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浮玉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朝天,连米粒都舔干净了。
程宿接过空碗,往灶台上一搁,“行了,吃完了就回去待着,别乱跑。”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对了,贺大人让你饭后去一趟正堂。”
滕浮玉正蹲在灶台边擦手上的粥渍,听见这话,面上惊喜,没想到这贺大人这般迅速。
“好嘞,马上去!”她加快手上的动作。
程宿走出庖屋,脚步声沿着甬道越来越远。滕浮玉站起来,把擦过手的布巾搭在灶台边上,理了理衣领,又掸了掸袖口,深吸一口气,朝正堂走去。
正堂的门半敞着,午后的阳光从门缝里挤进去,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金色长条。滕浮玉在门外站定,抬手作揖,“贺大人!”
她躬着身子,看不到贺大人的动作,只是听见里面传来贺大人舒缓沉稳的声音:“进来。”
她起身走到堂上,地下摆放了一张莞席。贺大人跪坐在案后,手里正在翻一卷竹简,他没有抬头,只是伸手指了指堂上的莞席,道一声:“坐。”
滕浮玉没有客气,直直地跪坐下来,想起母亲教她的礼仪,双膝并拢跪于席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腰背笔直,没有丝毫松懈。
直到贺大人翻完手里那卷竹简,这才抬起眼来看她。
“我派人查过你,可什么都查不到,今日听闻你与定襄王世子似是熟识,你究竟是何人?”
堂中半晌无言,滕浮玉静坐须臾,面上淡然,但心里早就乱作了一团。
她早料到自己会被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更没想到他竟然什么都没查到。起身这让她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滕浮玉的母亲汤沃雪,是御史中丞汤兴长女,若是被他查到了,定会将她来都城之事告知汤兴,到时候,那才是大麻烦。
所以,查不到反而有回旋的余地。
“贺大人查不到我,是正常的。”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坦诚,“家是陕县的,此次来雒阳本是为了找人,谁料却摊上了这种事。”
贺大人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眉头微蹙,垂着眼抿了抿唇,眼底藏着几分不信,却又不全然否定。他十指交叉放在案上,“我且信你,但我还是会继续查你。”
滕浮玉没有立刻回答,她咽了口唾沫,他既然要查她,那便是拦不住的。反正该来的总是会来,与其去阻挡事情的发展,不如静候,反正事在人为,大不了到时候汤家人找过来她就逃呗,反正来都城查案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安罢了。
“不过,我一直觉得你有些眼熟……”
贺大人身子微微前倾,凑近眯起眼来仔细端详她的面容。
滕浮玉顿觉浑身上下烧了起来,心脏扑通扑通都快要跳出来,她忙抬起手来假装挠痒痒,以此遮住上半张脸。这可是廷尉府里的大人,对嫌犯画像定是百般熟悉的,莫不是叫他瞧出来了?
她越想越怕,手止不住地颤抖,心里急切地祈祷着不要被发现。
“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听到这句话,她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
“哈哈是,是吗?”她尴尬地笑了两声,“邻里都说我与我家阿母长得像。”
“你长得像一名男子。”他又补充道。
她看着他眨眨眼,小声 “啊?” 了一声,眼神里写满疑惑,哪有人说小女娘长得像男子的,她心里很是不高兴,但上头坐着的人她得罪不起,只能默默将不满的话咽到肚子里去。
“行了,该说正事了。我只要你做两件事。”贺大人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来,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令史告病休假,你去协助杨侍郎验尸,不止是与你有牵扯的那个,所有的都需要……”
“那个,杨侍郎是谁?”她礼貌性地举手提问道。
“廷尉府侍郎。”他答完后没有继续说,想来是看出了滕浮玉还有问题要问。
果不其然,滕浮玉又接着问道:“侍郎不是审理大案的吗?为何会验尸?”
“兴趣使然,你莫要多管。”
滕浮玉点了点头,乖巧道了一声“是”。
“第二,”贺大人竖起第二根手指,“此人既然来了你住的院子,便说明他背后的人知道你住在那儿,你需得把他找出来。或者,”他顿了顿,“让他自己来找你。”
滕浮玉看着他,思考他的这番话,眼神一半清明、一半茫然,似懂非懂:“您的意思是……”
“廷尉府后院虽然守得严,但也不是铁桶一只。你在后院的消息,早晚会传出去。”贺大人的声音很平,“与其等着被人摸上门来,不如你主动露一个破绽。”
她明白了。
她还在外面,是钓饵,只犹豫了一瞬,但一瞬之后便下了决心。
“好!那我现在就去吗?”
贺大人点点头,摆手示意她退下,自己又翻看起案上的卷宗,一言不发。
滕浮玉难掩面上激动之色,连起身都有些不利索了。她都想好了,一去了停尸房便开始找孙敬的尸体,只有尸体,才会说真话。
“等一下——”贺大人叫住了她。
“贺大人可是还有什么叮嘱的?”
她见贺大人从衣襟中掏出一枚铜牌放于桌案上,又提笔继续自己的工作。
“没有本官允许,你如何进出廷尉府要地?”
滕浮玉小跑过去拿起桌案上那枚铜牌,铜牌不大,泛着暗沉的光泽,上头刻着一个“贺”字。
“多谢贺大人。”她把铜牌攥在手心,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跑,边跑边暗暗窃喜,这将是她查明真相的第一步。
午后的日光兜头浇下来,她眯了眯眼,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铜牌,步子慢下来。程宿带她认过路,她记性好,走一遍就记得了,在去停尸房的路上也没什么阻碍,所以没用多久便到了。
停尸房和爱书阁在廷尉府最西边,独立一个小院,院墙比别处高出一截,墙根底下长着青苔,湿漉漉的,颜色很深。院门是铁皮包木的,门环上也生了锈,轻轻一碰就往下掉红褐色的碎屑。门卒接过她的铜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她,“停尸房还是爱书阁?”。
“停尸房。”
门卒将铜牌还给她,一言不发地往院子里走,滕浮玉将铜牌挂在腰间,背着手脚步轻快地跟着他。
路过爱书阁,她看见门上的锁很是奇特,有些像书上看到过的子母锁。但她现在顾不上管,走神这会儿功夫已经跟门卒落了一大截了,她赶紧小跑着跟上。
门卒将锁打开,一推开门,一股气味涌了出来,直冲脑门的臭。滕浮玉下意识屏住呼吸,在门口站了两息,酝酿了许久都习惯不了这种味道。这会儿她开始责怪自己从来没有带帕子的习惯了。
没招了,只能硬着头皮进去了。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都关着,只在靠近屋顶的地方开了两扇小小的气窗,日光从那里挤进来,像两道落在地上的薄刃。屋子里摆满了木台,台上覆着白布,布底下是人形的起伏。靠墙还有几排木架,架子上搁着陶罐、铜盆、铁钳之类的物什,整整齐齐,但看起来不怎么干净。
滕浮玉走到离门口最近的一张木台前,伸手捏住白布的一角。
她犹豫一瞬,倒不是害怕,只是觉得失礼,忙将捏着布的手松开,可又转念一想,她是奉命来验尸的,验之前先看看也没什么。
这样一想就合理多了。她这次没有犹豫,鞠了一躬便将白布掀开了一半。
布底下是一张中年男子的脸,面色灰白,嘴唇发青,眼睛闭着,眉心有一道竖纹,像是生前皱着眉头死的。她看了一眼就盖回去了。
第二个,是个更年轻的男子,身材瘦小,面色蜡黄。她盖回去。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她掀开一个盖回去一个,一开始还会被恶心地干呕几声,越到后面动作越快。
这间屋子里大约有二十七八具尸体,男女老少都有。当掀开最后一具时,她抱着一丝丝希望,希望这是孙敬。当她掀开是,她怔住片刻:并非孙敬,而是一具女尸。年岁跟她差不多,发髻散着,衣裳破烂,但不是像她那种,被树枝什么的划破的,一看就是被人撕破的,她心中顿感悲痛,不敢再想下去,将白布重新盖好,嘴里还念叨着“愿你下辈子做个平安快乐的女娘。”
这屋里的尸体她都看了个遍,根本就没有孙敬。她实在是被臭的受不了了,跑了出来,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滕浮玉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左思右想。
“为何没有孙敬的尸体呢?”
倏然,她脑中想起通缉令上的字。
“八月廿八,今日是……九月十七!”
她早该想到的,这都半个多月过去了,尸体不可能还停在这里。尤其是孙敬这种身份的人,说不定家属连尸体都没让验就带回去好生安葬了。
她双手撑着脑袋长叹了一口气,低声骂了自己一句“笨死了”。
停尸房的味道一阵又一阵的,她捂住口鼻,缓了一会儿,然后她扭过头去看屋子里,看着这一屋子的白布,贺大人可是说“所有的都需要查验”,这里面每一具尸体她都得过一遍,哪怕只是副手。
一想到这儿更是懊悔了,非但没进展,还给自己揽下了大买卖,这叫啥,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被气得不轻,一个劲儿地叹气。
“你是何人?”
滕浮玉闻声,睁开眼,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两只脚。她顺着脚往上看,此人逆着光,身形修长,穿着一件鸦青色的便衣,窄袖,束腰,腰间垂着一枚铜牌,与贺大人给她的那一块形制相同,但字不同,她也看不清是什么字。
“你是何人?”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冷冷的,再一结合现在的环境,怪瘆人的,一阵风吹过来,滕浮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我叫滕浮玉,是贺大人派来给杨侍郎当副手的。”
她边回答边起身,此人的面容也越来越清晰。流畅的鹅蛋脸,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双唇饱满,嘴角平直,显得有些矜持梳疏离。鼻头很精致,是她这十六年来见过最精致的,比她还精致,一个男子,却有如此秀气的鼻子,圆润却不钝,顺着鼻头往上,他的鼻梁线条干净利落,中间没有一丝的突起,像是完全严谨勾勒的。
本以为鼻子已经足够精妙绝伦了,直到目光落到他的眉眼。她从未见过如此标准的丹凤眼,母亲就是丹凤眼,细长如柳叶,可母亲却说她这并不是完美的丹凤眼,那时候她总是缠着母亲问,完美的丹凤眼是什么样的,母亲说她也形容不出来。当见到他眉眼的一瞬,她才彻底了解什么才是真正的完美丹凤眼。眼裂长得刚刚好,内眼角尖锐如鹰喙,眼尾却又似燕尾般利落上扬。半垂着眼帘,上眼皮微微压着瞳孔,清冷又矜贵,那一对剑眉更是锦上添花。
“我就是杨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