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将万民伞收下后,封决云让春沁准备了一些喜庆的红包,里面虽然只是包有几个铜板,但是那些府衙外拿到红包的百姓个个都眉开眼笑的。封决云回到府衙内,看着伞上的那些字——也可以说有些算不上字,只是几笔歪歪扭扭的笔画,还有画笑脸的,封决云不觉扑哧笑了出来。
赵恪看着这把伞,心中甚是满意,他教出来的小孩是如此得民心。但不知为何,又有一丝道不清的阴霾浮上心头,“云儿,这会可以带朕出门闲逛了吧?”
封决云笑道:“陛下怎么像个小孩?好吧……那云儿便陪陛下出去走走。”
封决云换上便服,赵恪带着斗笠一同走出了内院。到府衙外的时候,碰到了正抱着一堆卷宗的李纲,封决云对于李纲的行礼只是微微点头,便拉着赵恪走了。李纲瞧着那位跟在知府后面的男子气宇不凡,不免多看了几眼。赵恪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轻转眼珠看了他一眼,李纲顿觉寒毛耸立,忙扭头往里走去了。
封决云带着赵恪在街头闲逛,如若遇到认出自己的百姓,只称赵恪是亲戚家的哥哥。赵恪站在封决云身后,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声“云妹妹”。
封决云几乎被他的语气笑倒在地。
就在他们走到一处巷口的时候,突然发生了骚动。只见一名面色孱弱、久病脱形的书生模样男子,拿着一把巨大的菜刀欲寻短见,有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流着泪跪地拦阻着,一众百姓围聚劝阻。那男人被两三人从后面抱着,举着菜刀的手也被紧紧拉住,众人就如此僵持着。
“不要拦我……我要去陪邢妹妹。”那男子痛哭流涕道,显得他瘦骨嶙峋的脸更添几分恐怖,“邢妹妹……你为什么丢下我,自己先走了呢!”
封决云向一旁看热闹的人询问发生了何事,那人道:“这人叫祝方山,本是这街巷一位秀才。前年不知怎么了,突然发了病,半个月内便消瘦地没了人形。祝方山的发妻朱氏温良娴淑,日夜侍榻不离,不惜一切四处求医,这两年方家凋敝凄苦、那朱氏却始终毫无怨言。前日祝方山病势突然急转而下,气绝于榻上。朱氏亲眼看见祝方山断气,悲痛断肠,自觉余生无靠、再无生趣,当夜于家中自缢殉夫。”
赵恪听到这个故事,又见那巷中的病弱男子,便接话道:“朱氏死后,本已气绝的祝方山却还魂苏醒是吧?”
那人连连点头,道:“公子猜对了。”
封决云思量片刻,便让乔装跟在后面的府丁将这一行人带回府衙,查证实情。
那祝家老小没想到此事会闹到公堂之上,祝方山这会跪在堂下如着了瘟的鸡一般垂头丧气。
“本官将你们带来府衙,你们不要有压力。”封决云坐在堂上说道,“只是你们在大街上闹成这样,太不成体统。有什么事情,在这里争论明白。本官也可以替你们评评理。”
祝母将事情经过大致诉说,与街上那人所说无异。那祝方山复生发现妻子自缢后,便开始痛哭起来,边哭边告知父母,自己魂魄离体后,还到那阴司地府走了一趟。
原来那祝方山魂魄飘荡冥途之时,亲眼见妻子朱氏长跪判官案前,苦苦哀乞,愿以自己性命抵换丈夫的性命,求判官为夫君续延阳寿。判官见其心诚,便同意了她的请求。朱氏连连磕头后又绝望恸哭了起来,魂魄不肯离去,一路紧随祝方山还魂的魂魄,直到目送他还阳、重归人世才甘愿消散。
堂众人听到祝方山的讲述,有些易动情之人已经拿着帕子抽泣了。封决云听此,出于人之常情,亦觉得动容。
可提倡自尽殉情,终究不是作为地方官的封决云应该说的事情。
“祝方山,你早年便中秀才,通读圣贤书。难道不知人伦次第、忠孝是为大道?你不曾想过,你自我了断后,你的父母该如何自处?”封决云问道。
听闻此,祝方山问道:“大人,可有喜欢的人?”
封决云听此微微一惊,不觉看了一眼一旁带着斗笠的赵恪。
赵恪只是将脸隐在斗笠中不语。
“那与此案无关,本官的意思,你还是要留存性命,侍奉双亲,以余生感念亡妻、守节怀恩,方是长久的报答,不辜负你妻一片痴心。”
祝方山泪如雨下,如泣如诉:“想必大人敬奉圣贤之道,将其置于一切情感之上。只是古之圣贤,何其广大。而我……只不过一介凡夫,有七情、有六欲。我与妻子自小一同长大,后又互相倾慕,有幸结为连理,恩爱不移。如今……她在那阴曹之地受苦,换我一条性命,我怎能忍心丢下她?大人自然可以判天下事,但是判不了我的心意。我只愿追随亡妻、生死同归。”
“孩子,难道爹娘对你的恩情,你忘了嘛!”祝母突然抱着祝方山哭道。
“爹!娘!家产已全部留与你们。难道你们希望孩儿苟延残喘于世,日日受相思之苦吗?活着也不过是一个活死人,我的病又还能支撑多久?不如成全了孩儿。”祝方山用力磕着头,那老夫妇连忙将他扶起,只是哭泣不语。
封决云见他如此坚定,又看了眼坐在右下侧的赵恪。
赵恪对封决云点了点头。最终封决云成全其志,并且给了二十两安抚银子。
那祝方山回到家,安顿好双亲后事,安然赴死。乡邻感念夫妻二人一生相护、生死不负,哀怜其至情至义,遂将二人骸骨合葬一处,世人称其冢为“双魂冢”。
封决云后来将祝方山一事据实收录于天观府府志、秉官方修史之规,删去阴司魂魄、判官冥求等怪力乱神之说,只存人世始末、夫妇义烈、人伦至情,以正风俗,传之后世。
事罢,封决云与赵恪一同用着晚膳,赵恪突然说道:“听闻那祝方山赴死之际,竟然犹豫了,迟迟没有下刀,最后请求他的父母给他买了一副毒药。”
“可怜他年迈的父母,亲手送走自己的孩子……”
“人间至情,也能理解。”
“只是陛下,你相信那祝方山所言地府之事吗?”
“古史多有记载这般离奇之事,只是其中真相,就不得考证了。”
“真的会有地府和来生吗?”封决云突然问道。
“如若有的话,云儿愿意与朕一同游地府吗?”
“陛下万岁,自然是臣先下去等候。”
赵恪看着封决云的脸,极尽温柔地说道:“朕同祝方山一样有七情六欲、有喜欢的人,愿意生死同归。”
封决云听此,不可置信地道:“陛下不可!”
“为何不可?”
封决云起身,良久开口道:“陛下,是天下万民的君父……不值得为臣做这种傻事。”
“如果朕愿意呢。”
“臣不愿意。”不等赵恪言语,封决云即刻又道,“陛下再如此,臣真不知怎么办了。”
“朕后日便回京,你也不必难办。”封决云听到陛下要走,又略显急切,赵恪继续道:“朕此番前来,是来找狄阔的。讲完他,朕便离开。”
“找狄大人?陛下何必亲自前来,让狄阔前去京城便好。”
“你说呢?”
封决云听此,不觉脸颊泛红——陛下是为了自己来天观府的。正当封决云不知所措之时,春沁端来两杯茶,道:“陛下、小姐,这是湖熟县新上任的县令送来的碧螺春茶,说是给您尝个鲜。”
赵恪背靠着圆椅,端起一杯茶,慢慢喝了口,没有发表意见,只是盯着封决云。
“还不错。”封决云喝了茶,见赵恪的眼神充满了危险,又道,“陛下,天色不早了,你明早要去见狄阔吧?早些歇息。”说罢,封决云起身回了房间。
封决云洗完澡躺在床上,想起白日间祝方山那一席话,又想起赵恪晚间那些话,羞得无地自容。可是如若她是祝方山,她会殉情吗?突然冒出来的问题让封决云迟疑了——可能迟疑也是一种答案……她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她还要修水利……想着想着,困意席卷了上来。
突然,忽然听到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封决云太熟知这脚步声了……封决云捏了捏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些,然后起身批了件斗篷便拉开了门——果然是赵恪站在门外,他身上的月白寝衣洒满了月光。
“陛下有事?”封决云只觉得胸闷。
赵恪流露出一种少见的脆弱的神情,往前走了两步,封决云却一动未动。
“陛下,怎么了?”
“朕今晚在你卧房睡。”
封决云瞬间抓紧了门框,几乎是下意识地挡在了门槛中央,道:“陛下,明日还要见狄大人,早些回自己房间歇息吧。”
赵恪突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道:“你就这么厌恶朕吗?”
封决云用力抽回自己的手,道:“陛下今日若踏进这道门,云儿明日便辞官,今生今世,再不见陛下。臣不想做董贤,难道陛下想做汉哀帝吗?”
“云儿,你诅咒朕!你诅咒我们之间的感情!祝方山夫妇尚且情深如此,生死同归。而我们……”
“我们只是君臣……”
“是吗?”赵恪盯着封决云的眼睛质问道。
冷风穿过院墙,赵恪看着微微发抖的封决云,又开始担心这冷风会见她吹生病,软和了语气道,“朕只是进去坐坐也不行?当初在启元宫,你的卧房,不也让朕自由进出吗?”
“不一样……今时不同往事。陛下,难道还要悲剧重演吗?”
“是了,朕就知道,你将行宫的事,全部怪罪在朕身上……可那日,是你先招惹的朕。”
“陛下,请不要再提行宫!”
“偏要提!你到底在怕什么?朕养育你长大,你便这样忽视朕!”
“臣已经说得很明白……是陛下一直在忽视我说的话。陛下要讲恩情,臣自然还不完,陛下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你!”赵恪觉得自己有些失控,微微转了身子,愤恨道,“你可知,行宫之后,你的态度对朕造成了多大的伤害。朕从未那般怀疑过自己。从未那般怨恨过自己。你一封辞呈,便想将我们这些年的情感彻底割断吗?”
“臣是为了保全我们的情感。”
“那不是保全,那只是逃避。”
封决云几乎要被赵恪的无赖折磨窒息,她此刻好像躲进被窝,可她的身体死死挡在门口,一点儿也没有挪动,也说不出话。
赵恪觉得冷风越来越大了,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疲惫地说道:“回屋吧,天冷,免得吹病了。”
封决云看着冷风吹在赵恪单薄的寝衣上,道:“陛下也快回去吧。”
赵恪无奈点了点头,转身却去了院子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