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忙过了,地里该收的都进了仓,该种的也入了土。天气一天比一天凉,早晨起来,草叶子上都挂着白花花的霜。向阳大队的人们,总算能喘口气,盘算盘算这个冬天怎么过了。
林晚晚也快十个月了。小丫头长得结结实实,胳膊腿儿像嫩藕节,一节一节的。她已经能很利索地满炕爬了,王秀英在炕沿边用被褥叠起一道“围墙”,可晚晚总有本事找到缺口,或者扒着褥子试图站起来,小脸憋得通红,嘴里还“嗯嗯”地给自己使劲,吓得王秀英一眼都不敢错开。
她的话也多了起来,不再是单纯的哭和哼唧,而是“啊——”、“哦——”、“咿——呀——”各种长短高低的声音,像是在努力模仿大人说话,又像是在发表自己的见解。尤其是看到家里人吃饭,她坐在妈妈怀里,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跟着一张一合,口水直流,急得小手直拍炕席。
林建国说:“咱晚晚这是馋了,也想上桌了。”
王秀英就用筷子尖,蘸一点点稀粥的米汤,或者一点点菜汤,抹在她嘴唇上。晚晚立刻伸出小舌头,舔得啧啧响,然后眼巴巴地看着筷子,意思是还要。那馋样儿,能把人逗死。
这天晚上,吃过了晚饭。依旧是玉米面糊糊,窝头,一碟咸菜丝,还有一碗中午剩下的炖白菜,里面有几片不多的五花肉,是林建国上次出车帮了别人忙,人家硬塞给他的,他一直留着,今天让王秀英炖了,给孩子们解解馋。
煤油灯的光晕黄黄的,照亮了炕桌一圈。林建国坐在炕沿,就着咸菜,啃着窝头。王秀英一边自己吃,一边小心地挑着白菜里最软烂的部分,用勺子碾得更碎些,喂给坐在她腿上的晚晚。晚晚现在已经能吃一点点这样的糊糊了,吃得津津有味,小嘴吧嗒吧嗒的。
三个哥哥吃得快,但都没下桌,一边慢慢喝糊糊,一边看着妹妹吃饭。林向西时不时做个鬼脸,逗得晚晚吃饭都不专心,扭着头看他笑。林向北就小声说:“二哥,你别逗她,好好吃饭。”
林建国吃完了,放下碗筷,看着小女儿嘴边沾着的菜糊,伸手用粗糙的拇指给她抹掉。晚晚正专心咀嚼,感觉到脸上的触碰,抬起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近在眼前的父亲的脸。林建国平时不太爱说笑,脸膛被风吹日晒得黑红,胡子拉碴的,但看着女儿的眼神,总是软得像棉花。
他凑近了些,对着晚晚,慢慢地、清晰地发出一个音:“爸——爸——,晚晚,叫爸爸。”
晚晚盯着他的嘴形,小嘴巴也跟着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的:“啊……噗……”
“不是噗,是爸——爸——”林建国极有耐心,又说了一遍,还指了指自己。
晚晚看看他,又看看他蠕动的嘴唇,似乎觉得很有趣,又“啊”了一声,这次音调有点变化。
王秀英和三个儿子都屏息看着。林向西想笑,被林向东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林建国不气馁,每天收工回来,只要抱着晚晚,总要教几遍。早上出门前,也要凑到炕边,对着还没完全清醒、揉着眼睛的闺女说:“晚晚,爸上工去了,叫爸爸。”
晚晚通常是用一个迷迷糊糊的哼唧回应他。
这天夜里,林建国睡得正沉,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拍他的脸。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见晚晚不知怎么爬过了她和妈妈睡的那头,正趴在他枕头边,小手一下下拍着他的脸颊,嘴里“啊啊”地叫着。
王秀英也醒了,忙起身要把孩子抱回去:“这丫头,怎么爬过来了,吵着你爹睡觉。”
林建国却醒了神,心里一动。他就着这个姿势,侧躺着,脸对着晚晚,在昏暗的光线里,又轻轻地说:“晚晚,我是爸爸。叫爸爸。”
晚晚不拍他了,黑亮的眼睛在夜里像两颗星星,专注地看着他。静了几秒钟,她的小嘴动了,一个清晰又短促的音节,从她嘴里蹦了出来:
“爸!”
声音不大,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但在寂静的夜里,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林建国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做梦。
王秀英正要抱孩子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晚晚见没反应,似乎有些不解,又凑近了些,这次更清晰、更响亮地叫了一声:
“爸!”
这一声,真真切切,敲在了林建国的心尖上。
“哎!哎!”林建国猛地应道,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一下子从被窝里坐起来,也顾不上冷,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紧紧地,却又小心地控制着力道。他的胡茬蹭着晚晚娇嫩的脸蛋,晚晚被扎得直缩脖子,却“咯咯”地笑起来。
“秀英!秀英你听见没?晚晚会叫爸了!她叫我爸了!”林建国激动得语无伦次,抱着孩子,像个得了天大宝贝的孩子,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妻子,眼睛亮得惊人。
王秀英也笑了,眼圈有点发热:“听见了,听见了,叫得可清楚了。你这当爹的,没白教。”她心里也为男人高兴,但看着女儿在丈夫怀里笑,又有点微妙的、属于母亲的小小嫉妒——她整天带着,喂着,哄着,这小没良心的,居然先会叫爸。
这一夜,林建国后半夜几乎没怎么合眼。他一会儿看看在妻子怀里重新睡着的女儿,一会儿自己躺在那里,在黑暗中无声地咧嘴笑。那声软软的“爸”,在他耳边回响了一遍又一遍,比什么动听的话都让他浑身舒坦。开拖拉机颠簸一天的疲累,仿佛都随着这一声呼唤烟消云散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林建国就要出车去邻县拉东西。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走到炕边。王秀英和晚晚还睡着。他俯下身,在女儿散发着奶香味的额头上,极轻地亲了一下,然后对着她的小耳朵,用气声说:“晚晚,爸出车去了,在家听娘的话。”
晚晚在睡梦中似乎有所感应,小脑袋偏了偏,咂了咂嘴。
林建国心满意足地走了,脚步都比往常轻快。到了拖拉机队,遇到相熟的同事,人家跟他打招呼:“建国,今儿气色不错啊,有啥喜事?”
林建国憋了又憋,还是没憋住,努力想显得平淡些,可嘴角的笑纹却压不下去:“没啥,我家那小闺女,昨儿晚上会叫‘爸’了。”
“哟!这可是大喜事!孩子多大了?”
“快十个月了。”
“十个月就会叫爸,聪明啊!你小子有福气!”
林建国听着同事的夸赞,心里那点得意和欢喜,更是咕嘟咕嘟地冒泡。一整天开车,都觉得浑身是劲,看什么都顺眼。
家里,王秀英也开始了她的“教学”。趁着喂奶、换尿布、抱着她在屋里走动的工夫,她就不停地对着晚晚说:“晚晚,我是妈妈。妈——妈——,叫妈妈。”
晚晚吃饱喝足,心情好的时候,就看着妈妈的嘴,小嘴巴也跟着张合,发出“啊啊”、“呜呜”的声音,有时候音节有点像“妈”,但总是不够清晰明确。王秀英也不急,她知道孩子学说话有早晚,只是心里那份期待,像羽毛轻轻挠着,痒痒的。
这天下午,晚晚有点闹觉,哼哼唧唧的。王秀英抱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拍着她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晚晚趴在她肩上,小脸贴着她的脖子,还是不高兴地扭动。
王秀英一边晃,一边柔声说:“晚晚乖,不闹了,妈妈在呢。妈——妈——”
晚晚的哼哼声停了一下,似乎在听。
王秀英继续:“妈妈抱,妈妈疼晚晚。叫妈妈,妈——妈——”
怀里的小人儿安静了片刻,忽然,她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看着王秀英近在咫尺的脸,小嘴一撇,带着点委屈和依赖,清晰地叫了出来:
“妈!”
王秀英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她低下头,看着女儿。晚晚叫完这一声,好像用完了力气,又把小脑袋靠回她肩上,蹭了蹭,小声地抽噎了一下。
就这一声,王秀英的眼泪“唰”就下来了。不是难过,是那种心尖被最柔软的东西触碰了一下,酸酸软软,又暖又胀的感觉。她抱紧了女儿,把脸埋在她带着奶香的小身子上,声音哽咽:“哎,妈妈在,妈妈在这儿呢,晚晚乖……”
晚晚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激动,不再闹了,乖乖地趴着,小手抓住了王秀英的一缕头发。
等到林建国晚上回来,王秀英一边摆饭,一边用看似随意的口气说:“晚晚今天也会叫‘妈’了。”
林建国正弯腰逗弄炕上爬来爬去的女儿,闻言直起身,看看妻子微红的眼角,又看看懵懂的女儿,笑了:“好啊,都会叫了。晚晚,再叫个‘爸爸’听听?”
晚晚爬到一个角落,抓起三哥丢在那里的一个木头小车,塞进嘴里啃,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林建国也不在意,搓着手坐下吃饭,觉得桌上的咸菜丝都格外有味。
最高兴的,除了爹妈,就是三个哥哥了。尤其是林向西和林向北,简直把教妹妹说话当成了头等大事。每天一有空,就围在晚晚旁边,你一句我一句。
“晚晚,我是二哥!二——哥——”林向西指着自己的鼻子。
“得得……”晚晚流着口水,发出奇怪的音。
“不是得得,是二哥!”林向西纠正,做出严肃的表情。
晚晚看着他,咯咯笑,伸手去抓他的脸。
林向北挤开二哥:“妹妹,看我,我是三哥!三——哥——”
“哒哒……”晚晚又换了个发音。
“是三哥!”林向北不厌其烦。
晚晚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脑袋转来转去,最后大概觉得哥哥们的样子很好玩,拍着小手,发出一串毫无意义但欢乐无比的“啊叭叭哒哒”的声音,把两个哥哥弄得没脾气,也跟着笑起来。
林向东回来得少,但每次回来,也必定要抱着妹妹教一阵。“晚晚,叫大哥。大——哥——”他声音温和,很有长兄的样子。
晚晚对大哥似乎有点特别的敬畏,或者说是喜欢大哥身上那种沉稳的感觉。她盯着大哥看,小嘴抿着,很努力的样子,最后往往还是含糊的“大大”或者“嘎嘎”。
林向东也不强求,笑着用下巴上刚冒出的、短短的胡茬去蹭妹妹的脸,蹭得晚晚一边躲一边笑。
日子就在这琐碎而温馨的“教学”中过去。晚晚会说的词渐渐多了起来。渴了饿了,会指着水碗或妈妈,说“喝”或者“饭”。看见猫,会说“喵”。看见灯,会说“亮”。虽然发音常常不准,但家里人连猜带蒙,总能明白她的意思。
当然,叫得最清楚、最顺口的,还是“爸”和“妈”。尤其是“爸”,每当林建国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在院子里拍打身上的尘土时,只要晚晚在屋里听见动静,就会扭着小身子往门口方向挣,嘴里清晰地喊:“爸!爸!”
这时候,林建国脸上所有的疲乏都会一扫而空,他会大步走进屋,一把举起女儿,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在屋里转上一小圈,逗得晚晚“咯咯”大笑。王秀英就会在旁边笑骂:“快放下来,刚进屋一身凉气,别冰着孩子!”
昏黄的煤油灯光下,男人脖子上骑着欢笑的小女儿,妻子含笑看着,三个半大小子或写作业,或鼓捣自己的小玩意,屋子里充满了最寻常、却最珍贵的人间烟火气。那些关于收成、关于工分、关于匮乏的忧愁,似乎都被这稚嫩的呼唤和温暖的笑声,暂时驱散到了角落。
窗外的北风开始呼啸,冬天真的来了。但林家的小屋里,却因为这个小生命一天天长大的点滴变化,而始终涌动着融融的暖意。林晚晚,这个在期盼中出生、在爱意中成长的娃娃,正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而又坚定地,加深着她与这个家、与每一个家人之间,那份血脉相连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