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外一边,狄阔知道赵恪微服私访天观府后,即刻将府衙内的人手全部换成自己的心腹。在外微服的时候,他便穿着常服陪着赵恪一块儿悄悄视察,一点儿也不想打扰这位年轻皇帝的雅兴。此刻二人正在狄阔安排的楼船之上。
夏日江南,清风徐徐,公子无双。狄阔看着赵恪翩翩身姿,不觉暗自感叹这位帝王是如此的年轻、气质温润如玉,浅笑的眼中却又带着锋芒。
“狄大人,上次你告诉朕阮艾大逆不道之事,朕还未感谢你呢。”赵恪头也没回,目不斜视地看着湖对岸行走的百姓。
“陛下给臣加了官,如若微臣还不知足,那真是该打了。”狄阔弯着身子,陪着笑,“为官儿,不就是图这点东西嘛。”
赵恪呵呵笑了一声,道:“狄大人谦逊、有容人之量。朕可是听闻,你高中后,对从前欺负过你的恶霸也无一点儿怨恨。”
“这件二十多年前的事看样子是要跟着臣一辈子了哈哈。那人不过乡野蛮夫,臣和他计较什么呢。”
“当然,狄大人高中,就算你不收拾他,想要替你收拾他的人都不知道有多少。”
“陛下治国有方,律法森严,如此报私怨之事,如何能有。就算有,臣也不能同意。”狄阔又深深行了个礼。
赵恪笑着将他扶起,道:“狄大人无须如此拘束,今日出门玩乐,就当咱们是两个出来找乐子的公子哥罢。”
“陛下想玩什么只管提,臣一定办到。”
赵恪站在船头,看着这成片成片的绿树红花,缓缓说道:“天观府不久才发了洪水,如今已然收拾妥当,街道规整、风景如画,倒像是没有受过灾的样子。”
“这天观府知府封决云乃是能臣,日日夜夜操心着府内大小事务,所以才能将天观府治理得如此停当。”
赵恪听到封决云的名字,垂眸道:“昔日她在翰林院就很不错。”
“封大人是陛下亲点的状元,自然是拔尖儿的。”
“嗯。”赵恪轻声答了句,“就是要强了些。”
狄阔被这句话整迷惑了,虽然陛下说封决云要强,但是语气虽有无奈可又带着几分宠溺。狄阔道:“封大人不过二十,尚且处在年少气盛的时候,再磨练磨练,便老成了。不过……臣倒是很欣赏封大人的品性呢。”
“你不必管她!走,咱们到那处看看去。”说罢,赵恪指了方向,狄阔顺着他指的方向,吩咐船夫划船靠岸。
二人逛了不少地方,待到临近晚膳的时候,狄阔吩咐小厮前去府衙请封决云前来用晚膳,并且交代穿常服前来私邸商讨水利要事。
晚膳安排在狄阔私宅之内,一路上狄阔都在说自己招待不周,委屈了陛下,可赵恪其实根本上和封决云一样,对这些雕梁画栋也好、锦衣玉食也好,早就腻味了,对于他们而言,新鲜感、价值感是最重要的。而狄阔也深知这一点,所以私宅的宴席虽然地方不算大,但是“难得”二字却发挥到了极致。
府内灯火明亮、走廊上摆着江南才有的夏腊梅,清香浮动。进入花厅,桌上摆着顾渚紫笋茶,用的是去年冬日的梅花雪水配荷叶盏,清冽得仿佛置身深冬。桌上的糕点是江南有名的水晶马蹄糕,还有正中那座“酥山”,是工匠用牛羊乳和蔗浆打成凝脂状,堆叠成假山模样,底下用窖冰镇着,雕花点缀着腌制过的樱桃,在夏日的室温里正缓缓沁出冰凉的露珠。还有岭南运来的冰鲜荔枝,另一盘是个个大如鸡蛋的新鲜枇杷,核小肉厚,是苏州洞庭山老树上产的。旁边还散着几颗剥去了外衣的鲜莲子,只留莲心,似珍珠般晶莹剔透。
赵恪闲逛了一天却也觉得双腿略微僵硬,坐在花厅内,喝着茶,吃着点心,倒是舒心。
突然,又进来三四个神仙般的女子,摇曳生姿,不一会花厅内便响起了酥人的江南小曲。
“陛下,屈尊寒舍,臣惶恐,如有招待不周,还望陛下见谅。”狄阔站在赵恪身后,轻声道。
“狄大人,请坐。朕说了,今日无须如此拘谨,随意些吧。”赵恪道,“这殷桃不错,等会替我打包些,朕要带走。”
狄阔微微吃惊,他是万万没有想到陛下会如此要求,疑惑的同时,也只得连连答应。
二人又聊了一会,到晚膳时间,狄阔轻声道:“陛下,恕臣冒昧,今晚臣还邀请了一位大人前来伺候陛下。也是臣一点儿私心……想要在陛下跟前献献宝。”
赵恪微微不悦,抬了抬眉道:“谁值得狄大人废如此心思?”
“正是陛下亲点的翰林、御授的知府——封决云,封大人。”
赵恪哈哈笑了起来,不经意地问了句她到了没有。
“封大人在外等候呢。”
“请她进来。”
封决云在府衙听闻狄阔传自己前去核对水利工程的事情,便觉得奇怪,他今日要招待陛下,哪里会有时间和她商量公务?此次陛下微服,定不会让自己去狄阔府上,那只有狄阔出于私情,邀请自己去面见陛下。可能是觉得自己出自翰林,去了正好与陛下叙旧吧。封决云只得无奈前往。
封决云才步入花厅,便直直对上了赵恪炙热的眼神。
“封大人!来来来,快参见陛下!”狄阔拉着封决云就要让她下跪。
封决云只得装出一副惊讶的表情道:“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赵恪略带玩味地看着封决云。
“谢陛下。”
“封大人,是我将你骗来了,今日不是来商议公务的,是让你来面见陛下的。”狄阔道。
“她鬼精着呢,瞧她手中哪里有什么文书。”赵恪连忙接话道。
“是呀,卑职倒没注意到……还是陛下眼尖!”狄阔道。
赵恪见封决云呆呆站着,便道:“二位,请坐。”
三人落座后,宴席正式开始,陆续有丫鬟端上来一道道菜品,无一不体现出江南高端宴席的“清、鲜、脆、嫩”四字。狄阔亲自执壶,为赵恪斟满酒,指着案上的一道清蒸鲥鱼,道:“陛下,这道鲥鱼,是今早天不亮,渔民在江心刚起网的。出水即冰,一路快马送到府上,鳞片都没掉一片,您尝尝?”
赵恪拿起象牙筷,轻轻挑了一块鱼肉,确实极鲜,道:“不错。”
狄阔又道:“封大人,您也尝尝吧。”
封决云摇摇头,道:“近来有些身体不适,不宜吃这些大鱼大肉,卑职福薄,这好东西是吃不了了。”
赵恪夹了一块糖渍樱桃给封决云,道:“尝尝这个。”
狄阔瞥见这一幕,心中暗自觉得他果然没有猜错。那日封决云告诉他,她是大莱国的臣子,那莱国是赵恪的,封决云不就是赵恪的人吗?不就是皇帝派的人?今日喊她来,极对。
狄阔见封决云吃着樱桃,突然想起自她进门后,便没有给陛下敬过酒,难道是忘记了?狄阔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提醒她,于是又找了个借口给赵恪敬酒,道:“陛下,臣再敬您一杯,封大人,您也一起吧?”
封决云一愣,她与陛下从小一起吃饭,从未给陛下敬过酒……果然,人只要有秘密,便会在无数的细节中暴露出来。封决云连忙端起酒杯起身,道:“臣失礼,还请陛下责罚。”
赵恪看着乖乖端着酒杯给自己敬酒的封决云,心头不知为何,隐隐觉得不快,又觉得酸涩,只得寻了借口道:“二位大人在天观府成绩斐然,朕甚欣慰。”
三人饮尽杯中酒。
封决云看着那些弹奏乐曲的姑娘们,突然想起白日里与范立写信谋划废除官妓一事。如若要做成此事,首先要回到中枢,其次,要结交同路人。而眼前的两人,一位执掌天下,一位封疆一方。陛下自会答应自己,可那还不够,朝中的支持也很重要……
封决云举起酒杯,突然转身对着狄阔,用一种略带生涩的谄媚声音说道:“狄大人今日准备晚膳真是费心了,下次,这种事情便交由卑职来安排吧。”
狄阔听了,微微震惊。今晚是怎么了?出奇的事情接连发生,封决云怎么几日不见,会说这种话了。狄阔和封决云碰了杯,应和了几句。封决云坐下,撇了撇赵恪,见他正用一种略带惊讶的眼神看着自己。
狄阔道:“陛下日后可要多多关注这位治国安邦的能臣呀。”
赵恪突然道:“哦?封大人三年考满后,有什么打算呢?”
狄阔不等封决云说话,便道:“臣觉得,倒是可以让封大人去三司历练历练……”
“封大人,你怎么想的?”赵恪并没有理狄阔,而是又继续追问着。
封决云直视着赵恪的眼睛,坚定地说道:“臣要回京……”
赵恪不知道为何只是一日之间,封决云便如此坚定要调回京城,他暂时猜不到,所以觉得有些烦躁。但是他压抑着这点不安,柔声道:“你要回京,自然是好事。”
狄阔见这位皇帝和知府之间的对话氛围,心下浮现一丝疑惑。他觉得有些奇怪,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陛下与封决云本是旧相识,言语间熟稔些,也正常。狄阔转念间,又将自己说服了。
“封大人果然有抱负,今后的成就,不是我们这些远离中枢的人可以比较的了。”狄阔道。
“今后还需要狄大人多多指点,才能让卑职少迷路。”封决云道。
赵恪听着封决云这句话,很不是滋味,他暗自思量着晚上回去,定要好好盘问盘问她。
几人在月色下,享受着美景、美人、美食。不觉天已黑透,赵恪起身,摆出一副要走的意思,那狄阔自然明白,连忙伺候着赵恪,替他披上斗篷,又让小厮奉上装好的樱桃,没想到赵恪摆摆手说不用了。
说罢,赵恪上了轿子,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开了狄阔府上。
封决云多谢了狄阔的款待后,也坐着轿子离开了。行至半路,轿子突然停了下来,轿帘被掀开,身上散发着淡淡酒香的赵恪钻进了轿子。
“陛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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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两难之间(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