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早晚的风就带了凉意。
晚晚快两个月了,身上的小衣服,还是用哥哥们小时候的旧衣服改的。那些衣服,补丁摞着补丁,洗得发白,布料也硬了,王秀英总怕磨着孩子娇嫩的皮肤。她心里一直惦记着,得给闺女做件新衣裳。
可这年月,做件新衣裳,不容易。首要的,得有布票。
这个特殊的年代,买布、买成衣,不光要钱,还得有布票。布票是按人头发的,每人每年就那么几尺,做身衣裳都得精打细算,更别说孩子见风长,衣服往往老大穿了老二穿,缝缝补补又三年。
王秀英是个细致人。自从怀了晚晚,她就开始有意无意地省。给自己做件新褂子的念头,早就歇了。林建国在拖拉机队,偶尔能发点劳保用品,比如线手套。线手套用破了,她就把线拆下来,洗干净,攒着,看能不能捻成粗线用。给三个儿子补衣服,总是剪裁得尽量巧妙,省下一星半点的布头,也都收得好好的。林建国知道她的心思,平时领了布票,除了必须给家里添置点大件(比如被里子),也都尽量交给她存着。
这天晚上,等孩子们都睡了,王秀英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拿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小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小叠花花绿绿的布票,面额都不大,有一尺的,有五寸的。她一张张抚平,仔细数了数,又拿出家里那本用来记工分、也记杂项开支的小本子,核对了一下。
林建国洗完脚,上了炕,看见她对着那叠布票出神,低声问:“够了?”
王秀英点点头,又摇摇头:“凑一凑,扯几尺红底白花的布,给晚晚做件小褂子,应该够了。就是……这布票一用,今年家里可就真没富裕的了。眼看天凉,三个小子去年的棉衣,袖子都短了,棉花也板结了,得续点……”
林建国凑过来看了看那些布票,沉默了一会儿,说:“闺女的第一件新衣裳,不能省。小子们皮实,棉衣的袖子接一截,棉花拆出来晒晒弹弹,还能将就一冬。晚晚还小,皮肤嫩,得穿点软和的。布票用了就用了,往后我再想法子。”
王秀英心里踏实了些。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这么说了,她就有了主心骨。“那我明天就去公社供销社看看,听说新来了一批花布。”
第二天,王秀英把晚晚托付给过来串门的周奶奶照看一会儿,自己揣好布票和钱,挎着篮子去了公社。供销社里人总是不少,布匹柜台前挤满了妇女,叽叽喳喳,挑挑拣拣。
王秀英挤到前面,一眼就相中了挂在靠边位置的一匹布。是那种很正的红底,上面撒着小小的、白色的梅花点子,颜色鲜亮又不扎眼,布料摸上去,是结实的斜纹布,但比粗布软和些。她心里喜欢,忙问售货员:“同志,这布怎么卖?要票不?”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一眼:“斜纹花布,一尺四毛八,当然要布票。”
王秀英在心里快速算了算,一咬牙:“给我扯……二尺半。”她本来只想扯二尺,可看着那花色,想着是闺女第一件新衣,又加了一半。晚晚长得快,做稍大一点点,能多穿些日子。
拿着用布票和钱换来的、用牛皮纸包好的二尺半花布,王秀英像捧着宝贝一样,小心地放进篮子里,又用别的东西盖好,这才往家走。路上遇到熟人打招呼,她脸上的笑都比平时明亮几分。
回到家,周奶奶还在,晚晚在她怀里睡得正香。王秀英把布拿出来给周奶奶看,周奶奶戴上老花镜,仔细摸了摸,点点头:“这布选得好,颜色正,料子也实在。给晚晚做小褂子,鲜亮,喜庆。”
王秀英小心翼翼地把布铺在炕上,拿着早就画好的纸样比划。纸样是她用旧报纸剪的,参考了别人家娃娃衣服的样子,又自己改了改。布料有限,每一寸都得算计着用。剪刀是她做姑娘时就用的“王麻子”剪刀,磨得锋快。下剪之前,她比划了又比划,确认再确认,才“咔嚓”一声剪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只要一有空,王秀英就坐在炕上,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一针一线地缝。她手艺好,针脚又细又密,匀匀的。领口、袖口这些容易磨着皮肤的地方,她还特意把布边折进去两道缝,免得毛边硌人。扣子用的是家里存的、最小的那种有机玻璃扣子,也是红色的,钉得结实。
三个哥哥知道娘在给妹妹做新衣服,都好奇得很。做完作业或者下了工,总要凑过来看两眼。
“娘,这花真好看,妹妹穿上肯定像年画上的娃娃。”林向北说。
“娘,剩下的布头呢?别扔,给我吧。”林向西眼尖,看见炕席上放着几块裁剪下来的、形状不规则的边角料,最大的也不过巴掌大,小的只有手指宽。
“你要这碎布头干啥?”王秀英问。
“有用,您给我就是了。”林向西嘿嘿一笑,把那些碎布头都收拢了去。
王秀英没在意,继续低头缝衣服。她熬了两个晚上,终于,在小晚晚满两个月的前一天,把小红褂子做好了。新衣服用搪瓷盆盛了温水,轻轻揉洗了一遍,晾在院子里。红底白花的小褂子,在秋日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耀眼,随风轻轻摆动,像是院子里开了一朵小小的、会飘动的花。
晚晚似乎也知道自己有新衣服了,那天格外兴奋,被哥哥们逗得“咯咯”笑个不停。
第二天,天气很好。王秀英把已经完全干透、带着阳光味道的小红褂子拿进来,给晚晚穿上。新衣服稍微宽松一点点,正合适。鲜亮的红色衬得晚晚的小脸更加白嫩,乌黑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看着精神极了。王秀英又给她戴上同色的、用零碎布头做的小帽子,帽檐上还勉强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白梅。
“哎呀,这是谁家的小仙童下凡了?”周奶奶正好过来,看见就夸。
晚晚穿上新衣服,好像自己也觉得舒服,小手小脚动得更欢实了,冲着周奶奶“咿咿呀呀”。
这时候,林向西笑嘻嘻地拿出来三双鞋垫,递给大哥一双,小弟一双,自己留了一双。“娘,您看,我用那些碎布头,一层层糊了糨子,照着鞋样子纳的,里面还垫了点旧棉花絮。天凉了,垫在鞋里,暖和!”
王秀英接过来一看,鞋垫纳得密密实实,虽然用的是杂色碎布拼的,但排列得还挺整齐,针脚也像模像样。“你这孩子,手还真巧,跟你师傅学木匠,这手上功夫没白练。”她心里暖烘烘的,碎布头都没浪费,还让儿子们有了暖和的鞋垫。
林向北把自己的那双鞋垫翻来覆去地看,喜欢得不行:“谢谢二哥!我冬天脚就不冷了!”
傍晚,林建国开着拖拉机回来了,车斗里装着给大队拉的一车化肥。他停好车,刚走进院子,就看见王秀英抱着晚晚站在屋门口。落日余晖给娘俩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晚晚身上那件小红褂子,红得那么鲜亮,那么喜气。
“他爹,回来了?快看看晚晚的新衣裳。”王秀英笑着说。
林建国几步跨过去,身上的机油味和尘土味还没散。他低下头,仔细看着闺女。晚晚也睁着大眼睛看他,忽然,咧开嘴,露出粉嫩的牙床,冲他笑了。
“好,好看!”林建国搓着手,想抱又不敢抱,怕自己身上脏,“我闺女穿啥都好看!这衣裳做得真精神!”
“娘熬了好几夜呢。”林向西在一旁说。
“还给我和大哥、三哥做了鞋垫,用做衣服剩的布头纳的。”林向北举起手里的鞋垫。
林建国看看妻子眼下的淡青,看看儿子们手里的鞋垫,再看看穿得像个喜庆娃娃的小女儿,心里头那股热流又开始涌动。他伸出手指,用指背极轻地蹭了蹭晚晚的脸蛋,晚晚的小脑袋跟着他的手指动了动。
“走,进屋,吃饭。”林建国声音有点哑,“今天老赵给了我一小把粉条,秀英,晚上咱们炖白菜,放点粉条。”
“哎,好。”王秀英抱着孩子,跟着男人进了屋。
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新布那股淡淡的棉浆味道,还有晚晚身上甜甜的奶香气,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窗外,天色渐暗,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林晚晚在妈妈怀里,身上穿着人生中第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崭新而柔软的小红褂子,听着父兄们关于秋收、关于明天生活的简单对话,慢慢闭上了眼睛。她知道,自己正被一种温暖而坚实的东西,妥帖地包裹着。那不仅仅是一件新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