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方尽 第59章 两难之间（五）

赵恪钻进马车，又将披风脱下，坐在了封决云侧面。

“来，告诉朕，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赵恪看着佯装不知的封决云，囫囵个儿的喊了一声她的全名。

封决云避开赵恪的眼神，低着头，坚定地说道：“臣……要废了官妓制度。”

赵恪笑了一声，摆弄着自己的袖子，漫不经心地说道：“所以你打算回京，然后进御史台首倡？”

封决云点了点头，赵恪没有说话，好一会，他一字一句问道：“所以你就那般巴结狄阔？”

“巴结？陛下觉得臣在结党？”

“不是吗？”

“结党后面紧跟着营私二字，臣想要交狄阔这个盟友，只是为了今后废除官妓制度时多一个人支持，这怎么算是结党呢？”封决云争论道。

“在朕看来，这便是结党。”

封决云明白，对于陛下来讲，不论臣子之间合作的目的为何，只要是合力举事，便是结党，便是挑战陛下。可她的陛下，难道和其他的皇帝也一样吗？可他是养育她、教导她的陛下呀，理应明白她这样做，并不是为了其他，而是为了百姓和江山。

“所以，陛下是什么意思？”封决云冷静地问道。

“除了那些公务，你难道就没有其他想要的东西了吗？”

这个问题确实难倒了封决云，她确实不知道，她除了做好公务，还想要什么……她想要陛下，可赵恪不能放弃帝位，她不能放弃官位，所以他们永远都不能在一起。如若他们忽视一切，偷偷在一起，那便是在自欺欺人。似乎所有事情都走入了死胡同，封决云喝了酒，此刻觉得头疼了起来，不觉地双手撑住了脑袋。

赵恪见她这番模样，想要伸手去扶，可手刚刚挪动时，他又即刻缩回了手，他冷冷地继续问道：“云儿，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别再问了……”

“不，告诉朕，仔细想想，告诉朕。”

赵恪只是坐着直直看着她。封决云觉得头疼，现在更是头晕眼花了起来，她闭上了眼睛，说不出话。

“想到了吗？”赵恪的语气越来越严肃了起来。

封决云不断压抑着自己，她突然抬起头，狠狠地说道：“我讨厌陛下这……”

赵恪拉住封决云的双手，愤怒地说道：“哦？你终于说实话了？不管是来天观府，还是要回京，你只是为了你那些虚无缥缈的理想，为了那些人，你将朕放在哪里？你将朕视做什么？！难道朕只是让你名垂青史的青云梯？”

“我什么时候那样做了……”

“你这样想了，你今晚不仅拉拢狄阔，还在算计朕，没有吗？”

赵恪的脸离封决云的脸很近，他们的手紧紧缠在一起，封决云感觉到了赵恪手心的温度。正如以往她生病时，赵恪将手覆在她额头的温度。赵恪看着她发愣的样子，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说道：

“朕将你惯坏了。”

说罢，赵恪放下封决云的手，起身下了马车。

封决云的眼泪几乎要掉下，又即刻被她抚去了。

“难道想要实现治国安民的理想不行吗？难道只有想要陛下，才能是唯一正确答案吗？”封决云苦笑一声，暗自道，“我只是这样的人，陛下还想要我变成什么样子呢？陛下喜欢的样子？可那不是我。那般妥协的爱，又怎么能称为爱呢？”

可她也爱陛下，这不可否认。

封决云开始恨自己的犹豫不决，恨自己为什么不能遵从内心的选择……

可遵从的代价呢？

——是她永远不能再见天日，这足够让她窒息，而赵恪的爱，远不够让她自由呼吸。

“或许我不应该想太多，将自己架在那样大的事情上只会将自己逼疯。管理好天观府，才是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封决云说服好了自己，马车也到了府衙门口。

封决云回到后院，并没有看到陛下，这让她松口气。在书房继续处理了一些文书后，她便回到卧房洗漱睡觉了。

封决云恍惚间已经睡了一会，突然她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她迷糊睁开眼，赵恪的脸出现在她眼前，正当封决云想要起身时，赵恪用手捂住她的嘴。

“云儿，让朕告诉你，朕想要的答案是什么。”赵恪眼神凌厉，咬牙切齿地说道，“朕无非想要你……告诉朕，是因为思念朕才回京。但是你呢，连这句服软的话都不愿意说给朕听，为什么呢？”

封决云想要说话，赵恪却将她的嘴巴捂得死死的。

“云儿陪朕玩个游戏吧。”

封决云直直瞪着赵恪，点了点头。

“如果你可以在没有朕的帮助下，废了教坊司制度。朕今后，决不再干预你的任何决定，如何？”

封决云挣扎了起来，示意自己想要说话。但是赵恪依旧没有放开自己的手。

“朕不是在和你商量，这是朕给你的考核任务。”

封决云听到这句话，放弃了挣扎，狠狠点了点头。

终于，赵恪放开了封决云，起身要离开，却被封决云喊住了。

“陛下……此事，一时半会怎能做成。等我考满回京，便是两年后了……”封决云起身，头发散落在她的肩上，她看着衣着整齐的赵恪，看样子他还未梳洗，“陛下明日便要回京了吗？”

“嗯。离京四五日了，再不回去，那些老臣该寻朕了。”

房内没有点燃烛火，只有窗外的月色偷偷入户。

“陛下……能理解我吗？”

赵恪走近几步，看着封决云恳求的眼神，道：“理解什么？”

“理解我的做法。”

“什么做法？”

封决云对于赵恪的明知故问感到无奈，冷冷道：“陛下难道想让我变成了一个□□？”

这突然的埋怨，同样也让赵恪觉得屈辱，道：“你在想些什么？！这和□□有什么关系？”

“陛下想让我做的事情，难道不是在将我推向□□的深渊吗？”

赵恪听此，突然明白了封决云的顾虑——原来她是怕这些。可转念一想，她竟然将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看得比他、比他们之间的感情还要重要，又觉得不满了起来。

“从来没有人那么对你，那只是你自己给自己设计的圈套。你自己往里跳，还想怪朕。”赵恪道。

“陛下不知女子在这世间的难处。一个女子，如若要堕落是何其简单。”封决云突然激动了起来，“可是她们没有，大多数女子，都没有。”

“你这是混淆概念，我们之间，和那些人怎么能一样呢？”赵恪道。

“就因为陛下是皇帝，臣是知府，便不一样吗？”

赵恪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没有言语，他觉得再讨论下去，要被封决云的歪理给带偏了。

赵恪冷静了下来，好一会，他缓缓地、温柔地说道：

“云儿，朕知道你为人正直，从小便有肃清世事的志向。可是你知道朕怎么想的？你想知道吗？”

封决云点了点头。

赵恪继续道：“这个世界，自三皇五帝始，已经存在了四千多年。如果你紧紧盯着脚下，你会发现那些土壤无比肮脏、还臭烘烘的。里面什么都有，有软弱的蚯蚓、有腐蚀的害虫、有剧毒的污物。但如果你深入下去，就会发现，土壤里还有各种矿石、漂亮的宝石。往下看的高度不同，发现的东西便不同，可这一切无非是土壤，土壤就是土壤，它包容万物，才是土壤。那你可能会问朕，为什么不能将土壤筛选干净呢？可那工程量太大、太难，不是你我可以做到的。况且，地面上长出的草木花卉，需要的不仅仅是干净的土壤，他们需要的原汁原味的土壤。既然这片土壤可以绽放出最美丽的花朵。那朕为什么要过度干预这片土壤呢？”

封决云听着赵恪的声音，渐渐沉浸其中，她盯着赵恪的眼睛，没有说话。

赵恪又道：“就像那年，你在天观府科考，遇到了舞弊的案子，你可能会觉得科举制度有问题，需要改革。但是，你有没有想过……科举制度，也让你、孟哲、刘芙蕖、范立这些人进入了中枢。在朕看来，这个制度能够保持九成的良好运转，便是好的。那些花儿——可以是书画、戏曲、文章；也可以是正义、悲悯、秩序等高尚的品质；可以是城市、水利、建筑、冶金、器物、农耕技术，那么为什么不能是暴力、不公、饥荒、冤狱呢？你抄家的贾府，虽然他们人不在了，可他们精心建造的园子，不是留下来了吗？”

封决云听此，忍俊不禁地笑了一声。

“好了，这下你能理解朕了。”赵恪笑道，“你害怕做□□，那朕陪你一起做淫夫。你若怕做祸国妖妃，那朕便陪你做昏君。好吗？”

“那我成什么了，陛下有所偏颇，作为臣子，理应指出，何来共同沉沦之说。陛下，又在哄臣。”封决云笑道。

“朕方才说了，那片土壤里什么都有。你想把这脏透了的土壤翻个底朝天，可以，朕不会阻止你。如果有一天，他们指着你，骂你祸国殃民——”赵恪垂眸道，眼底闪过一丝极其疯狂的光亮，“朕便把他们的舌头都割了，替你把这顶‘祸国殃民’的头冠戴正了。”

“陛下刚才所言，属实震撼。可是陛下有没有想过，那些美丽的鲜花，是用无辜者的血浇灌而成的？那些盛世的花朵，是无数普通人被融入肮脏的土壤而绽放的？”封决云直视着赵恪的眼睛道。

“朕也是普通人，你也是普通人，我们也会给那些花儿陪葬的。你不用担心。”赵恪道。

封决云听此，不免心颤，道：“陛下……”

赵恪见她如此，又安慰道：“你不用怕这怕那的，更不用怕天下人，因为，这天下是朕的。”

封决云看着赵恪，窗外的月光漏进来，照着他那张年轻却已经习惯掌控生杀大权的脸。

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给她的爱，就像是那张有着剧毒的土壤——让她依赖，又让她窒息。封决云轻声道：“夜深了。陛下明日还要赶路，回去歇息吧。”

赵恪看着她重新竖起的高墙，没有勉强。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夜风吹了进来。

“云儿，朕还没有告诉你输掉的代价。”赵恪站在门槛外，背对着她，严肃地说道，“如果你输了，今后你休想再踏出启元宫一步。”

封决云愣住了，清凉的夜风吹在她身上，瞬间将她方才那一股脑热给吹醒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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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两难之间（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