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车再到医院没人说过话。
纪紊尘不说是因为不敢去问,他比谁都清楚纪珩对纪沉舟的重要性,那些年他愿意让自己去做纪珩的替代品,更别说现在还知道他俩不是亲兄弟的事了。
强烈的不安和嫉妒瞬间在他身体里炸开,有一瞬间他甚至期待纪珩一辈子都醒不过来。
明明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他和纪沉舟的生活就能回到他才诞生的那个时候,只有他们两个相互陪伴,任何人都插足不了。
纪沉舟倒是没有想那么多,他不说话纯粹是因为忘记了。
纪珩如果能醒过来当然是好事,那样他对母亲的愧疚也许会少几分,但是他绝对不能让母亲打开那间实验室。
万一纪跃山那个时候抢走钥匙呢,纪紊尘该怎么办。
纪沉舟回想起自己好不容易揪着纪紊尘不在的空档,将钥匙交给母亲的那天。
他站在母亲家门外没有进去,母亲冷着脸看他,十分不愿意接这烂摊子。
他相信母亲不是和纪跃山一样趋炎附势的人,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怎样,自从纪珩出事之后,早已经不住在一块了。
把钥匙给母亲保管是最妥当的。
“看来M国的上将真的是那只苍蝇吧?”
凌黎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刻薄,可确认纪紊尘就是森萤之芯的时候,却比纪沉舟想象中的平静。
“你们到底还是搞到一块去了,不嫌丢人吗?”
“母亲,这辈子也就活一次了,可能我哪一天会突然死掉,还不如最后顺从心意放纵一回。”
纪沉舟拿出钥匙,又道:“母亲,你放心吧,我谁的名声也不脏,毕竟我当了一辈子好孩子。”
凌黎望向纪沉舟毫不犹豫递给他的东西,没什么神采的眼睛直勾勾抬起来看着他:
“你知道我讨厌你们,就不怕我把钥匙给纪跃山?”
“不怕。”纪沉舟没有躲闪凌黎寒冷的目光。
“我和他可是夫妻。”
“如果母亲真的会站在他那边,那天大概不会送我去医院了。”
他亲眼看着母亲哑了声将钥匙收进包里的时候,又不死心开口问她:“母亲,如果我死了,你会像失去纪珩那样难过吗?”
凌黎没抬头,控制着轮椅背对着纪沉舟往外走,但她回了话:
“到了我这个年纪,估计死得比你早得多,再说你那天不是没死成?”
言下之意是,她看不到纪沉舟死的那天,压根不知道自己难不难过,貌似也不怎么在乎纪沉舟问的这个话题。
纪沉舟抿了抿嘴,想到自己出事的那天,一醒来就在医院了,纪紊尘完全没有送自己去医院的记忆,那就只有可能是母亲送自己去的了。
她那么瘦,腿脚也不好,又厌恶自己,还是把他送去了医院……
纪沉舟借着让她帮忙保管钥匙的机会,问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
但母亲好像并没有多在意,好像只是随手捡到一条搁浅的鱼儿,又顺手丢了回去。
可要是自己问的不是那天自己会不会死掉,而是不久的以后呢?
他到底还是没问出口,在母亲早就关上的门前独自站了一会就离开了。
那会他觉得将钥匙给母亲最安全,这会却有种惴惴不安的感觉,母亲可能真的会因为纪珩,去打开实验室找记忆芯片。
可是存着纪珩过往记忆的芯片,被森萤之芯拿走了啊。
他侧目看向纪紊尘,嘴巴嗫嚅了几次也没张口,最后只是下车,关上门的前一秒才说:
“你就在这里等我,我自己进去。”
纪沉舟拒绝了纪紊尘想陪同的眼神,转身的背影和丢下他那年一样决然。
纪紊尘乖乖坐在车里,眼角下拉了几分,有些幽怨地看着消失在走廊里的人。
纪珩只是快醒了,又不是真的醒了。
他敛去笑意,忍不住去咬指尖缓解不安的心情。
另一边纪沉舟已经轻车熟路找到了纪珩的病房。
凌黎穿着一身灰紫色的精致套装,就坐在病床边上。
她低着头,因为年老变得枯槁的手,紧紧握着另一只苍白毫无血色的修长手掌。
纪沉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床上的人很安静,像是睡着般静静地躺着,常年没有运动不见天日,整个人看上去白得像一片格格不入的雪。
纪珩还没有醒。
“母亲?”
他轻轻叫了一声,刚才还弯着腰的人,听见声音脊背震了一下,然后才缓缓抬起脑袋,侧目看着纪沉舟。
“你来了。”
凌黎将纪珩的手放进被子里,似乎是太担心他会着凉整理了好一会,最后为他擦了点润唇的水,才控制着轮椅往外走去。
纪沉舟等着凌黎走出去之后,跟着她离开。
“您不是说纪珩快醒了?”
他余光瞥了一眼病房,见纪珩还是往年的模样,有些怀疑母亲是不是精神开始出现问题了。
“是快了,医生说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恢复了,昨天手也动了一下,可能很快就会醒过来了。”
凌黎侧身坐着,一直是看着很远处的建筑的,常年毫无波澜的语气,此刻听起来带着激动的起伏。
她听见纪沉舟的话才转过来对着他,语气极为严肃:“芯片呢?”
她要六年前通过特殊手段从纪珩脑子里提取的,打算塞进森萤之芯躯体里的记忆。
纪沉舟心沉了沉,要是他没记错,准备进行终段实验的第二天,森萤之芯就吻了他,导致救活纪珩的实验又延迟了六年。
“母亲……你知道的那张芯片只有一份,可能找不回来了,只是提取而已,他自己醒来的话应该还记得。”
他将森萤之芯送走的时候,除了电池没有给他带多余的任何东西,可他回来之后怎么也找不到纪珩的记忆芯片。
如果不出意外,是森萤之芯在他切断电源的中途强撑着醒过来,把那东西带走了。
纪沉舟想了想前段时间发生的事,不难看出纪紊尘十分不喜欢纪珩,芯片落在他手里,估计凶多吉少。
凌黎睨了一眼欲言又止的纪沉舟,语气冷得像冻了三天的铁:
“医生说,如果没有芯片,他的记忆可能会残缺,甚至损伤思维,在你想到办法之前,钥匙我不打算还给你。”
纪沉舟对上那双有点发灰的眼睛时,凌黎迅速躲了过去。
他还以为母亲至少会用把钥匙交给纪跃山,或者向谌阑举报纪紊尘是仿生人,这样的事情来威胁他。
可她只是说了句不把钥匙给他,即使躺在床上的人是她心心念念了十几年的孩子,她还是没有私自打开实验室。
可能她只是想要一份保障吧。
纪沉舟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他不清楚把钥匙交给母亲,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也不知道怎么向纪紊尘问记忆芯片的事。
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纪紊尘还在那等着,和他刚来见面的那天一样,吊儿郎当地靠在车上,只是这次手里没有花,是拿着他的围巾。
围巾本来就很软,有一大块已经被揉得变形了,纪沉舟走过去,纪紊尘好像还没发现,好像是在专心致志地想事情。
“回家吧。”
纪沉舟越过他身边,拉开车门叫他,示意他先进去。
纪紊尘这会才像如梦初醒一样,下意识给纪沉舟系围巾,然后跟着他上车,全程一句话也没说,上车了也只是呆呆地看着前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纪沉舟蹙了蹙眉,不明白纪紊尘怎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了,不能是生病吧,仿生人没有这个功能。
他很笃定,因为一直望着纪紊尘,这种凝视又被纪紊尘曲解成了别的意思。
纪紊尘不想看纪沉舟,生怕从他脸上看出一丁点不需要和不在乎的痕迹来,于是默默抱着双臂,侧头面对窗户假装休眠。
他都不问纪珩是不是真的醒了,只是潜意识里就觉得,只要纪珩醒了,他做什么都是徒劳的。
纪紊尘自从听见关于纪珩的消息,就跟发了瘟的动物一样,没精打采病恹恹的。
纪沉舟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现,原本总是活力满满的仿生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发呆了。
“你在想什么?”
纪沉舟走到纪紊尘旁边坐下,顺便抱起清清打算给他做一下修复。
早上托安染找的材料,这会已经送到家里了。
纪紊尘看见纪沉舟总是抱着清清,眉头一皱转了个身。
纪沉舟有些不解,纪紊尘已经一天没和他说过话了。
不管是自己主动问他,还是想看一眼他的表情,他都在刻意回避。
“纪紊尘,为什么不和我说话了?”
“要我说什么?”
纪紊尘低声嘟囔,还是不肯面对纪沉舟。
他根本不想和纪沉舟说话,他怕他和自己说纪珩要醒了,怕他找自己要记忆芯片。
不管是哪个,处于私心,他都不想理会。
“你生气了?为什么?”
纪沉舟搞不懂自己哪里惹到他了。
“生气你总抱它不抱我。”
纪紊尘本来是说的气话,谁知下一秒,纪沉舟就站在了他面前,双臂前伸搂住他的脖子往怀里带了带:“那我也抱抱你。”
“纪沉舟……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纪紊尘声音颤颤地,有些气恼地发出质问。
“纪珩不是快醒了吗?你干嘛还要装出一副在意我的样子。”
直到听到纪紊尘的心声,纪沉舟才知道他不是生气了,是吃醋了。
他抱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忽然放声笑起来:
“原来仿生人也会吃醋啊……哈哈……”
“什么是吃醋?”
纪沉舟平常没这么大动静,喝酒算一次,这次算一次,他看见纪沉舟眼角甚至溢出点点生理性湿痕。
“这又代表什么?”
“没意义,舟舟单纯嘲笑你。”
纪紊尘还没解读出来的意思,一旁的清清早就看透了,它站在旁边,手里夹着一个纪沉舟刚刚用过的工具,装出一副文学家的样子,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顺带嘲笑一下纪紊尘。
纪紊尘觉得丢了面子,还被清清侮辱了智商,恐吓道:“想死了是吧!”
“舟舟救命!”
清清滑着轮子,被某个气急败坏的人追得满屋子跑,直到电池耗尽了才消停点。
折腾到半夜,才稍微安静一点,纪紊尘虽然白天看着状态不对,晚上还是没脸地要贴着他。
纪沉舟已经习惯了,便没有管他。
纪紊尘就得寸进尺了,纪沉舟朝着那边睡,他就钻到那一面,将他的手搭在自己脖颈上,做出一副拥抱的动作。
明明这个动作昨天才经历过,今天竟然反了过来,但纪沉舟知道越是渴望拥抱,越是觉得不安。
纪紊尘的不安源于纪珩,可自己和纪珩是兄弟,他担心哪一方面?
“纪沉舟,你睡了吗?”
他还没想通,纪紊尘就说话了。
“你这么折腾,觉得我睡得着吗?”
纪沉舟无奈翻了个身,果然纪紊尘又追了上来。
“你怎么不问我记忆芯片的事。”
“果然是你偷的。”
纪沉舟半开玩笑地说着,他其实没打算问他的,就算花很久的时间,看完历年所有的记录重新复刻一份出来,他都没打算问纪紊尘。
纪紊尘听见偷这个字,有种自己偷了别人人生的火大感:“是你们硬塞给我的好不好!”
纪沉舟看见纪紊尘噌地一下坐起来,低声笑了笑。
“那你还主动提。”
纪紊尘听见纪沉舟的话,问了一句:“他真的醒了吗?”
“谁?”纪沉舟好像看见纪紊尘吃醋的样子,心情莫名愉悦,故意装不知道。
“纪珩,你最在意的人呗。”
他说话阴阳怪气的,故意在最在意上加上重音。
纪沉舟闭上眼睛,半张脸埋在被子里,他知道纪紊尘最近在学心理,故意不让他看自己的脸。
“我从来没承认过最在意他。”
“那你最在意谁?”
“你想知道吗?”
纪沉舟睁开了眼睛,纪紊尘眼巴巴贴过来:“想。”
他看着对面的人,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有些话他做不到煽情地说出来。
“这也是秘密。”
眼泪是秘密,在意的人是秘密,你的秘密可真多。
纪紊尘不屑地哼了一声,负气似的一闷头往纪沉舟心口上撞了一下。
纪沉舟发出一声闷哼,刚想说什么,纪紊尘就闷声道:
“他真的要醒了吗?”
“找不到记忆芯片,应该会等很长一段时间。”
纪沉舟做好了明天冒着面对父亲的风险,去实验室找记录复制一张芯片的打算。
数据库太庞大了,估计要找一段时间。
“如果、我是说如果……”纪紊尘吞咽的声音很大,好像在下某种决心。
他猜到纪沉舟的打算,不想他去熬那些日日夜夜,面对纪母刀子一样的眼神。
“如果我还找得到记忆芯片,等纪珩醒了,就留这一点位置给我好吗?”
纪紊尘只伸出一根食指,用指尖在纪沉舟心口点了一个面积和指腹相同的圆,粗略地估算着自己在纪沉舟心中的地位。
“我愿意把芯片还给他,你不要去实验室。”
纪沉舟感受着那不到两厘米的面积,忽然觉得心脏开始一抽一抽地疼痛。
他总是忍不住在感到巨大冲击和悲伤的时候掉眼泪,温热的水划过眼角便瞬间冷却,滴落在纪紊尘眼眶边上变成一颗晶莹的泪痣。
“纪教授,你已经第二次在我面前掉眼泪了。”
纪紊尘低头,感受着眼泪从脸上下滑的轨迹:“我知道你很感动,这算喜极而泣吗?”
“我要得又不多,瞧你这难受劲,行吧,不给也行,我反正会赖着你的,谁让你丢我,哼……”
纪紊尘瞥了撇嘴,第一次在纪沉舟睡着之前,强制自己进入了休眠模式。
纪沉舟说不出来话,看着纪紊尘嘴硬,又想证明什么的样子,心里泛起一股酸涩。
纪紊尘把自己看得太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