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迹沉伤 第47章 我不反悔，我在乎你

纪沉舟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看着身后如影随形的两个人，默默叹了口气，通讯器上母亲和纪紊尘都发来信息，但他一个都没看，只是找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盒子，以及一份文档。

“清清，你帮我一个忙好吗？”

纪沉舟整理好一切之后，把正在一边自娱自乐的清清叫过来，故意避开它眼睛能看见的位置，将那两份东西塞入它体内。

“帮我把这个带出去。”

清清自然是很乐意帮他的忙，只是过了这么久纪紊尘都没回来，它有些担心：“那个坏家伙什么时候回来？”

“还知道关心别人呢，不过他应该不会回来了。”

纪沉舟轻轻咳了一下，将东西放好之后，才坐下来面对着清清，他知道纪紊尘可以通过清清看到他的状态，所以有意侧坐着。

有些话他当着纪紊尘的面永远没办法说出口，而他开始第一句就是：

“对不起，今天不该扔掉你送给我的围巾，害得我都感冒了。”

他语气温柔，说着还笑了一下，其实他更想说，对不起，今天把一切都怪罪在你身上。

如果一开始我就没创造出你，谁都不会受到伤害。

“我很难在你和本国之间做出抉择，纪紊尘，你我都忘记了，我们现在是站在对立面的两个人。”

因为议和协议存在的那些日子里，没有危险时人容易放松警惕，所以他们都误以为有时间可以好好了解彼此、解开误会。

现在协议即将崩塌，只要纪紊尘的身份暴露，又会掀起一场新的战争，纪沉舟侧目看向懵懂的清清，清清还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纪沉舟扯了扯嘴角：“你可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取名叫森萤之芯。”

他顿了顿继续说：“是因为我喜欢萤火虫。”

纪沉舟回忆了一下，他只在小时候见过那种昆虫，莹莹点点的黄绿色光点，飘荡在空中的时候，看起来很浪漫。

他用最喜欢的事物给纪紊尘取名，怎么可能不在乎他呢。

“纪紊尘，不管你信不信，我想说我是很在乎你的。”

纪沉舟说这句话的时候，停顿了很久很久才有力气说下一句话，画风却急转直下：

“你是仿生人的事情已经瞒不住了，谌阑在边境也安排了人。”

“纪沉舟，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和清清稚嫩声音截然不同的语气从它体内传过来，纪紊尘听着纪沉舟遗言一样的话，觉得有些不安，立即接管了清清的语言系统。

按纪沉舟的脾气，要不是喝大了，要不是快死了，他绝对不会说出这让自己酸掉牙的话。

什么在乎不在乎的，他现在只关心纪沉舟现在这反常的举动到底是怎么了。

纪紊尘不想继续留在这里给纪沉舟添麻烦，只差一步就能找到沈河标记的地点离开谌阑的抓捕范围，可临了他又调转了反方向，加速往回赶。

纪沉舟说话越来越不对劲了。

“目前还没有什么能证明你是仿生人，不过他们应该会想办法将你软禁在C国，直到找到你是仿生人的证据，我思来想去，这个必要因素很大概率是我呢。”

纪沉舟用指尖拨弄了一下眼角的头发，没理会纪紊尘那边呼啸的风声，歪了歪头让整张脸藏在暗影里：

“如果我从议和条件里剔除，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顺利回到M国之后，也不要撕毁议和协议。”

纪紊尘一开始提出的议和条件就是他，如果他从世界上消失，纪紊尘就没了继续留在C国的理由，谌阑他们不会纵容一个随时对本国产生威胁的人继续在这打探他们的底细。

纪沉舟一句话都没再多说，强制关停了清清和纪紊尘那边的链接。

他叹了一口气，在链接断开的那一秒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地上。

清清睁眼的时候，还有一瞬间有些恍惚，它刚想问自己是不是失忆了，纪沉舟就给它布置了任务。

“清清，你能帮我引开门口的两个人吗？”

“当然可以!”

想当初它可溜了那个强盗好几个小时呢。

“甩掉他们之后，就不要回来了，我刚刚在你的芯核里输入了一个地址，你去那里，小心一点。”

“那我什么时候回来？”

纪沉舟只用通讯器就强制关停了纪紊尘和清清的链接，又迅速打下一串地址：“等我回来的时候就去接你。”

他撒了一个没办法圆上的谎，对清清多少有点负罪感。

清清倒是没有任何不适的感受，等纪沉舟数完一二三后，立刻举着一张加大打印的纪紊尘照片冲了出去。

门口的两个人只看见一只大耗子似的东西冲出去，手里还拿着谌阑特意交代留意的照片，对视一眼后立即追了出去。

人都被引开之后，纪沉舟才离开家门，他站在这里，第一次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哪里他都没办法真正栖身，于是他下到地库，开了另一辆车往孤儿院开去。

黑透了的夜里，只有一个红点在缓慢移动，断开链接之后，任凭纪紊尘怎么续连都被挡了回来。

他越来越急，恨不得立马出现在纪沉舟跟前检查他有没有事，可没过一会，纪沉舟忽然开始移动了，还是往海边移动的。

“又要去哪里啊？”

纪紊尘快抓狂了，立马跟着调转方向，手指一刻不停地点击纪沉舟的通讯号码，希望他能心软一下，哪怕还是叫他滚也好啊，至少听见他的声音能安心一点。

“求求你了，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吧。”

他不断回忆起纪沉舟诀别似的话，芯核里的数据拧成一团乱麻，整个脑子都发出机械故障的细微嗡嗡声。

纪紊尘甩了甩脑袋，重新看向那枚移动的红点，确认纪沉舟的心脏还在跳动。

他送给纪沉舟的那枚手环，是专门用来监测他生命体征的，只要他心脏还在跳就好，还活着。

纪紊尘安定了一点，余光看见红点也停止了移动，更好的是纪沉舟接了电话。

通讯器另一边先传来海风呜呜的声音，然后是打火机点火的噗呲声，最后才听见纪沉舟沙哑的声音：“喂？”

“纪沉舟，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把你从议和条件里剔除！这是什么意思？”

电话一接通，纪紊尘就后怕地嘶喊，但纪沉舟却在避重就轻：

“你又回来了？不是叫你走吗？”

纪沉舟的声音有些责怪的意思，但没有阻止纪紊尘来找他。

他盯着手里，很早之前从实验室带出来的档案。

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就是记录森萤之芯的型号以及分配给谁了的简单信息。

“你不要动，我来找你。”

纪紊尘听见纪沉舟的声音就没了脾气，他想明白了，他要带纪沉舟一起走，到时候把消息散出去说自己把他绑架了总行吧。

他实在没办法把纪沉舟留在谌阑眼皮子底下。

“你不怕死吗，谌阑估计很快就找来了。”

“我又不是人，死了就死了，再不济你给我立个碑，摆在家里天天给我上香好了。”

纪紊尘无所谓的话，听得纪沉舟有些想笑，他看见火舌卷走卷宗最后一点灰烬：“油嘴滑舌。”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稳，没什么想不开的表现，纪紊尘放松了一些，希望纪沉舟多和他说几句话：

“纪教授，你说你在乎我的话我已经录音了，这次没办法反悔了。”

“我不反悔，我在乎你。”

纪沉舟回答得干脆，有一股脸面都不要了的劲。

“纪沉舟，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谌阑拿枪抵着你是吧？你等我。”

“怎么可能，我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呆一会而已。”

纪沉舟想象得出纪紊尘以为自己撞鬼了一般的反应，压低声音笑了笑。

他想起白天纪沉舟问他到底要怎么才能相信自己爱他的话。

纪沉舟认真想了想，其实他一直都是信的。

他知道如何去爱一个人，才能这么短时间内就教会纪紊尘感情，也正是因为他知道这一点，才知道自己从未被谁毫无保留地爱过。

当纪紊尘的爱像无法阻挡的洪水一般朝他涌来的时候，他竟然不知所措到不知道要怎么去接住这份沉甸甸的爱意。

他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表现出自己也在乎他的那一份，不知道要怎么回应才显得郑重。

纪沉舟拍掉手里的灰烬，捏着通讯器的手指关节冻得通红也不肯松开。

他听见纪紊尘在那头说：“纪教授，你想安静一会我就在岸边等你，至少要等我好吗？”

“可是我白天还对你发脾气了。”

“有脾气说明你依赖我了啊，那不是好事吗？”

神经病。

纪沉舟眼眶发热，心想这也算好事，是不是在纪紊尘眼里，自己就算把天捅个窟窿出来也是值得鼓励的。

纪紊尘的爱太明目张胆了，也太无所畏惧了些，表现得即使失去生命也无所谓。

可是他太胆小了。

纪沉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去平衡纪紊尘和本国之间的关系，也不敢直视纪紊尘即使被自己伤害过、依旧信任他的眼神。

如果被爱一定需要奉献，那这次就算他奉献给纪紊尘的吧。

纪沉舟咬了咬牙，忽然问：“你觉得我什么时候最好看？”

纪紊尘这个时候已经能看见纪沉舟背影了，他就站在栈桥上，一个人吹着冷风。

“应该是今天戴着围巾手套，不被冻得瑟瑟发抖的样子。”

“那你永远记得我那个样子吧。”

“不行，你等我，我马上到了。”

纪紊尘本能地觉察出不对，连车也顾不上停了，一个急刹立刻从车里钻出来。

“纪紊尘，不要来了。”

砰地一声枪响，打碎了海浪滔天的声音。

纪紊尘站在原地，耳朵紧贴着通讯器，里面传来一阵阵回响，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纪沉舟的方向。

纪沉舟第一次开枪是他教的，连最后一次也是。

迸溅的血花在空中滑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弧度，噗嗤噗嗤地落在栈桥腐朽的木板上。

纪沉舟开枪的动作和自己教他的时候一模一样，还是右手拿着枪，只是枪口对准的目标换成了他自己。

他太瘦了，没有纪紊尘在后面顶着，整个人被后劲冲起来，双脚都离开了栈桥，一下子跌进海里。

和他的名字一样，像一帆沉没的舟，快速坠落。

“纪沉舟，你骗我！”

“你他妈的骗我！你压根都不在乎我！”

如果你真的在乎我，怎么能又把我丢下一次。

风浪的哗哗声混合着轰隆的雷声，一场绵软的雪，变成能割裂人的冰雨。

冰渣混着刺骨的雨水砸进纪紊尘失去温度感知的眼眶里，终于化成水往外挤。

他不敢眨眼怕忘记纪沉舟掉下去的位置，眼里蓄满的雨水像决堤的眼泪一般，一目三行地往下掉。

虚假的眼泪留不住他想留住的人，纪紊尘扑通一声跪倒在沙子上，他的芯核慌乱得已经无法控制自己正常行走，他只能强撑着跪行过去。

沙地是软的，风却像刀片一样凌厉，那个永远没办法天亮的夜里，纪紊尘比得到纪沉舟的爱，更先懂得失去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