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滕浮玉分析的时候,贼曹一直观察着她的神情。从一开始弱柳扶风的模样,到了现在分析起此人脖颈伤痕时的头头是道,面上没有一丝恐惧之色。
“自刎的人会因为疼痛本能地缩脖子,伤口两侧的皮肉便会向中间挤拢,这叫做‘缩皮’。”滕浮玉一脸认真说得头头是道,“刀刃自然越往后越吃不住力,便会导致其伤口越来越浅。”
她说完后,空气仿佛被凝固住一般,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她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还沉迷在那人的伤口处,直到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她才想起来抬头。
所有人都看着她,尤其是那个领头的,他的下半张脸被挡得严严实实,眼睛半眯着,看起来对她十分怀疑。
滕浮玉终于反应过来了,没藏住。她懊悔地将头埋到一边去,脑中还在编织一个合适的理由。
“你似乎对验尸之事很了解啊。”
贼曹的眼睛又眯了一下,那神情落在滕浮玉眼里,像一只在暗中观察猎物的豹子。他故意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她低着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验尸之事她并非通晓,只是从前母亲总喜欢教授她各种各样的知识,验尸也包括在其中,但她不喜欢这种血腥的东西,那为何有对自杀和他杀的伤口如此了解,因为她只对这一种感兴趣。
恰好,这就在今天发生在她身边了。
滕浮玉低垂着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脑中飞速转着。她知道,自己方才那一番话已经引起了怀疑。一个普通女子,面对尸体不该这样冷静,更不该懂得这些。她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他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她抬起头来,先是露出一个有些窘迫的笑,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一点难为情。
“大人有所不知,我幼时在陕县,邻居住着一位告老还乡的令史。我阿母与他家娘子交好,我常去他家玩耍,他便常给我讲起他从前验尸的故事。起初我也害怕,但听得多了,便不觉得怕了。他见我不怕,便开始跟我将一些验尸的技巧,比如说怎么分辨自刎和他杀,我记性还算好,听过的便忘不掉了。”
她说完这番话,又抬起眼来看贼曹,她没有躲避他的目光,也没有显得太过坦然,恰到好处地带着一点随意。
贼曹盯着她看了几息,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到她沾着灰的袖口,又滑回她的眼睛。末了,他哼了一声,像是笑,又像是没笑。
“我且信你。”
滕浮玉心头一松,脸上却不敢露出来,只是讪讪地笑了一下,然后低眉顺眼地站起来。
贼曹没有再追问,他侧过身,对身后的人挥了挥手,“抬走。回去交给于大人再验一遍。”然后他转向滕浮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但你还是得跟我去廷尉府。”
此事正中滕浮玉下怀。
她此次去廷尉府,就一件事——查找孙敬死因。毕竟这才是她来都城的唯一目的,而廷尉府,是线索最多的地方。
其实在昨夜她就想到了,只是不知该以什么样的理由进入,这个神秘人像是上天派来助她的一样。
“好,那我们走吧?”
一开始阿潺还金陵帮她拖着,看到她出来演那一段戏时她便猜到了,滕娘子是故意的,所以在这段时间里她没有去打扰。
虽然知道是故意的,但难免还是为她担心,廷尉府,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阿潺走到滕浮玉身边,拉起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很凉,滕浮玉感觉到阿潺的指尖在微微发颤,她反握住她的手,点头示意她没关系。
“你就好好在家待着,别担心我,昂。”她拉着阿潺的手,叮嘱着。
阿潺摇摇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我去去就回。”滕浮玉又说了一遍,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你帮我看着院子,别让桂花落得太厚。还有,昨晚摘的那些桂花,晒干了收起来,等我回来做桂花糕。”
阿潺的眼眶红了一圈,她点了点头,把滕浮玉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退后一步,垂手站在廊下,像是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就会忍不住拉住她不放。
滕浮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轻轻疼了一下,嘴上浅浅笑了一下。
她转身走向程宿,步伐较大,裙裾扫过青砖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走吧,大人。”
程宿看了她一眼,侧身朝大门的方向偏了偏头。
滕浮玉跨出门槛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阿潺还站在原地,瘦小的身影被晨光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上,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一样。她冲阿潺笑了一下便走了。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一声接一声。
滕浮玉走在那贼曹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她的鞋面上还沾着昨晚的灰,和今早的露水混在一起,变成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她安安静静地跟着走,像一个真的被吓坏了的、正在乖乖配合官差的普通女娘。
走了约莫一刻钟,贼曹忽然开口了。
“你方才说,你是陕县人?”
“是。”
“陕县哪一坊的?”
“县西,平安巷。”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又走了一段,滕浮玉忽然开口:“大人,嗯……我怎么称呼您?”
“我叫程宿。”
“哦——”她拉长声音,嘴巴还保持着“哦”的形状。
走了很久才到廷尉府。
她没来得及细看,大致一看,只觉宏伟。
程宿带着她走到正堂,正中间摆着一张案,两把席,案上堆着竹简,摞得方方正正的,案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瘦脸,细眉,嘴唇很薄,看起来不像坏人,但也不像好人。
“堂下之人,姓甚名谁。”他问。
程宿退到一侧,滕浮玉跪地叩首。
“回大人,我叫滕浮玉。”
想来此人便是廷尉府的廷尉正贺大人了,她偷偷抬起头来看着他拿起案上一卷竹简,展开,又合上,又展开。她目光又随之转移到他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
“将事件来龙去脉细细说来。”他声音儒雅温和,不紧不慢的。
“全部都要说吗?”滕浮玉歪了歪脑袋。
贺大人没说话,一旁的程宿说话了,还挺凶的。
“你说呢。”
滕浮玉低头小声“哦”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叹出来。
“昨夜,我早早歇下,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直到今日寅时末,忽然听见房顶上声音……”
“停停停,你说这些废话,说重点啊!”程宿打断她,语气中有七八分的不耐烦。
“不是你让我全说吗。”她小声嘟囔着。
“你……”
“程宿。”贺大人开口,眼神示意他退下,又继续问道:“汝与死者是否相识?相识多久?平日有无往来?”
“不曾相识。”
“你二人有无仇怨、债务、争田、等事?”
“没有。”
“此人是否系汝所杀?”
她抬眸,斩钉截铁道:“不是。”
贺大人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提笔在竹简上写了几个字,笔锋顿了一下,又写了几个。搁下笔,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腹前。
“你说不是,”他说,“可尸体是在你住的院子里发现的。”
“可他真的是自杀,令史查验一番便知我不曾撒谎。”她有些急了。
“莫急,孰真孰假我自有判断。”他合上竹简,冲程宿抬了抬下巴,即刻滕浮玉便觉得有人将她架起来了。
她急了,来到这儿才想起来,她是作为犯人来的,要住只能住大牢,进了大牢,可是什么都做不了。
被人架着胳膊往外拖的时候,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所有的念头都混在一起,什么大牢、案卷、孙敬、神秘人……它们搅成一团,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大人!”
她突然喊出声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急迫的颤。
贺大人的笔顿了一下,他搁下笔来抬起头。
“我能帮您验尸的。”
她没有想过要说这句话,完全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
“你?”他平静地问道。
“我能验尸体,我也能看案卷,我什么都能干的。”她说道,每说一个字,她就离贺大人远一尺,她不知道时间还有多少,所以她把话说得很快,快到有些字咬得不够清楚,“我能分辨刀伤和钝器伤、生前伤和死后伤,我能看尸斑看腐烂程度推断死亡时间,我会看卷宗,我能……”
她顿了顿,脑子飞快转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您廷尉府里头若有积压了多年没破的旧案子,我也能替您理。”
贺大人抬起手,朝架着她的那两个人摆了摆。
他们松开了。
滕浮玉脚一落地,膝盖差点软了一下。她稳住自己,站在那里,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还在起伏,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刚才那番话已经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现在她像是一根被绷紧过头的弦,慢慢松下来了。
“我凭什么信你?”贺大人坐直了,严肃道:“你可知,你现在是嫌犯,在令史尚未查验出尸体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之前,你必须待在廷尉府,必须待在大牢。”
说罢,他又招招手,那两人又将她架了起来。
“欸欸欸!”
滕浮玉左右看了两眼架着她的狱卒,心急之下又脱口而出道:“我没有杀人,但我知道有人想让我坐牢!”
程宿的脚步往前走了一步,架着她的那两个人也慢了半拍。他们看向贺大人。贺大人没有抬头,笔还在动,只是他写字的动作慢了。
“您若把我关进大牢……”滕浮玉急切道,脚还扑腾着,“那……那就正中他的下怀了!”
贺大人的笔停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又挥挥手,两位狱卒又松手了。
滕浮玉下意识捏了捏胳膊,脸也皱巴巴的,那两人力气怪大,硌得她胳膊生疼,“我活着在外头,他才会继续动手,我若是被关进去了,他就安心了。您想查清楚这件事,就不能让我进去。”
她说到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足够响亮,足够清晰。
贺大人看了她很久,终于开口。
“程宿。”
“在。”
“安排她住后院。无令不得出院门,每日早午晚各报一次。她若踏出后院半步,你替她进大牢。”
“是。”
滕浮玉松了一口气,后怕地闭上眼长叹一声。
程宿走到她面前,侧过身,朝门口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走吧。”
她跟着他往外走。跨过门槛的那一刻,阳光猛地涌了她一脸。她眯起眼睛,抬手挡了一下光。
风从院墙上方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气味,说不清是灰还是墨。她把手放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也不知道这步棋究竟走得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