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从月禅寺归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白以衡正蹲在廊下逗弄笼中画眉,指尖轻挑竹枝,听着鸟儿清脆啼鸣,听见脚步声便回头望去,却见母亲眉宇间凝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
她起身迎上前,柔声问道:“娘,寺里可还好?祈福一切顺利吗?”
母亲落座在石凳上,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指尖摩挲着杯沿,轻轻叹了口气:“寺里倒是清净顺遂,好是好的,就是……寺里那位空海师父,你小时候咱们去上香见过的,还曾给咱们讲过佛经解闷,他病倒了,病势看着还很严重,寺里的僧医都束手无策。”
空海。
前世,他也是这时候病的。
果然,他还是病了。
夜里,寝房里的烛火燃了又熄,白以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点睡意都无。前世的记忆翻涌而来,她清清楚楚记得,空海那根本不是寻常风寒久病,而是中了一种阴毒至极的慢性毒药,经年累月侵蚀五脏六腑,早已伤了根本。若非她仗着药王谷秘传的十三针针法,配合独门草药,勉强逼出部分毒素,他根本熬不过那场死劫。
这一世,她反复告诫自己,必须避开他,斩断所有纠葛。她没去月禅寺,没和他碰面,他是生是死,本就和她毫无关系,她何必再引火烧身?
于是,她硬逼自己睡下。
及笄当日,宰相府朱门大开,鎏金匾额在暖阳下熠熠生辉,垂花门两侧挂满绯红绸带与缠枝灯盏,庭院里牡丹、海棠开得正盛,香风阵阵,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隆重与雅致。正厅设下礼案,铺着大红锦缎,摆着象牙梳、金簪、玉镯等笄礼器物,赞礼妇人立在一侧,礼乐声温婉绵长,引得往来宾客频频侧目。
白以衡身着定制的笄礼礼服,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罗裙,外罩浅碧色纱衣,裙摆滚着银线绣边,走动时宛若流云拂过。乌黑长发被丫鬟细心梳起,待赞礼唱喏,母亲亲自为她插上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珠翠垂落,衬得她脖颈修长,肩若削成。她缓步上前行跪拜礼,身姿端方温婉,眉眼间既有少女的娇柔,又藏着世家嫡女的矜贵气度,举手投足皆是章法。
礼成之后,宾客们齐聚前庭宴饮,各家官眷围坐一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席间的白以衡身上,压低声音交口称赞,句句皆是惊艳。
“瞧瞧白宰相家的二姑娘,这容貌真是绝世难寻,眉如远山含雾,眼似秋水横波,肌肤白得像凝脂美玉,半点脂粉不施都这般出挑,不愧是京城第一美人胚子。”
“可不是嘛,往日只听说白姑娘清丽绝伦,今日一见才知名不虚传,这气质更是清雅绝尘,像月下仙子似的,寻常贵女根本比不了。”
“这般家世样貌,日后哪家郎君能配得上啊。”
“长姐是太子妃,自家又这般出色,往后真是前程无量,咱们可得好好结交一番。”
议论声细碎入耳,白以衡只是垂眸浅坐,指尖轻捻杯沿,心思早已飘向远方
不多时,母亲神色凝重地寻了过来,眉头紧蹙道:“奇怪得很,京中大半太医家眷都没到场,我特意请了这些人家的女眷,本想让你跟她们切磋交流医术,怎么一个都没来?”
白以衡心头一紧,忙追问缘由,管家连忙上前回话,打听来的消息让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原来是永平王府出了大事。永平王乃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已去世多时,府中有位世子名唤赵临风,自幼养在外地封地,极少回京。偏生这两日,这位世子突然重病缠身,加急赶回京城,皇室当即下令,召全京城的名医、太医齐聚王府诊治,半点不得耽搁,那些太医自然无暇顾及这场及笄宴。
永平王世子赵临风也病了?
更让她错愕的是,席间已有消息灵通的女眷低声议论,说永平王府那边早已放话,寻常太医束手无策,此毒唯有药王谷的医术可解,非药王谷出手不可。
可众人都清楚,药王谷距京城足有四百余里,山路崎岖难行,即便快马加急飞驰赶来,不等医者抵达,这位世子恐怕也难逃一死。
满场寂静间,人人都在惋惜无计可施,唯有白以衡攥紧了袖中的手。她是药王谷亲传弟子,一手谷中秘术早已炉火纯青,此刻,能救那位世子的药王谷弟子,就在他们眼前。
救人的念头刚冒出来,她便想迈步上前,手腕却猛地被母亲死死攥住。
母亲压低声音急声劝道:“衡儿,不可莽撞!那是皇室宗亲,龙颜难测,若是治好了还好,一旦有半点差池,治不好世子的病,咱们整个宰相府都要得罪永平王府,此事万万不可冲动,还是再仔细考虑考虑!”
白以衡攥着母亲的手,心头虽有焦灼,却也懂母亲的顾虑,只得暂且压下念头,陪着母亲应酬完余下宾客,待宴散人去,才跟着母亲回了自己的闺房。
褪去繁复的笄礼服,换上柔软的家常衣裙,母女俩坐在软榻上,聊着幼时的琐碎趣事,气氛渐渐温和。母亲望着她,眼底满是愧疚,轻轻抚着她的发丝感慨:“当年执意把你送去药王谷,本是想让你修习医术强身健体,反倒让你小小年纪就远离爹娘,独自在谷中吃苦,娘这些年一直放心不下。”
白以衡靠在母亲肩头,声音温柔又坚定:“娘,我一点都不苦,多谢您当初送我去药王谷,才让我修得一身医术,既能自保,也能救人。”
母亲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缓缓开口:“你有这份心性就好。”
“娘,我想去永平王府,救那位世子。”她抬眸看向母亲,眼神坚定。
母亲望着她眼底的赤诚与决绝,知晓她心意已决,终究是松了口,不再阻拦:“你既下定决心,娘便信你。我这就去告诉你父亲,让他修书一封,备上帖子送往永平王府,有你宰相府嫡女的身份兜底,也能少些波折。”
“娘,还有一事,我药王谷弟子的身份还不想露于人前,还请父亲言明,我只是斗胆一试,并不一定能药到病除。”
母亲点头会意,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安心,转身便往外书房去寻丈夫白致远商议。
白致远出身寒门却天资卓绝,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金榜题名,是先帝亲点的金科状元。他学识渊博、胸有丘壑,诗词策论冠绝京华,从政以来清正刚直、不结党营私,凭着实打实的才干与政绩,一步步稳坐当朝宰相之位,深得两代帝王信任,朝野上下皆敬他一身风骨。
官至宰辅后,他念及自身寒门登科的不易,对天下寒门学子、新科进士格外赏识提携,特开崇文议学馆,广纳青年才俊共论朝政、研习经义,既为朝廷遴选良才,也给寒门子弟铺就进阶之路,是京中无数读书人心中的恩师与楷模。
白以衡缓步跟至外书房门外,没有贸然入内,只是静静立在廊下等候。春风拂过鬓边碎发,她望着窗棂上映出的父亲伏案剪影,心头思绪翻涌,万千感慨堵在喉间。
谁能想到,眼前这位清正廉明、一身风骨的宰相,这位出身寒门、凭才学登顶朝堂的好官,最终竟会走上谋反之路,落得满门抄斩的凄惨下场?上一世,她自药王谷归京后,对父亲疏离冷淡,从未过问他朝堂的难处、心底的苦衷,直至大祸临头,才追悔莫及。
这一世,她重活一回,定要护住身边之人,要彻彻底底改变父亲的结局,绝不让白家再重蹈覆辙,绝不让这位忠良之臣,含恨走上绝路。
外书房内,白致远正伏案写奏折,一身藏青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却自带威严。听闻妻子转述女儿的决意,他搁下笔,先是蹙眉考量其中风险,随即又为女儿的仁心大义倍感欣慰,当即提笔撰写拜帖,字迹苍劲挺拔。
“衡儿既有济世之心,为父自当成全。”他落笔铿锵,语气笃定,“我会在帖中言明,衡儿只是略通医术、斗胆请试,并非稳操胜券,既保全她的低调心思,也提前打消王府的过高期许,绝不让我白家女儿身陷险境。”
言罢,他唤来亲信管家,持宰相府拜帖火速送往永平王府,同时暗中吩咐侍卫随行护持,既成全女儿救人的心意,也做好万全兜底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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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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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及笄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