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夏,天亮得早。才五点多钟,东边天际就泛起了鱼肚白,一点点染上橘红。院子里的老榆树静静地立着,叶子被晨光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空气清凉凉的,带着夜露和泥土的气息,吸一口,透心的舒坦。
林晚晚两岁多了。小丫头正是贪睡的年纪,往常总要睡到日上三竿,被太阳晒了屁股才肯揉着眼睛起来。可这几天,她有了件顶顶要紧的新任务——帮妈妈捡鸡蛋。自从前天早晨,她迷迷糊糊被妈妈抱着去鸡窝,亲眼看见妈妈从铺着干草的鸡窝里摸出两个还带着母鸡体温、热乎乎的鸡蛋后,她就对这件事着了迷。那圆溜溜、暖烘烘的东西,从神秘的草窝里变出来,多么神奇!
所以,今天天刚蒙蒙亮,晚晚就自己醒了。她在炕上滚了滚,发现妈妈不在身边。侧耳听听,外屋有轻轻的走动声和锅碗的碰撞声。她骨碌一下爬起来,自己摸到放在炕头的小褂子(是那件小红褂子,接了袖子和下摆,还能穿),笨手笨脚地往身上套,扣子扣得歪七扭八。又自己穿上小布鞋,虽然左右有时会穿反。然后,她溜下炕,光着脚丫(夏天热,晚上睡觉不穿袜子),啪嗒啪嗒地跑到堂屋门口。
王秀英正在灶间准备早饭,听见动静回头,看见女儿头发睡得翘起几撮,小褂子扣子错位,光着脚丫站在门口,睡眼惺忪却努力睁大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晚晚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天还没大亮呢。”
“娘,捡蛋蛋。”晚晚揉着眼睛,奶声奶气但很清晰地说,小手指着院子角落的鸡窝方向。
王秀英心里一暖。孩子惦记着帮她干活呢。“好,等娘烧上这锅水,咱就去捡蛋蛋。你先去把鞋穿好,左右脚反了。”她走过来,帮女儿重新穿好鞋,又把扣子解开,重新扣正,用湿毛巾给她擦了把脸。晚晚乖乖站着,仰着小脸让妈妈收拾。
简单吃过早饭——玉米面糊糊和咸菜丝,王秀英拎起一个用细柳条编的小篮子。篮子不大,但编得密实,有些年头了,边沿被磨得光滑。晚晚一看篮子,眼睛就亮了,她知道,这是捡鸡蛋的“装备”。
“来,晚晚,今天你帮娘拎篮子,好不好?”王秀英把空篮子递给女儿。
晚晚郑重地接过对她来说有点大的篮子,双手紧紧抓着提手,小脸上一副“任务重大”的严肃表情。“好!”
娘俩出了堂屋门。清晨的院子格外宁静,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屋檐下叽喳。东边的天空,橘红渐渐褪去,变成了清澈明亮的蓝。鸡窝搭在院子东南角,背风向阳,是用碎砖和泥土垒的,顶上铺着麦秸,前面开着一个方形的小洞,晚上用木板挡上。鸡窝旁边,用树枝和破渔网围了一小块地方,是鸡白天活动的场地。家里养的三只母鸡,都是常见的芦花鸡,已经醒了,正在网子里踱步,偶尔低头啄食地上的草籽或小虫,发出“咕咕”的叫声。
王秀英走过去,挪开挡着鸡窝洞口的木板。里面光线昏暗,弥漫着干草和鸡粪混合的特殊气味。她探头看了看,轻声对晚晚说:“晚晚,看,鸡妈妈下蛋了,在草窝里。”
晚晚拎着篮子,踮起脚尖,努力想往里看,但个子矮,看不到。王秀英笑着把她抱起来一些,让她能看清鸡窝里面的情形。靠里的角落,铺着厚厚的、柔软的干麦草,形成一个浅浅的窝。窝里,静静地躺着两枚鸡蛋。蛋壳是浅褐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蛋蛋!”晚晚兴奋地小声叫起来,好像怕惊动了什么。
“对,蛋蛋。娘把它们拿出来,晚晚用篮子接好,行不行?”王秀英把晚晚放下来。
“行!”晚晚赶紧把篮子放在地上,自己蹲在篮子旁边,双手扶着篮筐边,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鸡窝洞口,准备接收“重要物资”。
王秀英弯下腰,手臂伸进鸡窝,小心地避开可能蹭到的鸡粪,先摸到靠近外面的一枚鸡蛋。鸡蛋入手,还带着一夜积蓄的、微微的暖意。她轻轻拿出来,转身,递给眼巴巴等着的女儿。
晚晚伸出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像接什么易碎的宝贝一样,从妈妈手里接过那枚鸡蛋。鸡蛋圆溜溜,凉丝丝的(表面的暖意很快散掉了),壳摸上去有点粗糙。她两手捧着,看了又看,然后慢慢地、弯下腰,把鸡蛋轻轻地、轻轻地放进柳条篮子的最中间。鸡蛋碰到篮底,发出极轻微的“嗒”一声。放好了,她才长长舒了口气,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晚晚真棒,放得真稳当。”王秀英夸奖道,又转身去拿第二枚。
晚晚受到鼓励,小胸脯挺了挺,继续严阵以待。
第二枚鸡蛋也顺利交接,被晚晚同样郑重地安置在篮子里,和第一枚并排躺着。
“还有吗,娘?”晚晚伸着小脖子,还想往鸡窝里看。
王秀英又仔细看了看鸡窝角落:“今天没有了,就两个。鸡妈妈不是天天都下蛋的,有时候隔一天,有时候累了,就休息一天。”
晚晚有点失望,但看着篮子里两枚圆圆的鸡蛋,又高兴起来。她试图自己拎起篮子,但篮子加了两个鸡蛋,对她来说有点沉,提手也有点粗。她试了两次,只能把篮子提离地面一点点,摇摇晃晃的。
“娘帮你。”王秀英接过篮子,用一只手提着,另一只手自然地去牵女儿。
晚晚却摇摇头,伸出小手,认真地说:“晚晚拿,晚晚帮娘拿蛋蛋。”她要履行“帮妈妈拎篮子”的承诺。
王秀英心里软软的,便把篮子递还给她,但用手在下面虚托着,分担大部分重量,让晚晚觉得是自己拎着的。娘俩就这样,一个虚托,一个认真地抓着提手,晃晃悠悠地往堂屋走。晚晚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眼睛时不时往下瞅,生怕篮子里的鸡蛋跳出来。小脸上满是专注和一种近乎神圣的责任感。
短短的十几米路,走了好一会儿。终于安全抵达灶间门口。王秀英把篮子接过来,放在一个稳妥的角落。“好了,任务完成!晚晚真是娘的好帮手!”
晚晚这才彻底放松,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拍拍小手,很有成就感。
王秀英把两枚鸡蛋拿出来,放在一个铺了干麦草的瓦盆里。家里存鸡蛋的瓦盆就放在碗柜最下面一层,里面已经有了四五枚鸡蛋,都是最近几天攒下的。鸡蛋在这个年月是金贵东西,平常舍不得吃,要攒着,用来换盐、换火柴等零碎物品,或者家里有人生病、过节、来重要客人时,才会拿出几个来。
“等攒多了,娘给晚晚蒸香喷喷的鸡蛋羹吃。”王秀英摸摸女儿的头。
“嗯!”晚晚用力点头,舔了舔嘴唇,似乎已经想象到鸡蛋羹的嫩滑美味了。
从这天起,每天早上去鸡窝捡鸡蛋,就成了晚晚最期待、最郑重的“工作”。她不再赖床,只要天一亮,听到妈妈起身的动静,就跟着爬起来。自己穿衣服(虽然常常穿错),等着妈妈做完早饭前的准备工作,然后主动去拎那个小柳条篮。
有时候鸡窝里只有一个蛋,她会有点小失望,但很快又因为能亲手接过那唯一的一个“宝贝”而开心起来。有时候运气好,能捡到两个。每次她都会仔细地把鸡蛋放进篮子,然后一路小心翼翼地“护送”回屋,放进瓦盆,看着瓦盆里的鸡蛋一点点多起来,心里就充满了小小的、积累的喜悦。
这天早晨,和往常一样。天刚亮,晚晚就跟着妈妈来到了鸡窝前。挪开木板,王秀英探头一看,笑了:“哟,今天鸡妈妈表现好,下了两个呢。”她伸手进去摸。
晚晚已经准备好了小篮子,蹲在旁边,伸长脖子等着。
王秀英摸出第一枚鸡蛋,递给晚晚。晚晚熟练地接过,轻轻放进篮子。然后等着第二枚。
王秀英的手在干草窝里又摸了摸,忽然“咦”了一声。她的手碰到了一枚鸡蛋,但这枚鸡蛋……手感似乎有点不同,更沉一些,也更大一圈。她小心地拿出来,凑到鸡窝洞口的光线下仔细看。蛋壳颜色和别的鸡蛋差不多,但个头明显大,拿在手里也沉甸甸的。
“晚晚,你看这个蛋。”王秀英把鸡蛋递给女儿,自己又探头仔细看了看鸡窝,确认没有第三枚了。
晚晚接过这枚“巨无霸”鸡蛋,小手明显往下沉了沉。她双手捧着,好奇地打量。这蛋真大,比平时捡的几乎大了一圈。“娘,大蛋蛋!”她惊奇地说。
“是啊,好大的蛋。”王秀英也觉着稀奇。她养鸡也有年头了,这么大的鸡蛋不常见。她把鸡蛋从晚晚手里拿回来,对着光又看了看,蛋壳光滑,没有异常。她心里一动,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晚晚,咱们今天可能捡到宝了。”王秀英笑着,把大鸡蛋也放进篮子,和之前那个正常的鸡蛋放在一起。然后依旧像往常一样,虚托着篮子,让晚晚“拎”着,慢慢走回屋。
到了灶间,王秀英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把鸡蛋放进瓦盆。她拿出一个平时吃饭的粗瓷碗,把那个大鸡蛋在碗沿上轻轻一磕。“咔”一声轻响,蛋壳裂开一道缝。她两手拇指抵着裂缝,轻轻一掰。
蛋清和蛋黄流进了碗里。果然!只见碗里,金灿灿的、圆润的两个蛋黄,紧紧挨在一起,外面包裹着澄澈的蛋清。两个蛋黄!个头都不小,圆滚滚的,像一对双胞胎。
“呀!两个黄!”晚晚趴在桌子边,踮着脚,看得清清楚楚,惊讶地叫起来。她还没见过一个蛋壳里有两个蛋黄的鸡蛋呢。
“是双黄蛋!”王秀英也笑了,心里挺高兴。双黄蛋不算很罕见,但也不常见,尤其是自家养的鸡下的。乡下人觉得这是好兆头,代表喜气。“咱晚晚手气就是好,今天一捡就捡到个双黄的。”
晚晚听妈妈夸她手气好,虽然不太懂“手气”具体是啥,但知道是夸她,高兴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晚晚捡的,大蛋蛋,两个黄!”
“对,晚晚捡的宝贝蛋。”王秀英看着碗里那两个诱人的蛋黄,心里盘算开了。双黄蛋营养好,给孩子们吃最合适。今天林向东要回来,正好,用这个双黄蛋,再多拿一个普通蛋,一起蒸一大碗鸡蛋羹,给孩子们分着吃,也算打个牙祭。
她麻利地又打了一个普通鸡蛋进去,加了点盐,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散,兑上适量的温水,撇去浮沫,放在锅里隔水蒸。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很快,锅里冒出了热气,带着鸡蛋特有的香味弥漫开来。
晚晚就守在灶台边,闻着那越来越浓的香气,不时问一句:“娘,好了吗?”
“快了,再等一会儿,蒸老了就不好吃了。”王秀英看着女儿馋猫似的小模样,心里软成一片。
鸡蛋羹蒸好了,王秀英掀开锅盖,一股更浓郁的蛋香扑鼻而来。碗里的蛋羹凝固成淡黄色,光滑如镜,颤巍巍的。她滴上两滴宝贵的香油,香气更是诱人。
中午,林向东回来了,林向西和林向北也都在家。午饭是玉米面窝头,炒土豆丝,还有那一大碗放在桌子正中央、黄澄澄、香喷喷的鸡蛋羹。
“今天有鸡蛋羹!”林向北眼睛一亮。
“娘蒸的蛋羹最滑嫩。”林向西也吸了吸鼻子。
王秀英笑着给每人碗里分了一勺,最后剩下小半碗,都给了眼巴巴的晚晚。“今天这鸡蛋羹可不一样,是双黄蛋蒸的,是咱晚早上捡鸡蛋,捡到个大双黄。”
“双黄蛋?那可稀罕!”林向东笑着说,尝了一口,“嗯,是香!晚晚厉害啊,能捡到双黄蛋。”
“妹妹手气真好!”林向北也附和。
晚晚听着哥哥们的夸奖,看着自己碗里嫩滑的鸡蛋羹,挖了一大勺放进嘴里,蛋羹入口即化,满口鲜香。她眯起眼睛,满足地嚼着,心里比吃了蜜还甜。不仅仅是因为鸡蛋羹好吃,更因为这是她“工作”的成果,得到了全家人的夸奖。
从这天起,晚晚对“帮妈妈捡鸡蛋”这项工作的热情更加高涨。虽然之后再也没捡到过双黄蛋,但每天清晨,那个拎着小篮子、小心翼翼跟在妈妈身边的小小身影,已经成为林家小院夏日清晨,一道固定而温馨的风景。而那枚意外的双黄蛋所带来的惊喜和美味,也成了她关于劳动与收获、家人与分享的,最初的美好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