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车子在一栋米白色石灰岩砌成的城堡前停下。
整座建筑坐北朝南,主楼方正对称,左右两侧各延伸出一翼来,形成了典型的古典主义的三段式结构。正面六根科林斯柱撑起门廊,柱头的茛苕叶纹饰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阴影。
铁艺大门已经敞开,门柱顶端各蹲着一尊风化的石狮,表面爬着薄薄的青苔。
孟书衡带着老段和一众佣人已经站在门廊下等候。
她穿着一条烟灰色丝质长裙,裙摆及踝,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系羊绒开衫,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浅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低发髻,嘴角带着浅笑地笔直站在那里,。
老段站在她右后方半步的位置,黑色西装笔挺,领带一丝不苟,即便两鬓已经花白但腰背还是笔直的。其余佣人分列两侧,清一色深灰色制服,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姿规整,目光低垂。
老段上前拉开车门,孟璟阑下车时,所有人同时微微欠身,气声用中文道:“欢迎少爷回家。”
老腐朽的陋习,孟璟阑对此嗤之以鼻,但孟逢生喜欢,于是便无人敢违背。
孟璟阑还来不及和老段点头,孟书衡已经走到面前,热情地拢了拢孟璟阑的大衣。
“儿子,妈妈好想你。”
孟书衡张开双臂要拥抱,被孟璟阑抬手挡住:“您这是被香水泡过吗?”
“坏蛋,”孟书衡捶了他胸口两下,“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不好闻吗?”
“太呛。”他嘴上这么说,还是伸手把孟书衡往怀里揽了一下,带着她往门内走。
老段在后面将行李从后备厢拿出来。孟书衡回头看了一眼,问:“给我带了什么礼物?”
孟璟阑坦然道:“没空。”
孟书衡停住脚步不走了,孟璟阑早不吃她这一套了,脚步不停地继续往前走。
孟书衡在原地站了两秒,只好快步跟上去,嗔了一句:“你这个性子怎么半点没遗传我?知不知道女人最喜欢收礼物了。”
这话她不是第一次说了,从前孟璟阑全都懒得回应,这回却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是么。”
孟书衡捕捉到那一点异样,正要追问,可已经走到门厅前了。
她拉住他,神色转瞬认真了些:“你外公已经知道你把宋锦扔在半路的事了。”
孟璟阑不认为外公因为这种事跟他计较,但还是故意问:“然后呢?”
“还什么然后,等下肯定要训你。”她压低声音,“外公说什么你就听着,别跟从前似的每次都跟他顶嘴,听见了没?”
他“嗯”了一声,推开门走了进去。
城堡内的装潢布置一切如旧,还是孟璟阑第一眼看到时的模样。
门厅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方砖,擦得能映出人影。正中央一张黑檀木长桌,左侧墙面挂着一幅半人高的油画,镀金雕花画框里是个冷峻的中年男人,眉眼跟孟璟阑有七八分像。尽头一座螺旋楼梯,黑色锻铁栏杆在暮色里泛着暗光。空气里安静得能听见座钟走针的声响。
从前孟璟阑每次回来,都需要先去外公书房站一下。这是家里铁打的规矩——不分亲疏,不分辈分,任何人踏进这扇大门都是先去那间书房。
他五岁那年开始遵守,小姨和母亲也是如此。后来小姨和家里闹翻,外公对这条规矩看得更紧,孟家并未因为小姨的一次出走而产生任何改变。
眼下北京时间已一点半,孟璟阑很确定楚凝在等他。
来到书房门前,他第一次产生了犹豫。这种犹豫很陌生——那年小姨砸碎了外公最喜欢的青瓷花瓶来抗议时,他全程冷眼旁观,只认为全是小姨的不是。如今......
此时,外公的声音从书房传出来:“是璟阑吗?”
孟璟阑回神应声:“是。”收敛表情后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不算大,整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是深色木质书架,每层都塞满了书,有些书脊上的烫金字样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空气中弥散着一股陈年纸张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正中央一张宽大的书桌,桌面被无数个日夜磨出一层暗哑的光泽。
孟逢生坐在书桌后面,正低头看一份文件,没抬头,只是嘴唇动了一下:“坐。”
他身后是一扇窗,窗外那棵老梧桐在夜色里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书桌上,落在他鬓边的白发上,把他脸上那些深深的纹路照得格外分明。
于孟逢生而言,家里两个女儿是不中用的,打扮漂亮,有一门体面婚事就算物尽其用了。所以他把心血都用在培养孟璟阑上,幸好这个外孙争气,即便有些叛逆在,但年轻人嘛,谁不如此呢。只是他能包容理解孟璟阑暂时的棱角,有些事却不能。
孟逢生让他坐,他没动,仍站着那里。
孟逢生抬头看他,他眼神沉静,回国一年多倒是愈发稳了。
“见过你父亲了吗?”
“是的。诚铭之夜见过一次。”
“他过得如何?”
外公这话自然不是真的在问,那意思不过是——那种没用东西的日子只会一成不变,说来也是无趣。孟璟阑听懂了,没接话。孟逢生对他的沉默很是满意,浅浅笑容一闪而过。
简单的场面寒暄过后,孟逢生将钢笔拧上放到旁边,靠进椅子里。
“你呢?”孟逢生语气忽地缓下来,慈祥地问。
“外公,”孟璟阑开门见山,“我想我们没必要在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上浪费时间。”
孟逢生也不恼,只是笑,双手交叉在身前,“很喜欢那个小姑娘么?”
孟璟阑神色微微一怔,他以为外公会先说他擅自撤上海那边绯闻的那件事。
见孟璟阑不答,孟逢生立刻换了话题:“我也不喜欢宋锦,酒庄这种东西终归是看天吃饭的产业,而且也不能传给外人。我北京一位好友家的女儿今年也刚大学毕业,改天约出来瞧瞧。”
看似与楚凝无关的话题却带了“也”字,孟璟阑听得分明。
孟逢生继续说:“上海再好那也是要去北京的。”
孟璟阑:“我明白。”
孟逢生点了下头,离开椅背重新拿起钢笔:“好,先去陪你母亲吧,明早陪我吃早餐。”
“好的,外公。”孟璟阑转身,抬脚离开。
走到门前,孟逢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说:“璟阑,人和动物最大的区别就是懂得如何控制**。”
点到为止的敲打,无需孟璟阑答复或表态,他们祖孙之前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孟璟阑从书房出来,孟书衡立刻从旁边走过来,压低声询问:“怎么样,没吵架吧。”
“没有。”孟璟阑摸出手机看了眼,没有楚凝的消息。
“那陪妈妈吃点东西吧。”孟书衡拉着孟璟阑要去餐厅。
“我还有事,您自己吃。”孟璟阑说着就要上楼,小臂却被孟书衡拉住。
孟书衡表**言又止,孟璟阑跟她对视了几秒,孟书衡先耐不住开口了。
她神情很是惶恐,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说你在上海包养了一个小女朋友,是真的吗?”
孟璟阑微微蹙眉:“不是包养。”
“那是什么?难不成在谈恋爱?”孟书衡急了,“那还不如包养呢!”
“......”孟璟阑一时无语,沉默片刻只说:“没谈。”
“那外公为什么暗示我提醒你?”
“......”孟璟阑没再解释,把小臂从她手里抽出来,“我累了,明天再说。”
“孟璟阑!”孟书衡不敢太大声,原地跺了跺脚,但孟璟阑没回头,已经径直上了楼。
孟璟阑的房间在三层,只有他的房间,佣人没有允许不会上来。
他进门时,北京时间已经凌晨两点多,楚凝明天还要上班,他有几秒迟疑想明天再联系她,可手指不听使唤,已经扣了字过去。
他说:【我到了。】
楚凝的消息几乎是无缝衔接:【到房间了吗?】
孟璟阑感觉胸口那点憋闷的钝痛又来了,从前不具象,此刻却格外清晰,那是心疼。外公前脚还在提醒他人和动物的区别,此刻他犹如困兽闻到血腥味,浑身的筋骨都在往外撞。
他在窗前沙发上坐下,给她回:【怎么还不睡?】
消息发出去,楚凝没有立刻回复,甚至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孟璟阑仰面靠在沙发上,将手机举在面前,点开楚凝那条语音。
那声“璟阑爸爸,我们玩点别的吧”从听筒里传出来。
他喉咙一紧,指尖微微打颤。他想,他如此急切地想要回房间,只是期待楚凝口中的“玩点别的”,哪怕是敷衍外公,应付母亲。
楚凝的语音电话在此时猝不及防地进来,孟璟阑坐直身体,接听。
他想说有事明天再说,他们时间还长得很,然后通话刚链接上,楚凝的声音就先挤了进来。
“睡不着,在等璟阑哥哥疼我。”
她调子又软又绵,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尾音微微上扬,像勾着一根看不见的线,贴着孟璟阑的耳廓缓缓拖过去,拖着他喉结滚动,耳边那点痒顺着下颔线一路往下滑,()被羽毛轻挑。
她说完这话就陷入无声,孟璟阑却被拉入一个潮湿而缠绵的陷阱里。
他垂下眼,指腹在手机边缘停了一瞬,转而轻碾,可无论怎么捻动,似乎也碾不灭那阵顺着耳廓滑下去的余颤。
最后他认输了,低低笑了一声:“这就是你说的玩点别的吗?”
窗帘没有拉严,窗外的月光漏进来落在他指尖上。而那月色,似乎带着她的温度。
她在那边轻轻“嗯”了一声,“你带耳机了吗?”
“没。”他起身走向行李箱,弯腰翻出一只耳机戴上。
“好了,”他直起身,“然后呢。”
她沉默了两秒:“孟璟阑。”
“在。”
“等下我说的所有话,你听完就忘记,可以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为什么?”
“因为都是假的。”
他被轻轻刺了一下:“假的为什么要忘记。”
“因为……那是喜欢你的楚凝说的。”她停了停,“这句话也是假的。”
耳机里,她的呼吸声清晰得像是贴着他耳廓吹过来的。而那句“这句话也是假的”,仿佛一只手伸进了孟璟阑的胸腔里,狠狠攥了一下。
他双唇微张,良久才出声:“楚凝——”
话音未落,一个类似亲吻的湿润声响从听筒里传来。
嘴唇碰触话筒时产生了细微的摩擦杂音,可这杂音在此刻却形成微妙的节拍伴奏,将她含住又松开、舌尖滑过又停顿的声响衬得更加清晰。
那声音带着温度,孟璟阑伸出舌尖舔过唇角,承接她隔空递来的吻。
她嘴唇慢慢压下去,又缓缓抬起来,湿润绵长,像一颗正在融化的珍珠糖,正在一点点地滑进他的耳朵里,顺着耳道滑到唇面,又沿着喉结一路往下淌,最终滴穿心房。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孟璟阑,其实在电影院第一次见你时,我就想亲你。”她的声音贴在话筒,又近又软,“就像现在这样,慢慢的、一点一点地亲吻你。”
他的呼吸骤然屏住,窗外的月光在窗帘边缘铺开一道银白色的长痕。在床边坐下,手指将耳机往耳蜗更深处摁了摁,想把那些声音全都收进去,一个缝隙也不留。
那阵潮湿的声响顺着耳膜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里,那声音像楚凝用舌尖沿着他颈侧慢慢地滑过去,每一寸都落得清清楚楚。
在绵密的细吻里,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起:“继续。”
九点还有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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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玩点别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