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沉舟说话比思考的快,他想用尽这世界上最恶毒的言语,来逼走一个认真爱着他的人。
纪紊尘原本想拉开车门换纪沉舟下来的手,猝然一下僵在半空中,雪下地更大了,眨眼的功夫就将他的手盖上了一层冰渣子。
好冷,痛彻心扉的冷。
作为一个仿生人,在纪沉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没办法控制体温去平衡周遭环境带来的温差。
他嗫嚅着张了张嘴,抬头看向纪沉舟,眼睛闪烁着一些奇异的光彩,他很想说他会改掉坏毛病,不再给他带去伤害,很想说他准备今天就回国解决和沈河的那些烂事,到时候就回来找他。
他不要身份,就作为一个仿生人,呆在他家里给他打扫房间,泡泡咖啡,做一日三餐,尽到一个陪伴型仿生人的义务。
也许那时候,纪沉舟会无可救药地可怜他爱上他也说不定。
可他的计划还没说出口,他想做的一切就成了泡影。
“那也还是我来开吧。”
纪紊尘扯开嘴角笑了一下,捏紧手掌拉开车门,将纪沉舟从车里抱出来放回副驾驶的位置,然后转身上车。
纪沉舟都愣了,他没想他都这么说了,纪紊尘还能忍得下去,他真的没有心啊。
“纪紊尘,我叫你滚你没听见吗?”
纪沉舟反应过来时,纪紊尘已经开始开车了,顺带还问了他一句目的地是哪里,语气没有波澜,也没有情绪起伏,一路上安静得可怕。
纪沉舟简直是无语了,因为没办法争夺对车的控制权,只能告诉他目的地,然后一边用最歇斯底里的话对纪紊尘恶语相向,一边拿出通讯器找人。
“纪紊尘,你听不懂吗?我讨厌你,我让你走,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爱上一个仿生人的,你耳朵聋了吗?”
“听见了。”
纪紊尘芯核高精度的运算,使他在面对纪沉舟这些话的时候,是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的,但他接受过感情教育了,不可抑制发抖的指尖在告诉他:他正是因为听见了,才不敢回答。
因为纪沉舟说的没错,如果不是他非要回来找他,纪沉舟可以安稳地过完这一生,不会被自己磋磨,被沈河那个疯子盯上,还要承受谌阑和他父亲的逼问。
正如同纪沉舟所说,自己带给他的只有源源不断的危险,竟然还妄想得到纪沉舟的爱。
他用余光看了一眼纪沉舟,缓慢撤回视线,在纪沉舟近乎低声咆哮着喊出:“滚回M国去吧”的时候,轻声应了一声:“好”
他们的语气都很轻,却都带着一股执拗的挣扎。
纪紊尘的视力能看很远,在看见悦珩科技实验楼下面围成围墙似的C**方车队时,大概已经猜到沈河说的惊喜是什么了。
他在思考进退的时候,肩膀上忽然按下一只手,纪沉舟垂着头,说话的气息都喘得很艰难:“就在这里吧,你不要上去了。”
车子是从悦珩下面的车库拐到实验室地下一层的,纪沉舟让纪紊尘不要下来,伸手指了指与好几个出口完全相反的位置,看起来有些像死胡同的地方。
“从这里出去,我已经叫安染给你开通道了。”
悦珩科技太大,安染那几个小家伙总是迟到,一来二去他才破例修了这条近一点的通道,平时都是关闭的,只有他们几个要迟到了才打开,今天竟然成了唯一救命的通道。
纪沉舟下车的时候,纪紊尘没有跟上去,他也知道事到如今,自己再跟过去只会徒增麻烦,虽然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能证明他就是森萤之芯,可一旦暴露,他死了是小事,纪沉舟也会被按上叛徒的名声。
他不想走,可想起纪沉舟刚才说的话的时候,还是强忍着开始调转方向。
纪紊尘调整好方向的时候,纪沉舟还没走,只是站在那像要给他送行一般注视着他。
“纪教授啊,对不起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我太蠢了,搞不清楚你到底怎么看待我,可是我真的很爱你。”
他从车窗内伸出手捧住纪沉舟的脸,他不知道在医院里发生了什么,只是固执地认为他有不得已的苦衷,可是现在谁都没时间解释太多,已经到了不得不走的地步了。
纪沉舟沉默地听完,似乎是想到什么一般,忽然直视纪紊尘颤动的眼睛问他:
“可在我身上没有被你爱的价值,你走吧,再也不要回来了,你不回来反而对我好一点,至少父亲和谌阑不会再逼我了。”
都到这个地步了,纪沉舟还是死脑筋的纠结自己到底有没有被纪紊尘爱的价值。
因为被爱需要奉献的思想,早就在他脑子里扎了根。
从修女母亲那里得到的偏爱,是因为他容易被约束管教,安静不需要操心,失去自由的权力,是他从修女母亲那得到爱的奉献。
凌黎更需要他的责任心,能保护纪珩是他唯一的作用,所以他贡献出自我,一辈子都在为纪珩而活。
纪沉舟狠心地摘掉纪紊尘送给他的围巾和手套,当着他的面全都扔在地上:“你根本就不会懂得爱和恨,我陪你闹了这么久,该还你的早就还清了。”
纪紊尘长着嘴,好久才憋出一句话:“纪教授啊,你到底要怎么样才相信我说的话呢?”
纪沉舟听了,并没做过多的停留,头也不回地转身往实验室赶,再耽搁下去,纪跃山就要赶在自己之前打开那扇门了。
他的话像是咬着冰块发出来的声音,提出了一个纪紊尘绝不可能办到的条件:
“等到你的眼睛里,流出眼泪的那一天,我就信了。”
纪沉舟没有理会纪紊尘会不会回答,自顾自往实验室走去,他从走变成了快走,最后加速到狂奔的状态,谌阑看见只有纪沉舟一个人上来的时候有些诧异。
他的眼神扫过在每个出口守着,但都空手而归的手下,每一个人都冲着他摇了摇头。
纪紊尘跑了?
“纪教授,森萤之芯呢?”
谌阑笑起来,似乎是纪跃山还没赶到,故意阻止纪沉舟进实验室销毁证据。
“将军,我说过很多次了,森萤之芯已经销毁了,在六年前。”
真是油盐不进啊,谌阑伸手挡住想进实验室的人:“纪沉舟,既然你不肯说,那我就换一个方式问好了。”
谌阑捻了捻手指,脸色阴沉了几分:“纪紊尘呢?”
“我不知道。”
“你知道通敌是重罪吗?”
“什么通敌,我不知道,M国上将留在C国并非我同意的。”
“那如果纪紊尘是教授造出来的仿生人呢,这样也和你没关系吗?”
纪沉舟感觉到谌阑审问似的话,面无表情地扶正眼镜:“将军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呢,没有的话我要进去了。”
谌阑除了在悦珩科技安排了人手,也在离开C国的必要关口留了人,不可能让纪紊尘跑掉,现在只要等纪跃山拿到证据,和纪紊尘做比对,他们就有绝对的证据,可以将一个完全没有身份的人就地正法。
一个仿生人而已,杀了他M国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一点也不关心纪紊尘的去向,反而是气定神闲地看着纪沉舟,很快他就能证明了,一想到即将解决C国的大敌,他心里倒是挺痛快的,唯一的不爽就是他竟然输给了一个仿生人。
真晦气,曾经他还想着要堂堂正正和纪紊尘分个高下,直到从纪跃山嘴里听到他连人都算不上的确切信息,一切都变得荒唐起来。
“现在是没有,等会可就有了。”
“那将军慢慢等吧,我先进去了。”
“悦珩科技的实验室,无关人员不能进入吧,纪教授不是辞职了吗?”
谌阑笑了笑,通讯器上纪跃山发来了一整串解决纪紊尘之后,他贪婪开出的条件。
他没回复,压根没打算让纪跃山这样的人,拿到军方资源的供应权。
“我辞职的请求,父亲并未批准,这是我的工作证。”
纪沉舟拿出工作证在谌阑眼前晃了一下:“在您找到我通敌的确切证据之前,您无权干涉我的行动。”
他将工作证收好,挺直脊背往实验室内部走去,谌阑皱起眉头,有些恼火地催促身边的人:“纪跃山呢,告诉他再无法赶到,他什么都得不到了!”
纪跃山出现的很是时候,纪沉舟刚进去他就到了,他邀功似地朝着谌阑举起钥匙:“纪沉舟没有钥匙,打不开那扇门。”
纪跃山赔着笑脸,看似恭敬地半弯着腰:“将军,我们之前说好的条件……”
谌阑看着纪跃山还在惦记好处的样子,忽然觉得和这样的人谈条件很侮辱智商,急忙从他手里抢走钥匙,又叫了一部分人赶紧去追纪沉舟。
“你真是个傻逼,他打不开实验室,难道也不能毁掉实验室吗?”
纪跃山脸色一僵,经过提醒才想起来强制打开实验室的门会销毁全部数据的强制保密措施。
他嘴角抽了抽,想到自己开出的条件全都会化为泡影的时候,立马连拐杖都不要了跟了上去。
谌阑追上他的时候,纪沉舟正弯着腰好像在扫描什么,他立即叫人冲过去:“抓住他。”
纪沉舟很快被人反压着手臂按在墙上动弹不得,谌阑长舒一口气,差点就让这小子得逞了。
纪跃山也来得很快,他坐着私人电梯,只比谌阑晚一秒,并没有看见纪沉舟扫描虹膜的动作。
“将军培养的人实力都很不错呢,不像我这个不孝子,胳膊肘老是往外拐,不过将军放心,他只是我的养子而已,不能代表整个纪家。”
他当着纪沉舟的面,将他从纪家摘除干净,然后让出位置,示意谌阑用手中的钥匙打开实验室大门:“将军可不要忘记答应我的事。”
谌阑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地掠过纪跃山:“等事情结束再谈。”
他将密钥放在门前闪光的凹槽内,由智能AI控制的门足足扫描了一分钟,直至每个解锁点完全能对上才打开大门。
纪跃山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纪沉舟:“纪沉舟,不要再抹黑父亲了,你这样我心寒得很呐。”
他还在说,谌阑就打断了他:“纪跃山,我想你很有必要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谌阑看着满屏“无数据”的空白档案,阴沉着脸看着纪跃山。
纪跃山难以置信地上前,有些陌生地操作着他已经十几年没操作过的各种器材。
空白,无数据,还是没有。
“纪沉舟,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忽然大吼,数据全没了。
“我的钥匙被人偷走了,打不开实验室,我只能销毁数据,这不是父亲交代过的吗,任何数据都不能流出去,免得生意被抢走了。”
纪沉舟挣开束缚,整理了一下衣服,说辞恰到好处,将纪跃山自己定的规则,原封不动地说出来。
“既然没办法做试验,父亲,我先回家了。”
他稍稍安心了一些,想着要怎么处理纪紊尘能不能安全离开C国的事。
但纪跃山一下失去了所有,又在谌阑面前丢了面子,哪有那么容易放他走。
“他!还有他,森萤之芯是他造的,没了证据,他也能证明。”
纪跃山有些气急败坏,凑到谌阑面前怂恿:“将军,人的嘴再硬,身体也是肉做的,您把他抓起来审问几天,还怕他不说吗?他的话比任何证据都有效啊。”
谌阑有些无语地看着纪跃山,他连自己养了几十年的孩子都不了解,纪沉舟这个家伙,不要想他开口了,现在这种情况,恐怕让他正眼看一眼纪紊尘都难。
他瞪了一眼纪跃山没说话,只是派人继续监视纪沉舟,打算先逮到纪紊尘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