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整理工作虽多却没那么紧急,于是来上海半个多月,楚凝第一次准点下班。
在电梯里遇到了路鸣和浙江组其他几个同事,他们对电影节的支援工作今天就结束了。
上次见面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路鸣看了一眼时间,提议一起吃个晚饭。楚凝没有拒绝。
虽然大家不算熟,但浙江组的同事人都很好,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吃完饭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路鸣看了她几眼,明显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某种程度上,路鸣算是楚凝和孟璟阑这段关系唯一的见证人,但楚凝估摸他知道的也有限,笑笑遮掩过去了。
那天唐蕊撞到孟璟阑后,也追问了好几天,楚凝支支吾吾、装傻充楞,没给具体关系定义。
主要这事儿也没法定义,总不能让她承认被孟璟阑包养了吧?虽然他们关系是炮友,但目前的相处模式实在很难如此简单定义,可更进一步又着实牵强,索性任他们自由发挥理解好了。
送别路鸣,楚凝去了孟璟阑家。今天来得早,家里的阿姨还没走。
阿姨是那种穿着打扮都很有讲究的中年女人,皮肤保养的很不错,完全不似传统保姆的形象。她见到楚凝也不意外,只是自然地叫了一声“楚小姐”,就继续低头收拾手上的东西。
楚凝站在玄关,扫到鞋柜上多了束白色的栀子花,插在一只细口玻璃瓶里,花瓣还带着水珠。
阿姨见她注意到,立刻走过来说:“是孟先生让我买的。”
楚凝愣了一下,朝阿姨笑了笑:“挺好看的。”
阿姨也笑:“你喜欢就好。”
楚凝歪歪头,这话的语气,怎么好像花是特意买给她看的?
阿姨目光在楚凝脸上停了几秒,带着似有若无的打量。
楚凝不太自然地跟她对视了几秒,以为她下一秒会像偶像剧里那些霸总家的保姆一样,说点什么意味深长的话,可阿姨只是转身拿起抹布擦了擦鞋柜台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楚凝低头又看了眼栀子花。这一整天,她脑子都快被栀子花塞满了,满脑子都是孟璟阑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此刻又这般,她又开始乱想:难道他打算把他们的关系发展成花语里那样的?
还不等她延展开细想,多可已经叼着遛狗绳来到她面前,尾巴摇得几乎要把整个身子都带动起来。她只好先放下那些念头,蹲下来给它系好牵引绳。
多可今天不怎么活泼,走几步就放慢速度,在楚凝腿边磨磨蹭蹭的。
楚凝找了个路灯亮一些的地方停下来,蹲在它面前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
“你怎么了?不会是想你爸爸了吧?”
多可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听起来好像是的。
楚凝看了眼时间,跟多可说:“再等等,你爸爸还有两个小时就落地了。等他落地了,我让你们视频好不好?”
多可像是听懂了,耳朵竖起来,尾巴在身后使劲摇了摇。
她笑着抱了抱它,想了想又说:“要不我们现在给他录个视频吧?等他下飞机就能看到。”
多可舔了一下她的手指,像在说“好”。
*
收到楚凝视频时,孟璟阑正在看一部电影海外发行的计划报告。网络不太稳定,视频缓冲了好一会儿才完整打开。
画面里,楚凝和多可的头挨在一起。
多可毛茸茸的耳朵遮住了她半张脸,她伸手把耳朵压下去,头顶的路灯在她脸上覆了一层暖黄色的柔光,她的脸埋在多可白色的绒毛里,衬得肤色格外干净。
前几秒她在调整角度,紧跟着又整理好多可的坐姿,最后抓起一只硕大的爪子在镜头前晃了晃。
“多可,快跟爸爸打个招呼。”多可非常配合地“汪”了一声。
她笑着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拉:“孟璟阑,多可想你了。”她歪头问多可:“是不是?你是不是想爸爸了?”
画面里,多可很喜欢的一只小母柴犬晃了过去,多可立刻就想去找柴犬玩。但楚凝却以为它在耍脾气忽然不配合了。她捏了捏多可得脸,撇嘴,“怎么回事,不是想爸爸了吗?来,跟我一起说——爸爸我想你了。”
多可疯狂要挣脱,楚凝又好气又好笑,“多可你耍我。”手机在此时被多可带得摔到了地上,她捡起手机对镜头说:“就这样啦再——”
视频戛然而止。
孟璟阑手指在黑屏上弹了一下,把进度条拉回去又看了一遍。
连看三遍竟还没看够,甚至想再看第四遍,可这行为实在幼稚,他强行关掉视频,却拨通了跟楚凝的视频通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
楚凝还在外面,画面第一秒是她无比震惊的脸:“你怎么可以视频?”
孟璟阑歪头用手撑着太阳穴,看着她:“笨蛋,飞机上有网络。”
她愣了几秒,哦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不卡吗?”
“这会儿不卡。”
“这么厉害。”
多可大约是玩疯了,画面跟着晃了一下,楚凝被它拽着往前走了两步。
他说:“松开绳也行。”
她已经站不太稳了,却还在坚持社会公民的责任心:“那怎么行,咬到人很麻烦的。”
他笑出声来,手指在屏幕上摸了下。楚凝的脸上沾了点东西,大约是泥土之类的,像颗痣挂在左脸颊上。他手指发痒,滚了滚喉结才把那股想替她擦掉的冲动压下去。
蓝牙耳机忽然被外力拽掉,楚凝低头去捡,手机画面跟着晃了几下,再出现时她微微喘着气:“孟璟阑,我不先和你说了,我——”
“你先把耳机戴好。”他说。
“嗯?”她愣了一下,还是把耳机塞回耳朵里,“做什么?”
“多可刚叫我什么?”
“爸爸啊。”楚凝随口回答。
“什么?”
“爸爸——”她终于反应过来,眼睛瞪圆,气呼呼地骂他:“孟璟阑你混蛋,占我便宜!”
他笑得毫不掩饰,用清晰无比的口型对着屏幕说了四个字。
她显然立刻就看懂了,一张小脸腾地就涨红了,喊了句“再见!”就把视频挂了。
屏幕暗下去,映出孟璟阑嘴角弧度的倒影。过了会儿他歪头看向窗外,云层在机翼下方铺展成一片绵密的白。思绪纷飞,明明才分开十个小时而已。
-
北京时间23:30,巴黎时间17:30。
飞机结束滑行,孟璟阑刚出机舱,就收到了孟书衡的电话。
孟书衡从小在巴黎长大,中文并不熟练,但她喜欢说,此刻她用蹩脚的中文问:“倒了?”
孟璟阑“嗯”了一声。
孟书衡五十有三却还是公主性子,拍掌欢笑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认为中文已经无法完整表达她此刻的欢悦,切换法语说:“家里佣人都有事,只好拜托宋锦去接你,她已经在出口等你多时了。”
“哦对了,今晚家中也无人,你跟宋锦在外面吃吧。记得要吃好的哦,宋锦最喜欢香榭丽舍大街的鹅肝。”
一听就是在扯谎。
孟璟阑往外走,语气不悦:“老段呢?”
老段是外公家的管家,祖孙三代都在孟家工作,老段和他父亲都是看着孟璟阑长大的。孟璟阑出发前就跟老段打过招呼让他来接,但这话也是多余一问——孟书衡都如此说了,想必是她特意安排的。
孟书衡晓得儿子的脾气,在那边支支吾吾地想着要怎么哄。
孟璟阑不等她开口:“我等下回公司。”
孟书衡再次切换中文:“刚刚回来,为甚么要去公司!”
儿子不语,孟书衡立刻妥协:“好了好了,你跟宋锦回家来吃。”
孟璟阑立刻接话:“让她回她家。”
不等孟书衡再说别的,孟璟阑已经挂了电话。
通话过程中手机震了好几次,他不看都知道是楚凝发来的。
他还以为楚凝会被他那四个字气得一周都不理他,没想到还能卡着点发来消息,被宋锦影响的心情瞬间转好。
点开。
第一条语音:“璟阑哥哥你到了吗?”
楚凝声音软得像棉花,他手指顿了一下,第一次被人叫哥哥,感觉还不错。
第二条:“璟阑哥哥我准备睡了哦。”
他嘴角动了动,听出她刻意加重了“哥哥”两个字,反应过来她是在拿这两个字阴阳他哄骗她叫爸爸。
第三条:“璟阑哥——呕,我被自己恶心到了。孟璟阑你到底到没到!”
他笑出声,心道楚凝果然是妖精。
十月底的巴黎是典型的深秋阴雨天气,今天难得晴天。孟璟阑从到达口走出来,站在门廊下,晚霞正大片大片地铺在戴高乐机场上空,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种介于琥珀和玫瑰之间的颜色。
他站在那道光里,着实后悔了。
就应该把楚凝带来,隔着网线,不管是“爸爸”还是“哥哥”,味道都寡淡得像兑了水。
他垂下眼,正准备给楚凝回消息,余光里先看见宋锦正朝他走过来。
她在孟璟阑面前停下,抬手微笑:“嗨Lance,等很久了吗?”
孟璟阑没接话,将手机收起来,抬脚大步往外走。
宋锦穿着手工定制的高跟鞋,跟起来有些吃力,小跑了几步过来挽住他的手臂。
孟璟阑要甩开,她抓得更紧,忙道:“Lance,是爷爷让我来接你的。”
她眼神不假,孟璟阑顿了一下,没再挣开。
宋锦口中的爷爷是孟璟阑的外公,孟逢生。
孟家在法国做丝绸生意起家,至今已有三百多年,后来版图扩张到欧洲、北美,近半个世纪才开始涉足电影。宋锦家主要经营葡萄酒庄园,勃艮第那片田产传了近两百年,两家算世交。
两家自幼来往,孟逢生很喜欢宋锦,早早认了她为外孙女。于两家而言,这两个孩子日后必定会走到一起,这几乎是心照不宣的事。
孟璟阑对婚事无所谓,他父母也不过是利益联姻,谁和谁,说到底都是一张合同。原本婚事去年就该定下来,被外公中途叫停了。自然不是因为孟璟阑不喜欢宋锦,而是婚姻是筹码,外公需要等待一个更稳妥的时机和更有价值的人选。
孟璟阑对此没有异议,但这不代表他乐意陪宋锦演什么久别重逢的戏码。可既然是外公安排的,那机场势必安排了记者,配合演些场面上的亲密还是必要的。
宋锦的手还搭在他臂弯里,他放慢了脚步,让两个人的步伐看起来更自然一些。
两人前后坐进后座,宋锦还要凑过来,孟璟阑看她一眼:“可以了。”
他眼神不算冷,但宋锦立刻品出其中分量,抬手笑了笑:“OKOK,跟你开玩笑呢,怎么每次都这么严肃。”
司机是孟家的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孟璟阑一眼,便将车子平稳地驶离了机场。
车子安静行驶了一段距离,手机震动。
孟璟阑还没来得及看,宋锦余光瞟到一眼,有些意外:“Lance,你什么时候把消息通知打开了?”
她记得孟璟阑的手机几乎是全面静音的,有急事只能找段颖,给他发消息或打电话是几乎找不到人的,可此刻......她不免好奇对面是什么人。
孟璟阑对宋锦置若罔闻,他低头点开消息,楚凝发来的是一条语音。
他没有随身戴耳机的习惯,只能举到耳边听。可苹果手机即便拉到最低音量,声音依旧会微微外泄,尤其是电话那头的小姑娘语气还有些气鼓鼓的,用了百分百的声量。
“孟璟阑,你到底到没到!”
他耳朵被微微震了下,嘴角也跟着动,转瞬又压住,落下手机摁住语音回:“到了。”
宋锦闻声微微一怔,视线牢牢锁着孟璟阑,看了会儿才确定刚刚他语气里的温柔并非错觉。
楚凝问:“语音方便吗?”
孟璟阑偏头看宋锦一眼,那一眼不是在避讳她,而是在警告她不要出声。确定宋锦会意了,才拨通视频。
响了好几声视频才被接通,楚凝的脸出现在了画面里,她的脸红润润的,像是刚被热气蒸腾过,穿着他的白衬衣,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估计刚才那几秒就在干这个。
她坐在客厅的餐桌边,背后是熟悉的沙发和落地灯,开口先解释:“多可刚才在楼下跟别的狗争风吃醋,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我刚给它洗了个澡,没别的衣服就先穿了你的。”
孟璟阑想说把镜头往下移一点,但终究还是压住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今晚住你家哦,多可失恋了,我要陪陪它。”
他眉梢微挑:“好。”
她走到桌边把手机立起来,自己趴下来凑近镜头:“孟璟阑,巴黎漂亮吗?”
话里暗示很明显,他说着“等下”,把手机切换到后置镜头,降下车窗,示意司机放慢车速。
外公的庄园在左岸,司机走的是塞纳河畔的伏尔泰滨河路,正途经巴克街。街道不宽,两侧是米白色的十八世纪私人宅邸,铁艺阳台线条繁复,黑色路灯间隔而立。
楚凝安静看了会儿说:“都没什么人啊。”
窗外的风灌进来,把视频里楚凝的声音吹得有些飘。孟璟阑没太听清,把摄像头翻回来面向自己,让她再说一遍。
“我说没什么——啊有人。”
“嗯?”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发现宋锦竟然也入画了。而楚凝的反应也显然是看到了宋锦。她整个人瞬间愣在了那里,木了好几秒,然后一声不吭地挂断了视频。
屏幕暗下去,孟璟阑看着黑掉的画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沉脸看向旁边。
宋锦一脸无辜:“Lance我——”
“停车。”他说。
“是。”司机应声,将车靠边停下。
宋锦愣了一瞬,满脸不可置信:“你现在是让我下车吗?”
孟璟阑看着她,不语。
“爷爷还在家里等我!”
“我不喜欢废话说两次。”
宋锦张了张嘴,还想再挣扎一下:“这件事不能怪我,我——”
“宋锦。”孟璟阑沉声打断她,“我的手机不是外公雇佣的记者。”
“我——”宋锦见他是真的不留余地,只好放软了语气:“Lance,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要为了一个——”
“滚。”
他的声音没有抬高,但宋锦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看着他此刻的表情,终于意识到那层冷淡底下压着的东西,是她不该再试探的。她沉默了几秒,推开车门,下了车。
车门关上,孟璟阑对司机说:“去公司。”
司机应声:“好的。”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暮色正在变浓,街灯亮起来,手机却比夜色更加静谧。
他给楚凝发了消息,打了语音,全都石沉大海。这女人竟然晾着他,只因为另外一个女人。
胸口是非常具象的恼怒和不安,这种情绪让他感到陌生又抵触。更重要的是,它不该出现在他身上。
孟璟阑攥紧了手机,指节微微泛白,他痛恶这样的自己。
正如小时候他第一次对某样东西产生过分的执念时,外公教导他的——任何让你失控的东西,都是错误的、罪恶的、需要第一时间就丢弃并彻底切割。
他从小就学会了这一课:不要对任何东西产生超出控制的需求。需求是弱点,弱点就是缺口。
楚凝只是他生命里最微不足道的女人之一。
她只是他想换换口味的时候刚好出现在那里,刚好她身上的倔强足够他多看几秒。没什么特别的,漂亮的、比她有趣的、比她懂事的、比她更懂得怎么跟他相处的,遍地都是。
她只是碰巧在某个时间点上引起了他的兴趣,新鲜感罢了。等新鲜感过去,她跟从前那些人不会有任何区别。
他闭了闭眼,把这个结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率缓缓落回平稳。
孟璟阑没再去看手机,看窗外那些街灯一簇一簇地往后退,速度快起来时他们连成一整条线,可只要一慢下来,它们又会立刻分开。
思绪彻底止心那一瞬,手机震动,湖面再次翻涌。
他手指在屏幕上迟疑了好几秒,最后还是划开了屏幕。
楚凝:【不是爸爸爱我吗?】
孟璟阑心脏忽然被撞了下,他闭了闭眼——这就是被回旋镖击中的感觉?
有点涩,有点酸。
还有点......喜欢。
他敲字回复:【嗯。】
楚凝秒回:【嗯是什么意思?】
孟璟阑苦笑,回:【字面意思。】
楚凝这次顿了半分钟才把消息回过来,是语音:
“璟阑爸爸——”长达十几秒的停顿,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冒出来,尾音仰着,调子软绵绵:“我们玩点别的吧。”
孟璟阑心尖被挠了挠:【什么?】
楚凝继续秒回:【你到家就知道了。】
孟璟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闷声对司机说:“回家。”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反应了几秒才应声:“好的。”
哟孟总要被钓成翘嘴了
明晚九点,收到请扣10086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5章 璟阑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