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纪紊尘起了个大早,不为别的,纯为求着昨晚被自己得罪的清清把嘴张开。
但清清对纪珩这个人,有和纪紊尘一样痴狂的敌意,以至于它宁愿蹲在落地窗前憋死自己,也不愿意张嘴。
纪沉舟出来的时候,正碰到他们蹲在地上,纪紊尘低声下气的哄它:“清清啊,你不是喜欢舟舟嘛,那是他最重要的人了。”
因为单纯直白的神经,无法思考人类之间微妙的社会关系,他只觉得纪沉舟为纪珩付出最多,从价值比来看,纪沉舟最在乎他。
纪紊尘说到这里的时候干脆坐下和清清一块蹲在地上一起惆怅起来。
他想着清清是他的一部分,从他嘴里撬出纪珩的记忆芯片确实有些艰难。
早些年他因为不喜欢纪珩,拿走了他的记忆芯片,原本是想报复纪沉舟的,最后竟然还是要亲手还给他。
“你把纪珩的记忆芯片藏在了它身体里?”
纪沉舟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闹了一会才搞明白:纪珩的记忆芯片就在清清嘴里。
“纪教授不来帮忙吗?”
仿生人到底是仿生人,完全没有一点表露过内心感情后的尴尬神色。
纪紊尘朝着纪沉舟眨了眨眼睛,像掰蚌壳一样想掰开清清的嘴,清清不配合得很,一个劲地发出呜呜地声音不肯妥协。
“纪教授啊,我早就说过了,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纪紊尘终于从清清嘴里拿出来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东西。
那视觉感受,和见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人在翻垃圾桶差不多。
纪沉舟同情地看着横躺在地,默默流下两条宽而长线条眼泪的清清,又看了正一步一步朝他走来的纪紊尘。
他没想到纪紊尘那时候真的没有耍他,听着纪紊尘那句‘我早说过这是我送你的礼物’神情突然恍惚起来。
耳鸣还没消失,他没来得及眨眼,纪紊尘就牵起他的手,将芯片重重按在他掌心。
“纪教授,快拿去救你亲爱的的弟弟吧,多一秒我就要反悔了。”
纪沉舟以为至少也要花费精力,或者白费力气的东西,就这么轻飘飘到了他手里。
纪沉舟望向那块没什么重量的东西,心里像被什么过度填充了一般箍紧。
“你一直都放在这里?”
“不是很明显?”
纪紊尘耸了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纪教授啊,你也知道我是仿生人,不能陪你吃饭,不能陪你约会,也不能堂堂正正地呆在你身边,所以啊……”
他吸了很长一口气,笑得和以往一样痞气,但纪沉舟又总能品出一股深思熟虑,最后到妥协的悲哀。
“所以啊,我只能退而求其次,给某人让位了。”
纪紊尘双手一摊,从看见纪沉舟流泪的那天开始,便明白这世界上很多事,不是他想做就能做到的。
他不想让纪沉舟流眼泪,却连他哭的原因都找不到,能陪纪沉舟的方式太少了,做一顿饭、买一件衣服、多一些陪伴,这些谁都可以做到。
这些远远不够得到纪沉舟的爱,没办法了,到最后他还是只有帮纪珩才能换来关注。
最多不过重蹈覆辙而已。
纪紊尘的情绪还没酝酿几秒,立马又跳开一步激动道:“不过纪教授,你可别忘了,你答应过我要在心里给我留位置的!”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纪沉舟握住那块四角尖尖的芯片,太用力了掌心传来深刻的刺痛感。
“昨天晚上。”
“我没答应。”
“我不管你就是答应了,我芯片都给你了,我不管不管不管不管……”
“纪紊尘……”
“听不见,你就是答应了,我把复活我敌人的芯片都交给你了,这都换不来教授的怜爱,那我可真是亏大了。”
他明目张胆地把纪珩形容为敌人,毫不客气地表示自己的敌意。
纪沉舟默了默,忽然觉得纪紊尘有点可怜。
明明那么讨厌纪珩,又因为自己的原因,愿意再次承受那些陈年的伤痛。
“阿萤,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我又没为你做过什么,甚至还挺坏的,不是吗?”
纪沉舟忽然敞开心扉,变得大胆了些。
他不常叫他这个名字,现在总叫他狗东西或者纪紊尘,六年前做实验的时候,一直遵循刻板的规矩叫他森萤之芯一号,只有在他完完全全陪伴自己成长的那几年,他才会叫他阿萤。
亲昵的称呼,让纪紊尘愣了愣神,芯核幻灯片似的播放着纪沉舟青春年少时的记忆。
他见证过他最好的岁月,纪沉舟才十多岁,也是男孩子顽皮的年龄段,他却不爱说话不喜动作,是个文静的孩子。
纪沉舟的家很大,大到他们两个人呆在家里像两只蚂蚁,连一片角落也填不满。
纪沉舟最常做的事,就是坐在窗前,看着纪母带着纪珩出去玩,等人都走远之后,才用少年特有的清朗语调叫他:
“阿萤,又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是不是活泼一些更好?”
“不建议,为了别人的目光去改变自己,太没个性了。”
那时候尚未开智的森萤之芯一号,只会根据设定的指令,重复一些积极向上的励志句子。
纪沉舟没指望一个仿生人能带给自己多大安慰,只是侧头转向另一边低声叹气:
“没有人愿意和一个死气沉沉,还很无趣的人呆在一起的。”
“我愿意,我什么都愿意。”
纪紊尘低头笑着,眉眼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他回答纪沉舟告诉他‘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的话,和多年前他坐在书桌旁回应纪沉舟的话重叠在一起。
纪沉舟多少年没叫过他阿萤了。
其实从一开始他都是愿意的。
起初愿意陪他一辈子老死在那间空壳里,后来愿意做纪珩的替代品让他开心,现在愿意为讨厌的人做出贡献,只要得到纪沉舟的偏爱。
他也许不能融化纪沉舟的心,只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要让纪珩把自己挤走才假装大方,毕竟纪沉舟这个人特别懂得感恩。
要不是事发突然,他倒是恨不得去拔了纪珩的氧气管。
“纪教授啊,你就庆幸吧我改了吧,等我哪天忍不住了,就去拔了他的氧气管。”
纪紊尘虚张声势,故作恶劣的样子,成功让纪沉舟笑出了声。
“恐怕你还没到跟前,母亲就把你大卸八块了。”
纪沉舟轻声笑了下,想起纪紊尘那句我愿意,心头跟着颤了一下。
他知道纪紊尘是怕他尴尬,才说得这些冷笑话。
“我们先去一趟医院吧。”
付出是有回报的,这次他倒没想丢下自己了。
纪紊尘眉梢不可抑制地扬了扬:“得令。”
他撂下一句话,便乐呵呵地去给纪沉舟搭配保暖的衣服,纪沉舟都不需要自己伸手,家里像装了全自动一样方便。
他半张脸被裹在浅色的围巾里,衣服还是深色,纪紊尘在一点点往他的世界添加色彩,又不敢一次加太多。
“纪教授,别不好意思了,快去快回,mua~”
纪紊尘捧着纪沉舟的脸,迅速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可能是觉得纪沉舟终于不会忘记他了,心情十分不错。
纪沉舟没有躲他的吻,只低头看了一眼系成幼稚蝴蝶结的围巾,脚步僵硬得下了车,他一个人往医院里面走的时候,两条腿像绑了钢板一样不听使唤。
这样不合适吧,会不会不符合形象,不够严肃?
要不还是摘了吧。
纪沉舟回头用一种求助的眼神看向纪紊尘,试图伸手拉开蝴蝶结,至少换成一个正常的系法吧。
纪紊尘看着纪沉舟可爱的样子,没忍住大声笑了起来:“来,纪教授比个耶!”
他对着纪沉舟比出一个剪刀手,不用任何工具,芯核就能永远记忆这一画面。
纪沉舟当然知道这一点,生怕被刻下来更多,攥着纪珩的芯片,逃似地走远了。
这次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纪珩一个人。
“母亲?”
纪沉舟淡淡地叫了一声,怕惊扰纪珩。
凌黎很少有不在这里的时候,今天却留下纪珩一个人在这里。
纪沉舟慢步靠近昏睡的人,心脏跳得厉害,砰砰的鼓噪声和机械仪器混合在一起,让他感觉头脑更加恍惚。
记不得有多少年没来看过纪珩了,从纪珩出事那天起,他每天都活得很痛苦。
有时候他甚至会想,干脆那天出事的人是自己好了,也许母亲会经常过来探望自己。
纪沉舟端起桌台上的水杯,用棉花蘸了点水给纪珩润了润唇。
他看着纪珩愈发消瘦的四肢和病态白的皮肤,总觉得他和自己印象里那个总是会放肆大笑,拥有健康小麦色肌肤的人相差甚远。
纪珩和纪紊尘带给人的感受其实是截然相反的。
纪紊尘假装乖巧实则坏透了,纪珩却是单纯的没心眼,才会把自己当亲人一样看待。
有时候他也会想,如果自己那天没有和嚷嚷着要替妈妈补偿自己的纪珩离开家门,或许不会出现这样的事。
“听说你很快就会醒了,记忆芯片原来也好好保存着呢,很轻松就找回来了。”
纪沉舟伸手摸了摸纪珩的头发,指腹在柔软的头发上移动的时候,感受到了藏在下面狰狞的疤痕。
他指尖抽动了一下,心里泛起一股密密麻麻的难受劲。
“是哥没有保护好你,等你醒了我当面向你道歉。”
纪沉舟只有在没有人的时候,才敢稍微说出一点心声。
他等了很久凌黎也没有回来,但纪珩的记忆芯片太重要了,一定要亲手交给她才好。
等把芯片给母亲之后,他就找她拿钥匙,还是要销毁掉关于森萤之芯的数据他才能安心。
纪沉舟想了想,怕纪紊尘等太久,翻出通讯器,找到那个有些陌生的联系方式。
通讯器响了很久,快要挂断的时候才接通。
“母亲,你还在医院吗?纪珩的记忆芯片找到了。”
他期待母亲会为纪珩即将醒来高兴地泣不成声,眼泪有时候也会代表喜悦。
但对面的声音几乎是在纪沉舟说到前半段话的时候,立刻打断了他。
“纪沉舟,赶快去实验室,钥匙不见了……”
凌黎从录像设备发出预警的时候就开始往回走了,纪沉舟给她的钥匙,她一直都是随身携带着的,唯独这次放在了家里。
看着敞开的大门,凌黎怎么也没想到纪跃山会找到她家里来。
纪珩车祸之后,她和纪沉舟关系闹得有多僵,纪跃山不是知道吗?怎么会怀疑到她这里的。
凌黎的心情有些矛盾,她不怎么想管纪沉舟的事情,钥匙不见了就不见了,她从来没答应过一定会保管好,是纪沉舟硬要塞给她的。
可是通讯器里响起纪沉舟的声音时,她陡然想起孤儿院里那个小孩孤零零站在那叫她妈妈的落魄神态。
那是她第一次当母亲的日子。
她忽略了另一端纪沉舟说找到了芯片的事,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不是狂喜,是紧张到了破音。
“纪跃山来过我家了!医院离悦珩科技近些,你快一点还来得及……”
凌黎一口气说完,离婚的时候她特意将家搬到了离纪跃山和集团很远的地方,只是纪珩随时需要纪跃山那边的支持,她才没带他一起走。
那边很快没了声音,凌黎侧目看向窗外,想通过平静的风景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可雪又下大了,鹅毛般一片片落下来,不重,堆在一起却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纪紊尘摇了摇头,抖掉脑袋上无法融化的雪花。
他像个求学的刻苦学子一样,呆呆地站在雪里等人。
叮咚一声,要等的人还没等到,通讯器就先发出了抗议。
温度骤降,它有点想罢工了。
纪紊尘知道纪沉舟要交代的事估计挺多,等得有些无聊了才抬手,准备修理一下破烂的通讯器。
但他打开了通讯器才发现,那不是低温关机预警,是沈河发来的信息。
“surprise!亲爱的萤,当你看见这份邮件的时候,我已经回到M国了,由于你一直不肯和我一起回来,我只能留给你一份巨大的惊喜了!”
又是这个疯子,纪紊尘压根不在乎他在自己脑子里装的东西。
这东西要是能威胁到他,他早就回去了。
他百无聊赖地回了一段:“你又想干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C国考察纪沉舟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他的母亲拿到了一把神秘的钥匙,顺便通知了纪跃山而已。]
纪紊尘一直都知道沈河是那种阴暗角落里滋生的蟑螂,他调查纪沉舟连着他家里人一块翻个底朝天都不稀奇。
沈河无非想用这种办法逼他在C国待不下去,继续做M国的战争机器。
[无论如何,出于合作友谊,我愿意在边境等你一整天,kiss~]
纪紊尘看着那条就此终结的消息,还在想是什么钥匙能让沈河这么有信心,觉得能把他逼回去,纪沉舟就出来了。
他走的很快,脸色也很沉。
不应该啊,纪紊尘放下通讯器,纪母拿到芯片,应该高兴才对,难道又对纪沉舟甩脸色了?
他甩了甩身上的雪,朝着纪沉舟走去:“怎么又不开心了?”
纪沉舟眼瞧着纪紊尘朝自己走过来,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压下眼神,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去。
纪紊尘扑了个空,笑着自我安慰:没事没事,有点脾气说明他开始依赖我了。
他转身想跟上纪沉舟,却听见他冷冰冰丢下一句:“回你的M国去。”
这状态和语气,和他才以M国上将的身份回来那天一模一样,冷漠疏离,还带着一股对敌国将领淡淡的敌意。
纪紊尘咬了咬牙,看见纪沉舟已经坐上了驾驶位,来不及细想为什么,急忙阻止道:
“雪太大了,我来开吧,带着情绪开车很危险。”
“我哪一次有危险,不是因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