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封决云起身后,并未见到赵恪,想必他已经去接见狄阔了。封决云觉得轻松不少,可这几日都是与陛下一同用膳,早晨自己一个人吃着,又觉得有些失落。封决云感觉自己被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浸没。
“春沁,陛下说了要回来用午膳吗?”
“陛下什么也没交代。”
封决云随便吃了些,便去到书房处理公务了——她有一个大规划,并且打算在她任期内完成。这个规划可以保天观府二十年不受水患的侵害。每每想起这个规划,封决云都觉得激动万分。
将日常的公务都处理完毕后,封决云终于等来了处理好广集桥卷宗的明栀,然后又喊来了卢然和李纲。
“诸位,我之前便和你们商议过天观府的水利工程规划问题,这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情,无论如何也要做成。”
卢然道:“封大人,想当年苏大学生修建苏堤,已经遭人诟病至今。如今洪灾刚过,又要大兴工程,恐怕要被参一个好大喜功的罪名……”
“我是不怕参的,更何况,我并不是要建一个地标性建筑、也不是什么楼啊、阁的。我只想将这被消耗过度的山林重新保护起来,在将来洪水来的时候不再陷入今春那样被动的境地。”封决云道。
李纲上前一步,越过卢然,道:“封大人为国为民,实在令人钦佩。如今不少人拿圣人礼法做幌子,空谈义理,不肯务实做事,‘好大喜功’‘沽名钓誉’都被当作党争利器。想必卢大人是站在那些人的立场罢。卑职时常觉得,圣人之言,距今甚远,一味尊崇只会尽生弊端。卑职愿为大人马首是瞻,推动水利建设!”
卢然听了这话,厉声道:“一个酸秀才!竟敢在这大言不惭,玷污圣人!”
明栀道:“李纲,今后在府衙,万万不可再有如此言论。”
李纲听到他们的责备,脸嗖的通红,双耳发烫,低声道:“本就如此……”
封决云听到这句嘟囔,笑道:“诸位莫要再争,此次水利工程是必须要建,我不是来找你们商量是否要开始,而是来找你们替我把控、提建议的。李纲,你一心为民是好事,只是这儿虽然只有我们这几个人,但是万万不可亵渎圣人。君子慎独,咱们都应该明白。”
李纲听到封决云这话,即刻道:“是是是,封大人说的是,卑职今后定谨言慎行。”
封决云继续道:“过去山上砍树垦田,下雨泥沙冲进溪沟,沟道逐年淤浅。百姓为多争田地,随意缩窄溪涧、拦溪围田。暴雨一来,山洪走不动,漫入连片水田、村落。原有排水沟零散,各家自挖,互不连通。一处淤堵,整片淹水。这次三十年一遇洪灾,就是山涧裹挟泥沙下泄,原有溪道淤塞,导致洪水漫溢。此次修水利,不必筑长堤、兴巨工。依我所想,不如借原有溪涧,深挖作为干沟。田间开挖支沟连通,低处洼地修整成多处浅塘。暴雨来时,塘可暂蓄洪峰,沟网分流泄水。山溪两岸河滩,永禁新垦。坡田修横沟拦泥,岸边广植杂木固土。再令各村立乡约,每岁冬闲,合力清掏沟塘。天观府内外,皆有河流贯通,可设多级滚水堰,分层跌流泄洪。这套法子能最大程度护住天观府的百姓。只要代代遵约,便可抵御山涧大水。只是数十年之后,人口滋长,难保后人不贪寸土,填沟围滩,旧患复起。”
卢然道:“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明栀道:“此工程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建成,银子节省些,这两年内,应该可以支撑。土方、挖沟,可以征调冬闲民夫,石材、木料可就地取材。但开挖支沟、划定河滩禁垦区,要收回百姓已经开垦的滩田。百姓已经在上面种粮,必然会有民怨、乡绅抵制。其次,就算立下乡约,每年冬闲清淤,各村乡绅容易逃避力役,把苦役压给贫民。一旦府衙督查松懈,乡约就会变成一纸空文。”
卢然:“乡绅已然有怨,如今又要大兴水利,他们肯定不依。况且,给下一任知府留下一个空空如也的府库?这不好吧?”
封决云略显不悦,只是道:“百姓日日受洪灾威胁,今年种粮,还要担心明年是否会被洪水毁去耕地。你觉得留一个隐患重重、随时会爆发天灾的天观府给下一任,还是留几两银子好呢?”
卢然低头没有言语,可也没服气,那姿态分明只是暂时向封决云的权力低头。众人听到封决云如此全面而详细的水利工程设想,虽然各有心思,但都是书生出身的,自然也会被这份务实的心意感动。
明栀道:“大人,此工程值得去做。只要卑职还在天观府衙,便会尽全力护住这套泄洪系统。”
“好。我相信明大人。”封决云压下卢然后续的一些反对声音,这个水利工程便在天观府正式开始拟卷施行。
不觉已经到了午间,封决云回到内院,发现陛下还是没有回来。
“小姐,范大人来了信,上午到的。”春芳递给封决云一封信。
封决云看着手中的信迟迟不敢打开——阮艾前日已经问斩,阮艾家中女眷全被罚入教坊司。范立怕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吧?夏日炎炎,炙热的阳光洒进内院,封决云站在树荫下,不觉身上已经冒汗,封决云向来有洁癖,忍受不了身上黏腻的感觉,将信递给春芳道:“你先拿着,我去换身衣裳。”
稍微用温水擦了身体,又换上了一件常服。封决云见陛下还未回来,便自己用了午膳,边吃边惦记着范立那封信……
“真是不得安宁……”
“小姐,这是怎么了?”
“范兄来了信,我害怕……”
“范公子向来明理爽朗,想必他能够理解小姐的吧?”
“理解并不代表不怨恨,我还理解阮艾为何落到这个地步呢。我与范兄的关系定是不能像从前那般了。”
“不过也是,同为妯娌,范公子的嫂嫂如今是罪臣之女,受人不待见。而他的妻子却是娘家尚在,可以依靠。他嫂嫂的日子肯定是难过的。”
“好在范家是世代的书香人家,定不会因此而苛待阮艾之女。”
封决云用完了午膳,躺在院子内的摇椅上休息,春沁替她扇着风,蝉鸣躁耳、树影婆娑,如此闲暇之时,实是少有。微风入怀,没一会封决云便睡着了。不过二刻,封决云又醒了过来,她终于觉得自己有勇气面对那封信,让春芳给她念出来。
“奉仪,自从你外任天观府,咱们便再也没有见过面,风啸馆一切安好,如今已经成为京城学子们的一片清净讲学之地。此次阮艾一案震惊朝野,你在地方办了大案,想必回京之后,又是一路刀光。你我自十五岁在国子监相识,我深知你的为人。你从来标新立异,有极大的抱负。我很理解你的做法,你也不用担心我会有什么看法。上次你写信询问我嫂嫂的事情,我可以告诉你,自从吏部阮艾判决的消息传出来后,她就大病了一场。想到她无辜的母亲和妹妹即将没入教坊司,她更是每日以泪洗面,几度寻死。家兄闭门谢客,日渐消瘦。这都是实情,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说的了,盼你早日回京一见吧。”
封决云听完,久久不语。
“古交如真金,百炼色不回。”封决云良久开口说道,“传生待我如此,真是令人感慨万千……”
“范公子嫂嫂的亲人被充教坊司,也真可怜。”春沁道。
“是啊,如锥刺股、如万剑穿心,不过如此罢。”封决云想起这么多起罪臣家属被没入教坊司的案例,不由得叹了口气。
“为什么一定要将罪臣家的女眷没入教坊司呢?就不能换个法子吗?他们那些夫人小姐,哪里受得了那种地方……”春沁问道。
春芳听了,忙道:“历来不就是这样吗?教坊司都存在几百上千年了,你看你平日里不读书,这也不知道!”
教坊司都存在几百年了……封决云听到这句话,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想法,
封决云突然站起了起来,快步走到书房,提笔给范立回了信:范兄,你说你不知还有什么好说的,但你的字字句句,犹如洪钟,震醒了我。昔日我救于念,总觉得千难万难,如今才惊觉,自己一直是在舍本逐末。既然不能一个一个救下她们,那不如咱们努力将这个制度给废除,今后岂不是可以杜绝这一类惨案的发生?待我回京之日,必将谋取都察院一席,首倡奏议废教坊司贱籍,罪臣眷属不再没为官奴,一律归籍为民。此事千难万难,朝野必有大波。他日我在朝堂上提出此议时,你亦可以将此理辩明、将天下文人之心说服,盼望那一天的到来。
写完了回信,封决云又开始谋划了起来,既然今后要办如此掀起风雨的大事,行事更要稳重妥当,不可如之前一般莽撞,否则自己被罚是小,事情做不成,功亏一篑,才令人绝望。
正当封决云谋划之时,突然春芳走进书房,说是狄大人请她一同用晚膳,即刻着常服前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7章 两难之间(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