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有光 第8章 第8章

晚风掠过路边的香樟树梢，卷起细碎的落叶。李静恪紧紧将孙晓婷搂在怀里，悬了两天的心终于落下。他抬眼看向身前的孟泽言，恳切地开口道谢：“今天真是麻烦你了，谢谢！”

和孟泽言目光交汇的刹那，李静恪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的诧异。虽然只是一瞬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这种眼神他并不陌生，上次沈淮在站台第一次见他时也是一样的眼神，只不过这次李静恪已经知道了原因。

孟泽言很快恢复了正常，少年气的笑意漫上眉眼，轻轻摆手，语气满是轻松戏谑：“没关系，举手之劳，当代大学生的常规操作而已。”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走近。

“二少，你怎么在这里？”

沈淮缓步上前，抬手拂去孟泽言肩头粘连的一片落叶，动作自然熟稔。孟泽言则敏捷地抓住了沈淮即将落下的手，亮声道：“你怎么来了？等会儿去看我排练吧。”

沈淮的手顿了顿，没有抽回。

李静恪心头微惊，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不寻常的关系

“沈助理，你们认识吗？”

“这位是孟总的弟弟，孟泽言。”

李静恪眸底闪过错愕，他没想到，帮助了晓婷的人竟然是孟承序的弟弟。事情太过巧合，巧合得让他分不清究竟是缘分的眷顾，还是命运又一次不动声色的捉弄。

简单寒暄过后，孟泽言便告辞离开，沈淮则驱车送李静恪与孙晓婷回家。

狭窄的楼道光影昏暗，与江天大酒店宴会厅的繁华璀璨判若两个世界。

“辛苦你了，替我多谢孟总。”李静恪冲着沈淮微微颔首。

说完，他轻轻牵住身旁孙晓婷的手，转身踏上了楼道的台阶。

身后，沈淮望着两人消失在楼道口的背影，缓缓倚上车身，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已安全接到人，但是二少也在。”

打开出租屋老旧的屋门，一室简陋的陈设映入眼帘。李静恪让孙晓婷坐到餐桌边，自己拿了一张矮凳坐到了她的对面。

孙晓婷看着面前的哥哥，缓缓开口，将自己偷偷跑出平成，一路辗转颠簸、到达南城的全过程，讲给了李静恪听。

少女的声音坚定，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期许：“哥，我绝对不会退学嫁人，我不想回平成了，我能不能留在南城，和你一起生活？”

看着妹妹眼底的期盼，李静恪心口一酸，他比谁都清楚，平成那个家有多么令人窒息，虽然他打心底里也不愿让妹妹再回去受苦，可现实却不像孙晓婷想得那么简单。吃饱肚子总归不成问题，可上学的事该怎么办？

李静恪眉头微蹙，语气有些顾虑：“可是你不回去，学校那边怎么办？还有妈，她一个人留在平成该怎么办？”

这些现实的难题，是这个年纪的孙晓婷从未深思过的。听到李静恪的话，她陷入沉默，眼底的光亮慢慢黯淡，头一点点地低了下去。

看着妹妹失望落寞的模样，李静恪的心瞬间软了下来。他叹了口气，安抚说：“算了，既然来了，就先安心住着。办法总会有的，我来想。”

话音落下，他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孟承序那总是带着自信的脸。或许，眼下唯一能帮他的人，只有孟承序。孙春生身上的赌债、母亲被困的人生、晓婷之后的命运……所有的困局，或许只要那个人轻轻动动手指，便能尽数解开。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李静恪早早安顿好孙晓婷，叮嘱她乖乖在家等着，别出去乱跑，便匆忙收拾妥当，赶去公司上班。

抵达工位时，李静恪发现自己坐了两年的工位上空空如也，他的所有私人物品和工作文件都不见了。

李静恪心头升起一丝不安，就在他愣神之际，人事部的Lily拿着一沓厚厚的文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恭喜啊，李经理！董事长今早亲自下的任命，破格提拔你为业务部二部的经理，你的东西已经提前帮你搬到新办公室了，我现在就带你过去。”

Lily的话刚说完，周遭的同事立即围了上来，此起彼伏的恭喜声在耳边环绕。

李静恪逐一客套回应，心底却满是诧异。

升职？他入职恒远不过短短两年，资历尚浅，按理说经理这个位置怎么也不会轮到他。

忽然间，他想到昨夜孟承序说的那句“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就好”，原来孟承序早已想到刘绍雄会帮他牵线搭桥。

跟着Lily穿过办公区，很快就到了一个独立办公室，十几平方米的空间不算奢华，却窗明几净、采光通透。桌椅、办公设备一应俱全，摆放得整洁规整。

“李经理，这是业务二部近期待处理的全部文件。”Lily将手里的文件整齐地叠放在桌面，郑重叮嘱，“董事长特意交代，这份与承智集团的芯片开发合作项目是目前公司的最优先级，需要你尽快落实。”

李静恪垂眸看去，最上方的文件标题清晰醒目——《恒远国际与承智集团芯片合作开发计划书》。

待一切安排妥当，Lily转身离去，办公室归于安静。李静恪缓步走到窗边，抬眸望向窗外。清晨的风掠过楼宇，天上堆叠的薄云被缓缓吹散，露出湛蓝的天空。他静静地望着那些被吹散的浮云，心底生出无限感慨。原来人的命运真的很多时候都由不得自己，大多数人都只不过是在被命运推着走罢了，磕磕绊绊，无从挣脱。

目光落回到桌上的合作计划书，再想到家中的孙晓婷，李静恪决定联系一下孟承序，问问他之后应该怎么做。可他翻遍手机通讯录，却发现自己没有孟承序的联系方式。无奈之下，他只能再次拨通沈淮的电话。

一小时后，卓远大厦顶层的总裁办公室内，落针可闻，李静恪坐在上次的沙发上，看着对面的孟承序随意翻着他带来的那份计划书。

孟承序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依然未系领带，衬衫扣子随意松开两颗，漂亮的锁骨随着他翻阅的动作时隐时现。

“刘绍雄的动作，比我预想得还快。”孟承序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嘲弄，“我本来以为，他至少会观望两天。”

李静恪一听他开口，连忙应声：“我也没想到他会让我负责这么重要的项目，我能力其实一般的。”

孟承序听到这话，低笑了一声，李静恪的忐忑太过直白，让见惯了圆滑与虚伪的孟承序，莫名觉得很可爱。

“你不必紧张，他并没有真的指望你拿下这个合作。”孟承序眼底掠过嘲讽，向他解释道，“他只是想借谈合作的名目，给你一个靠近我的机会，试探我对你的态度，然后向我继母交差。至于这个项目，本就希望渺茫，即使你失败了也无伤大雅。而万一我愿意为你松口，他更是能一举两得。算盘打得可真够精巧的。”

孟承序这番透彻剖析，如醍醐灌顶，让李静恪恍然大悟。原以为只是一场寻常的升职，谁知内里竟藏着这么多的算计与阴谋。

就在他暗自感叹时，孟承序话锋一转，问道：“你妹妹后续有什么打算？”

李静恪没料到他竟会主动问及孙晓婷的境况，心头涌上一股暖意，连忙答道：“她现在暂时住在我那里。其实……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孟承序语气轻柔。

李静恪简洁扼要地将孙晓婷不愿被迫退学嫁人、孤身逃到南城的始末向孟承序说了一遍，并在最后说出了他的请求：“我想麻烦你，能不能帮她在南城找一所学校，让她能继续读书？”

孟承序想了一下，浅浅颔首：“没问题。”随后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出一个号码，接通后，低声交代了几句，前后不过三分钟，便已挂断。

“帮你联系好了南中。”孟承序放下手机，抬眸看向他，“明天你可以直接带她过去办理入学，但是只能是以借读的身份，之后依旧要回到户籍所在地高考。”

南城中学。是南城仅有的两所省重点中学之一，李静恪没有想到，孟承序只是简简单单地打了一个电话，就解决了让他彻夜难眠，辗转焦虑的难题。他心头满是震撼又禁不住生出悲凉，竟怔怔地忘了道谢。

孟承序看他低头发愣，再次开口：“你妹妹的事解决了，现在，该说说我们的事了。”

李静恪猛地抬头，眼尾还带着未散的怔愣，低声反问：“什么事？”

“当然是我们谈恋爱的事。”孟承序语气松弛随意，目光紧紧锁着对面的人。

“啊？！”李静恪瞳孔微睁，唇瓣下意识张开。他险些忘了，他们两人之间还有一场各取所需、逢场作戏的恋爱约定。

“李先生，看来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孟承序看着他慌乱无措的模样，眼底漾起几分戏谑的笑意，语调轻轻上扬。

“不是的孟总，我没忘。”李静恪脸颊微热，避开了孟承序的眼神，心头满是窘迫。收了人家的酬劳，又得到了帮助，转头就把约定抛在了脑后，这让他心头泛起几分愧疚。

“没忘就好。李先生以前谈过恋爱吗？”

“没有。”李静恪坦诚地答道。

听到此话，孟承序甚是满意，笑意更深了些。“那正好，流程就由我来定吧。咱们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彼此换个称呼。”

“怎么换？”李静恪真诚发问。

“你叫我承序，我叫你静恪。”

“啊？！”

“怎么？还是说你喜欢叫宝贝？”

看着李静恪睁得更圆的眼睛，孟承序觉得非常有意思。

“不不不，还是叫名字比较好。”李静恪被惊得连连摆手。

“很好。”孟承序终于满意，话音微顿，又抛出一个让李静恪更加惊讶的安排：“静恪，南中住校，明天帮妹妹办完入学手续后，收拾好你的东西，搬到我家来住。”

“啊？！”不是说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吗？李静恪再次怔住，瞳孔微微一缩，只觉得这流程走的也太快了。“这、这不太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孟承序站起身，语气虽然温和清淡，却带着极强的掌控力，“我平时很忙，而且做事注重效率。住在一起，比较方便我们维持恋爱关系。”

他微微垂眸，直视着李静恪慌乱的眼底，开口反问：“怎么？你不愿意？如果你想反悔也来得及。”

反悔吗？他早已收下那二十万，孟承序又一次次出手相助，他怎能反悔呢？他没有资格反悔，也不想反悔。

看他沉默不语，孟承序没再追问，而是走回了自己的办公桌。

“你回去吧。告诉刘绍雄，这份计划书，我很满意。明天会有人去接你。”

走出卓远大厦的大门，李静恪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室外明朗的阳光洒落满身。他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清晰的痛感传来，真切地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梦境。

晓婷的事已经解决，而他也要和孟承序开始一场虚假的恋爱关系，现在只剩下母亲的困境，或许，命运偶尔也会垂怜一下像他这样在泥沼里挣扎的人吧。

李静恪掏出手机，拨通了王柔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