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浮玉走后,阿潺思索了许久,还是觉得,此事需得告知祁世子,若是她在廷尉府出了什么事,能救她的,只有世子。
好巧不巧,阿潺刚一出门便迎面遇上了符泽。
“阿潺?”符泽一手提着一只鸭子,一手提着一个包裹,面上笑嘻嘻的,“你要出去啊?买菜吗?不用去了,我都买来了。”说着,他提起手里的鸭子摇了摇。
“对了,还有,世子说滕娘子的衣服又脏又破,叫我去店里选了几身……”
阿潺双手搭上他的胳膊,眉心拧成了结,眼睫颤动着,目光焦灼地盯着他,“祁世子呢?”
“今早奉旨进宫了,估摸着现在应该快回来了。”
符泽见她这般模样,也大概猜到了。
“滕娘子呢?”
“她被廷尉府的人带走了——”
“你说什么?”
祁明逐不知何时出现在符泽身后,听到滕浮玉被廷尉府带走后,他大惊失色,心中害怕是她暴露了,可又仔细一想,那幅画像他见过,与她本人谈不上是一模一样,只有眉眼,有七八分的相似,按理来说,廷尉府抓人向来是非常严谨的,犯人必须与画像完全相同才能抓人,这不合理。
“世子,您怎么来了?”
符泽显然没料到祁明逐会这么早出宫,更没想到他会来别院。
“她是缘何被带走的?”
他略过符泽,直接朝阿潺问道。
“禀世子,卯时奴婢听到祁娘子屋中似有打斗声……”
她将事情的起因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祁明逐,得知她是故意被带走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做事还真是随心所欲,难道她不知,去了廷尉府便只能住大牢吗?”他眼含无奈,连连摇头,一副朽木难雕的怅然模样。
他知晓她这样做的目的,可她太过鲁莽了,即使是有一个能去查找线索的机会,也不该将自己搭进去,他想,现在也许只有他才能帮她了。
“符泽,包袱给我。”他伸手,符泽将包袱放在他手心,“你一会儿先回王府,告诉阿姊我晚些回去。”
“可……”符泽欲言又止,今日是姜尚书家九娘子的及笄礼,宴请八方,他若是为了此事耽搁了,以他家娘子的脾气,定是要将他暴揍一顿的。
“晌午前,我肯定能赶到,别担心。”
阿潺站在原地,看着祁明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那颗悬着的石头才落了地。
“那这鸭子,你拿回去先养着,我走了。”
符泽将鸭子塞到阿潺手上,阿潺礼貌性地点点头表示感谢,没有多留他,转身回了院子。他看着她将门关上才转身离去。
从桐柏里到廷尉府,他快马加鞭,约莫半炷香时间便到了廷尉府门口。
“吁——”他长喝一声,阿水便扬起前蹄,停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门口,却被门卒拦了下来。
“来者何人?”守门的侍卫横刀拦在他面前,语气生硬。
祁明逐从腰间摸出一块铜牌,往他面前亮了一下。
二人一看是定襄王府的铜牌,立刻抱拳躬身:“世子。”
祁明逐“嗯”了一声,把铜牌收回袖中,正欲抬脚,那二人又将他拦住了。
“世子赎罪,出入廷尉府需登记在册。”
祁明逐迫切地想要进去,此刻只余下三分耐心,于是他不耐烦道:“那你们倒是让我签啊!”
“请随我来。”
说罢,一门卒将他领到门内,右侧摆放了一张桌案,案上放有竹简与笔墨。
“请——”
祁明逐拿起笔来在竹简上潦草地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后,门卒检查了一遍才允许放行。
“什么破流程,这不纯耽误事儿吗!”
他随口留下一句牢骚便朝正堂跑去了,边跑边祈祷滕浮玉没有被押入牢中。
“欸欸欸!”
他似乎听到了滕浮玉的声音。
声音听着很是慌张,他脚步不自觉加快,待赶到正堂后,刚好遇到了程宿和滕浮玉。
“祁明逐?你怎么来了?”滕浮玉面露疑惑之色,怔怔地望着他。
“祁明逐?”
程宿重复地念了一遍,总觉得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但怎么都想不起来,直到低头瞧见他腰间的铜牌。
“下官,见过定襄王世子!”
程宿单膝跪地,抱拳作揖。但祁明逐这时候没时间去管他,只是随便应了一声,便大跨步到滕浮玉跟前。
“你是不是傻?做事情都不考虑后果吗?”
滕浮玉没想到他上来就用这种语气指责她,心里顿时燃起了一团火。
“我怎么不考虑后果了!”
“你都把自己折腾进大牢里了,这就是你考虑过的后果?”
“谁告诉你我要去大牢的?你为何不打听清楚就指责我!”
滕浮玉瞪着他,胸口起伏得厉害,腮帮子也鼓了起来,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她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满腔的火气硬生生咽下去,但没咽住。
“你来了连问都不问一句,劈头盖脸就说我傻,说我做事不考虑后果。你倒是说说,我哪里傻了?我哪里没考虑后果了?”
祁明逐被她这一连串话堵得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他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眼底的焦灼慢慢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的神色。
“你……你没进大牢?”
滕浮玉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没有!贺大人让我住后院。”
祁明逐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住,方才是我太急了……”
他声音低了不止一点。滕浮玉本还想再刺他几句,但看他这副模样,气也消了大半,只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看他。
“你倒是来得快。”她嘴上虽然还带着刺,但语调已经软下来了,“我前脚才进门,你后脚就到了,是长了翅膀还是怎么的?”
“阿潺跟符泽说话时我听到的。”他顿了顿,“我从宫里出来,怕符泽办事不利索,便直接去了别院。”
滕浮玉前面的都没注意,只注意到了“宫里”两个字,“你今日进宫了?”
“嗯,奉旨入宫。本来晌午还有事……”他看了她一眼,“但阿潺说你被廷尉府带走了,我们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我总不能不管你。”
滕浮玉撇了撇嘴,没好气道:“真当我傻啊你。”
“是,你最机灵。”
滕浮玉骄傲地昂起下巴,嘴上憋着笑,“我方才已经把贺大人说动了。”
“你说了什么?”
“不告诉你。”
瞧着她那得意劲儿,祁明逐也忍不住想笑。
程宿在一旁迟迟不敢插话,生怕得罪了这个世子,捞不着好果子吃。眼见着俩人不说话了,他才得以见缝插针,“滕娘子,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滕浮玉一拍手,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是代罪之身。
祁明逐抬头,估摸着快到午时了,他看着滕浮玉,还穿着那件破烂衣裳,还衣衫不整的,连腰带都没系,头发也是乱糟糟的,像顶着一头鸡窝似的,惹人发笑。
他将手里的包袱压在滕浮玉手里,眉眼柔和下来,轻声道:“这是给你买的一些衣裳,你先穿着,待你出来我再带你去做两身合适的。”
滕浮玉抱着包袱,低头从缝隙里看见了里面五颜六色的布面。她轻轻捏了一下,一阵风吹过来,带来一股新布特有的气味,淡淡的。她眼底漾起纯粹的笑意,唇角扬起来一个干净明朗的笑,露出一侧的小虎牙,“多谢你!”
祁明逐弯了弯嘴角,笑得浅浅的,像水面上一圈将散未散的波纹。
“那我走了。”她说,朝他摆摆手。
程宿适时地往前迈了一步,朝祁明逐又行了一礼:“下官先行告退。”
祁明逐“嗯”了一声,程宿便转身往侧门方向走。滕浮玉跟在他身后,没有转过头看他,步伐轻快,一直低着头,胳膊动着,肯定是在翻看她的新衣服。
他看着她的背影,心头一软,也不自觉地又笑了。
廷尉府后院比前院小得多,青砖铺地,墙角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正午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院子里洒了碎碎的一地光斑。程宿带着她穿过一道月亮门,拐了两个弯,在一排朝南的矮房前停下来。他推开中间那间的门,侧身让她进去。
“就这儿。”他说,“缺什么跟我说。”
门一打开,扑面而来一股霉味。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床上铺着粗布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桌上一只陶壶、两只杯子,窗子开着半扇,能看见天井里那棵槐树。
滕浮玉捂着鼻子进去,把包袱放在桌上,目光扫视着整间屋子。
“你可别嫌弃,总比大牢好。”程宿还在门外,看他嘴上这么说,其实自己也嫌弃得不得了。
“知道,我没嫌弃。”
她一边回应他,一边解开祁明逐留给她的包袱,里面叠着两套衣裳。一套是月白色的,另一套是浅碧色的,还有一条素色裙裾,都是细麻料子,针脚细密,袖口和领口没有多余的花纹,胜在干净利落。
她回忆起,他之前说过自己喜欢亮色衣裳,按理说他也该给她准备些他喜欢的亮色,可这一兜子全是浅色的,她有些想不明白。
“难道他知道我喜欢浅色?”
程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她关上门,换上了那套月白色的衣裳。衣裳比她平日穿的略长了一点,袖子也稍宽了些,她挽了一截袖口,又将腰带重新系了一下,感觉比先前那身破衣裳利落多了。
她正在整理衣领,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程宿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滕娘子,贺大人让我领你去认认廷尉府的路。”
滕浮玉应了一声,拉开门走出去。
程宿站在门口,见她换了衣裳,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不错,精神了许多。”他说。
滕浮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从后院到前院,从东边到西边。他指着几处:“这是正堂,你今日已经去过了。这边是书佐办公的地方,案卷都在里头,闲人莫入。那边是狱案阁,存放旧卷宗的,非令不得进。”
滕浮玉跟在他身后,默默地记着方位。
“贺大人并非是因为信任你才让你住在后院的,你可知晓?”
滕浮玉点点头。她当然知道,廷尉府并非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介入案件的,任何非廷尉府人员的介入都需要极高的权限,贺大人之所以会答应她,其实是试探。
“你晓得就好。”
走到一处拐角时,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门上没有匾额,但门框两侧的漆色比别处更深,像是经常有人推开又关上。
“那是哪里?”她问。
程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说:“那是廷尉府存放重要文书的地方,不在巡查范围之内。”他说完,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似乎带着一点探究的意味,“你莫要打什么歪主意。”
滕浮玉连忙摆手:“怎么会呢,我就是随便问问。”
走了不知多久,程宿终于领着她把她能去的地方都看完了。这是她第二次跟着人看院子,她心里默默发起牢骚,“这都城里的院子怎么个个儿都这般大,怪不得城里人都这般瘦,每日光是逛院子都得走万步了。”
她双手叉着腰,大口喘气,偏偏这时候肚子又叫了。
“饿了?”程宿低下头来看她。
滕浮玉连连点头。
“吃饭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