了些,但还是圆乎乎的,胳膊腿像嫩藕节。她已经能扶着炕沿、桌角,稳稳地站好大一会儿,偶尔还能颤巍巍地迈出一两步,然后噗通坐个屁股墩,也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尝试,劲头十足。嘴里“爸爸、妈妈、哥哥”叫得越来越清楚,还会说“饭饭”、“水水”、“要”这些简单的词,小手指着自己想要的东西,表达得明明白白。
王秀英早半个月就开始悄悄张罗了。周岁是大事,尤其又是晚晚的第一个生日,还是她“带雨来”的纪念日,说啥也得有点表示。按老辈传下来的规矩,得“抓周”。虽说现在不兴这套,说是“老讲究”,可乡下地方,尤其家里有老人的,私下里都会给孩子办一下,不大张旗鼓,就自家人弄点小仪式,摆几样东西,看孩子抓啥,讨个彩头,留个念想,心里头也算有个寄托。
“他爹,晚晚这周岁,咱咋办?”晚上,孩子们都睡了,王秀英摇着蒲扇,一边给熟睡的晚晚轻轻扇风驱蚊,一边小声跟林建国商量。
林建国刚冲了凉水澡,身上还带着湿气,坐在炕沿擦脚:“抓周肯定得抓。咱不声张,就自家人,再把老队长、周奶奶,对门李婶,还有铁柱兄弟他们几家走得近的请来,吃顿晌午饭。天热,饭菜简单点,有个意思就行。你看咋样?”
“我也是这么琢磨的。”王秀英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人不多,就这几家。东西我准备。就是这‘周’……”
抓周摆的东西有讲究。笔墨纸砚代表读书,算盘戥子代表经商,钱币代表富贵,尺子剪刀代表手艺,吃食代表口福,玩具刀枪代表尚武……每样都有个说法。
“咱就挑些家里现成有的,平常能见着的东西摆上,意思到了就行。”林建国说,“别整那些虚的。你那支批改作业的钢笔可以摆上,算盘咱家没有,用我那把木工尺代替?钱……就摆几张毛票。鸡蛋得有一个,代表吃食。再摆个她平时吃饭的小勺、小碗。刀枪没有,我让向西用木头削个小枪样子,或者摆个他做的小木头车?”
两人细细商量了一阵,定了七八样东西。都不是啥稀罕物,但每样都实在,有个说道。
接下来,王秀英就开始悄悄准备。请的人不多,但饭食不能太不像样。夏天不比冬天,没啥存粮,好在刚收了新麦不久,家里分了点新麦子,磨的面粉还没吃完。她咬牙舀出几碗白面,准备擀面条。过生日吃面,长长久久,是个好寓意。菜也好办,园子里的黄瓜、西红柿、豆角正当时,摘些下来。黄瓜拍蒜凉拌,西红柿用白糖渍一下(糖是金贵东西,但周岁生日,王秀英还是舍得用了小半勺),豆角摘了和土豆一起炖。咸肉是没有了,但林建国前阵子帮人修拖拉机,人家送了一小条风干鱼,一直没舍得吃,这次准备切段蒸了,算是见个荤腥。鸡蛋家里还有几个,煮上几个,染红了给孩子们。
周奶奶知道了,提前送来一小把挂面,细白细白的,比自家擀的面条金贵,说是给晚晚“长寿命”。对门李婶送来几个新摘的、熟透了的西红柿,又大又红。老队长家让孙子捎来一块豆腐,说是“都有福”。张铁柱媳妇拿来一把嫩豆角。东西都不多,但聚在一起,也显得情意满满。
六月初六这天,天刚亮就热得闷人。知了早早地开始鼓噪。王秀英一大早就起来了,先把晚晚收拾利索。天热,就给穿了件用细棉布做的小褂子和小短裤,都是旧衣服改的,但洗得干干净净。小脸小手洗得白生生的,头发虽然还短,也给她梳了梳。晚晚知道今天家里不一样,人多,兴奋得很,不让抱,非要下地,扶着门框,小脚丫踩在凉丝丝的泥地上,好奇地看着忙忙碌碌的家人。
林建国带着林向西把堂屋和院子仔细打扫了一遍,洒上水压压尘土。借来的两张方桌拼在堂屋通风处,铺上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床单。三个哥?哥也都换了干净汗衫,林向东特意从厂里请了半天假,赶早坐头班车回来了。
快晌午的时候,客人们陆续到了。老队长摇着蒲扇,周奶奶挎着小篮子,李婶带着小孙子,张铁柱两口子,还有另外两三家邻居。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家摇着扇子,擦着汗,互相打着招呼,话题自然都围着今天的小寿星。
“哎哟,晚晚都这么大了!瞧这站得多稳当!”
“这小模样,越长越水灵,随她娘。”
“晚晚,还认得周奶奶不?看看奶奶给你带啥了?”周奶奶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用细线编的小网兜,里面装着几个鲜艳的桃形杏。
晚晚有点认生,躲在王秀英腿后,探出半个小脑袋看,看到杏子,眼睛亮了亮。王秀英把她抱起来,她这才小声叫了句“奶奶”,把周奶奶高兴得合不拢嘴。
说笑了一阵,眼看日头快到头顶,王秀英冲林建国使了个眼色。林建国点点头,起身走到炕边。炕上已经提前铺好了一张旧凉席,席子中央,整整齐齐摆着一圈东西:
一支黑色的、笔帽有点磨秃的钢笔(王秀英批作业用的);
一把旧木工尺(林建国的);
几张叠在一起的、毛票;
一个煮熟染红的鸡蛋;
一把小木勺;
一个粗瓷小碗;
一个林向西做的、上了发条能跑几步的铁皮小青蛙(这可是稀罕玩具,是林向东用厂里废料自己琢磨着做的,晚晚平时很宝贝);
还有林向西用木头削成的一把小小的、涂了墨汁当枪管的小木枪。
东西摆得开开的,在透过门帘照进来的阳光下,泛着各自朴素的光泽。一屋子人的目光,都带着笑意,投向了那圈东西,又看向被王秀英抱到炕沿边的小晚晚。
“晚晚,看,喜欢啥,去拿一个。”王秀英把女儿放在凉席边上,指着那些东西,柔声说。
晚晚穿着开裆裤,直接坐在凉席上,凉席的触感让她舒服地扭了扭小屁股。她看看妈妈,又看看席子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物件,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她平时玩的,主要是那个铁皮青蛙和拨浪鼓,还有哥哥们捡的各种“宝贝”,眼前这些东西,有些她认识,比如鸡蛋和小碗、小青蛙,有些就不常见了。
一屋子人都笑呵呵地看着,没人说话,生怕打扰了她。
晚晚看了一会儿,手脚并用地朝前爬去。她先是爬到了那几张毛票旁边,毛票轻飘飘的,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似乎不感兴趣。
众人轻轻笑了。
晚晚继续爬,爬到了木工尺旁边。尺子长长的,凉凉的,她抓起来,在席子上敲了敲,发出“嗒嗒”的声音。玩了几下,大概觉得没意思,也丢开了。
然后,她爬到了钢笔旁边。钢笔沉甸甸的,黑亮黑亮的。晚晚伸出小手,一把抓了起来,握在掌心。笔有点滑,她用两只手一起抱着,低头研究,还用手指去抠笔帽。
“抓住钢笔了!”林向北忍不住小声说。
“好,抓住笔杆子,将来是拿笔杆子的,是文化人!”周奶奶笑呵呵地说。
王秀英和林建国对视一眼,眼里都有笑意。不管灵不灵,孩子抓了笔,心里总是高兴的。
晚晚抱着钢笔玩了玩,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她把钢笔放在身边,又往前爬了两步,这次,目标明确地爬向了那个红皮鸡蛋。鸡蛋圆溜溜,红艳艳的,很显眼。晚晚一把将鸡蛋抓在手里,小手正好能握住。鸡蛋凉丝丝的,她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做出了所有孩子都会做的动作——往嘴里塞,想啃。
“哎,这不能吃,壳硬!”王秀英赶紧轻声说,但没去抢。
晚晚的牙齿咬不动蛋壳,只在上面留下了几个湿印子。她似乎觉得这东西不好吃,又拿在手里看了看,另一只空着的小手无意识地划拉着。
“抓住鸡蛋了,不愁吃喝!实在!”张铁柱媳妇笑道。
晚晚一手握着钢笔,一手抓着鸡蛋,左右看看,席子上还剩小勺、小碗、铁皮青蛙和小木枪。她的目光在铁皮青蛙上停留了一下,那是她熟悉的玩具,但今天好像有更新奇的东西吸引她。她看向那把小小的、黑色的木枪。
晚晚对那黑乎乎的长条产生了兴趣。她放下鸡蛋(鸡蛋在凉席上滚了半圈),又往前挪了挪,伸手去抓那小木枪。木枪有点长,她一只手拿不稳,两只手一起才抓起来,笨拙地握着,嘴里发出“咻、咻”的气音,小模样逗得满屋子人都笑起来。
“哈哈哈,这丫头,钢笔鸡蛋加木枪,这是要干啥?”张铁柱乐道。
老队长一直摇着蒲扇看着,这时才慢慢开口,声音洪亮:“我看啊,这抓得好!先抓笔,是能文;后抓枪,是能武;中间还抓了鸡蛋,这是不忘根本,脚踏实地,不愁吃穿。这丫头,将来错不了!”
这话一说,大家都纷纷笑着点头附和:“老队长说得在理!”
“文武双全,还有口福,晚晚有出息!”
“建国,秀英,你们就等着享闺女的福吧!”
王秀英赶紧把还想研究木枪的晚晚抱起来,接过她手里的“危险品”,笑着对大家说:“借大家吉言了。孩子平安健康长大,我们就知足了。啥文武不文武的,将来能认几个字,明事理,好好做人,就比啥都强。”
林建国也憨厚地笑着,给大家递上切好的西瓜(是用麦子跟村头种瓜的人家换的),心里头那点暑热,仿佛也被女儿这懵懂却喜庆的一抓,和乡亲们热乎乎的祝福,驱散了不少。不管将来怎样,此刻的喜悦和期盼,是实实在在的。
抓周仪式在笑声中结束,王秀英和李婶她们开始张罗午饭。过水的凉面条端上了桌,筋道爽滑。菜也摆开了:拍黄瓜蒜香扑鼻,糖渍西红柿酸甜开胃,土豆炖豆角软烂入味,那一小盘蒸风干鱼成了最硬的菜,咸香有嚼头。给孩子们的红鸡蛋也分了下去。还有井水里镇过的西瓜,切开后红瓤黑籽,看着就解渴。
大家围坐在一起,摇着扇子,吃着凉面,就着简单的菜蔬,说着家常里短。话题从晚晚抓周,说到地里的庄稼,说到谁家孩子考学,说到晚上的露天电影。屋子里充满了食物的香气、西瓜的甜味,还有那种属于乡村夏日、邻里相聚时特有的、轻松而愉悦的气氛。
晚晚被王秀英抱在怀里,喂着捣碎的鸡蛋黄和煮得烂烂的面条。她吃得很香,小嘴巴一动一动,不时抬头看看热闹的众人,听着大人们热闹的谈笑,眼睛亮晶晶的,跟着笑。
这顿周岁宴,没有大鱼大肉,没有觥筹交错,简单甚至有些清淡。但每个人都吃得很舒坦,笑得很真切。在平淡的岁月里,一点细微的喜悦都会被格外珍惜,一次小小的团聚都充满温情。而对林家来说,女儿平安健康地长满了一岁,得到了长辈和邻里的真诚祝福,一家人齐齐整整、和和乐乐,这就是这个夏天,最满足的事了。
日头偏西,暑热稍退,客人们陆续告辞,说着感谢的话,留下对晚晚的祝福。周奶奶临走前,又塞给晚晚一个用红线编的小小“长命缕”,让她戴在手腕上:“晚晚,平平安安,快高长大。”
送走了客人,收拾好碗筷,家里重新安静下来。晚晚玩了一中午,累了,洗完澡,吃过奶,早早就在妈妈怀里睡着了。王秀英把她轻轻放在炕上的凉席上,盖好小肚子。三个哥哥在院子里就着最后的天光,打水冲洗凉席,低声说着话。
林建国坐在门槛上,抽着自家种的旱烟,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又回头看看屋里炕上熟睡的女儿。小小的身子一起一伏,手腕上那根红艳艳的长命缕格外醒目。
“不管抓了啥,不管将来干啥,”他吐出一口烟,对走过来的王秀英低声说,“只要她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王秀英点点头,拿起蒲扇,轻轻给女儿扇着风,驱赶着傍晚的蚊虫。晚风带来一丝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林晚晚人生的第一个周年,就在这炎热、平淡、却充满朴素祝福的夏日里,稳稳当当地度过了。未来的路还很长,但这个被爱意和期盼浸润的起点,已经为她的人生,铺下了一层温暖而扎实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