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错愕地抬起头。
伙计急道:“姑娘,您不是……”
他说着,猛然停下。
是啊,周云檀只说把兰姐儿叫过来,可没说过要帮兰姐儿。
伙计有些尴尬,小声愤然道:“姑娘既不想帮兰姐儿,叫她过来做什么。”
兰姐儿勉强笑道:“没事,姑娘叫我过来,或许是有其他事。”
周云檀喝了口茶,缓声问道:“你和你阿娘,眼下以何为营生?”
兰姐儿回道:“我阿娘身子好的时候,帮人浆洗衣服,我进山捡些山货,菌子,山笋,野菊花啥的,也能赚点钱,就是不多。”
她低着头,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搓着身上的衣裳。
周云檀看着她的手,“那以后呢?”
“以后?”兰姐儿搓着衣服的手一顿,“以后我还继续去找山货,我年纪再大一点,山里的路再熟悉些,就能采到更多的山货了,赚的钱也会比现在多。”
“你爹还来寻你们的麻烦吗?”周云檀突然换了一个话题。
兰姐儿没想到她会问起她爹,愣了一下,再看站在旁边的伙计,想着是伙计告诉这位姑娘了。
她抿了抿嘴,低声道:“我阿娘这次风疾复发,就是我爹来寻我们要钱,我阿娘同他吵架了,才气病的。”
“也就是说,即便是别人给你们钱,也有可能被你爹抢走?”周云檀平静地问道。
兰姐儿脸色涨红,转瞬又变白,“是。”
周云檀转头:“掌柜的。”
掌柜赶紧过来,“姑娘有何吩咐?”
周云檀问道:“她阿娘一个月的药钱大概有多少?”
掌柜回道:“兰姐儿她母亲一副药是四十文钱,风疾若是不犯得厉害,一个月两三副就可以了。”
“若是犯得厉害,得要五副。”
“一个月的药钱大概是一百多到两百文钱。”
周云檀从荷包掏出二两碎银给掌柜:“这二两银子,是她母亲今日和以后的药钱。”
“今日的药钱,你扣出来,以后她来抓一次,你就扣一次的钱。”
“好的好的,姑娘菩萨心肠,兰姐儿遇到贵人了。”掌柜说着向兰姐儿示意:“你还不快叩谢恩人。”
兰姐儿早已又扑通跪下,红着眼眶道:“姑娘可否告诉我姑娘的名字,我给姑娘立个长生牌位,日日为姑娘祝祷。”
周云檀笑道:“长生牌位不用立,我也是遇到贵人,今日才能帮你。”
“你以前的账,还得你自己还,我帮你的,只能是让你这几个月能安心挣钱。”
“至于你爹,”周云檀顿了顿,“你到我跟前来。”
兰姐儿起身,走到周云檀面前。
掌柜识趣地带伙计走远。
周云檀小声道:“你挣得的钱,可以存到钱庄去,给钱庄一点好处,好过被你爹抢走。”
“这事你知道就行,不要让别人知道,银票比铜钱银子好藏,你可以缝在衣服里,甚至纳在鞋子里,你爹找不到的。”
兰姐儿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周云檀,上下打量她。
难道恩人也如此辛苦地藏过钱?
周云檀说完,往后靠着椅背,“别人能帮的,只是暂时,最主要还是靠你,你多为来日思量些才是紧要的。”
兰姐儿深深躬身,“是,我会记住恩人的话。”
“行了,你让掌柜给你抓药,你娘还等着喝汤药呢。”周云檀道。
兰姐儿再次向周云檀躬身道谢,才到柜台边。
伙计回来继续给周云檀把山蛤包好。
他因为方才的误会,脸上讪讪的。
周云檀待他包好药,让茯苓拿上,起身出去。
兰姐儿也拿起药,跟了出来,叫住周云檀:“恩人,我叫宋兰,在西水门住着,你若是有需要用到人的,只管去西水门,找浆洗衣服的吴娘子,就能找到我。”
“不管姑娘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尽力做的。”
周云檀道:“成,以后我若是有事,就去找你。”
“我要回家了,你也回去吧。”
宋兰目送她和茯苓走远,才抱着药走了。
伙计和掌柜在门后看着,伙计笑道:“这位姑娘长得跟天仙似的,心肠也好。”
“开始我还以为她是要消遣我和兰姐儿。”
“她何止心肠好,还很聪明。”掌柜敬佩道:“她不仅帮兰姐儿眼下,还帮兰姐儿想到后面。”
“她是真心在帮兰姐儿。但愿兰姐儿因为这位贵人,能时来运转。”
茯苓跟着周云檀走远,问道:“姑娘,您为何要问宋姑娘那些话?”
周云檀道:“我问她,是想知道她将来的打算,想知道她是不是想着依附他人。”
“她还算有心性,想着靠自己的本事挣钱,所以我才帮她。”
茯苓笑道:“宋姑娘和姑娘倒是相似。
周云檀默了默,“都是苦命人。”
仙音楼,一间纱幔重重,香气袅袅的屋子内,一位花容月貌的女子抱着琵琶,纤白的手指在弦上快速拨动着,眼眸如水,不时飞向斜靠在罗汉床上的陆景昭。
侍卫既白从外头进来,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陆景昭拿起矮几上的酒盅,淡声吩咐:“继续盯着她,看她想要做什么。”
既白答应着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遇到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
既白驻足,抱拳打招呼:“魏王殿下。”
来人是当今圣上第九子元旻,和陆景昭交好。
元旻随口问道:“你主子在里头?”
既白回道:“在。”
元旻进去。
既白继续下楼,出门口的时候,他往对面的酒馆看去,两个男人坐在临街的窗后,一直盯着仙音楼看。
楼上的雅间,元旻随意坐在矮几的另一侧,面向飞雪,目光却凝然不动。
陆景昭给他斟酒,“怎么了?”
元旻拿起酒盅,一饮而尽,“前几日的事。”
陆景昭回头对飞雪道:“你先出去。”
飞雪抱着琵琶起身:“妾去厨房给殿下和世子再温一壶酒,拿两道小菜过来。”
陆景昭道:“其他小菜就不用,素日那两样就好。”
飞雪看着他温柔地笑道:“妾知道,殿下和世子喜欢吃姜芽鸭掌,还有酥炸金铤。”
元旻睨了陆景昭一眼,似笑非笑:“我可从未说过我喜欢吃这两道菜。”
陆景昭往后懒懒地靠着引枕,“可每次你不也吃得挺香的吗?”
“你方才说,前几日的事,什么事?”
“你忘了?”元旻诧异,“就是前几日二皇兄收到消息,说是有反贼潜入皇城、二皇兄奉父皇旨意全城搜查。”
“那一日你不是还打了二皇兄的人吗,你忘了?”
陆景昭“哦”了一声,“原来是那件事。”
“怎么,楚王殿下向圣上状告我了?”
“二皇兄是向父皇说了,说你行事有些冲动了,长此下去,怕是会惹出事情。”
“二皇兄想让父皇给你寻位好夫人,说是你成亲,说不定性子就转变了。”
陆景昭嗤笑:“楚王殿下居然还有闲心操心我的婚事,看来他的公务还是不够多啊。”
元旻手撑在矮几上,身子向他那边倾过去,“二皇兄还向父皇举荐了两位姑娘,你猜是谁?”
陆景昭拿起酒壶倒酒,“自然是他的人。”
“是。”元旻道:“一位姑娘是二皇嫂娘家的亲戚,还有一位姑娘,是户部那位王侍郎的女儿,王侍郎你也知道,是二皇兄的心腹。”
陆景昭喝了一口酒,“圣上应该不会同意吧?”
元旻笑道:“你又说对了。”
“而且,这一次不仅父皇不同意,太子哥哥也不同意。”
陆景昭哂笑:“太子也干涉了?”
“这么多人关心我的婚事,我真是诚惶诚恐。”
元旻拿起酒盅同他喝酒,“你自己是如何想的呢?”
陆景昭散漫地举着酒盅,指着雅间内旖旎的装饰。
“我如今甚好,有佳人美酒做伴,自由自在,又何苦寻个人来拘着我呢?”
元旻摇头,“你若是寻常人也就罢了,但你是靖安侯世子,你这个身份,哪里由得你自由自在。”
“父皇不同意……”
元旻没有把话说完,只拿起酒盅喝酒。
陆景昭无声冷笑,将酒盅中剩的酒喝完,又拿起酒壶。
“你特意过来,不单单是想和我说我的婚事吧?”
“当然不是。”元旻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二皇兄的人那日抓到一个人,据说是陆家军的人。”
陆景昭正倒着酒,酒注入酒盅的哗哗声响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都是苦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