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花香之中,白以衡感到身体突然轻盈起来,从一片黑暗中睁开眼睛。馥郁清甜的花香猛地涌入鼻腔,是牡丹与海棠交织的香气,是宰相府后花园独有的味道。
这是她在宰相府的闺房,处处透着世家贵女的雅致矜贵,却丝毫不显奢靡。卧榻上铺着月白色缠枝莲软缎褥子,边角绣着细密的银线海棠,榻边立着素面梨花木屏风,上面绘着水墨山水,隔出一方静谧天地。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梨花木书案,案上放着她常用的羊脂玉笔洗、端砚,还有几本未看完的医书,角落里摆着一只青瓷香炉,燃着淡淡的安神香,烟气袅袅。墙上挂着一幅月下清莲图,是她少时亲手所绘,笔触清丽。
身旁伺候的丫鬟欢儿见她睁眼,当即红了眼眶,扑到床边哽咽道:“姑娘,你终于醒了!你去后花园池塘边赏春,不小心落水了,吓得奴婢魂都快没了,还好太医说只是受了惊,并无大碍。”
欢儿?
她的脑子一懵。
晨光从雕花窗棂斜斜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温热,真实。窗外有鸟雀在叫,檐下挂着的那只画眉笼子。她记得这只画眉,是母亲生前最爱的,后来那场大火里烧成了焦炭。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细白,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
她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青砖地面凉丝丝的,从脚底一直凉到心口。
她跑到铜镜前。
镜子里是一张十五岁的脸。白净,娇憨,眉眼间还带着未褪的稚气。
“姑娘,及笄之礼马上就要来了,夫人说今日要让你试穿笄礼的衣服呢。而且笄礼那天,你的长姐太子妃娘娘也会来观礼。”
夫人。
母亲。
母亲还活着。父亲还活着。姐姐还活着。欢儿还活着。满门都还活着。
真的回来了,回到了满门覆灭之前,回到了大婚前三载,一切悲剧都还未上演。
重活一世,真的能扭转命运吗?
让欢儿打开窗子,窗外的花园被母亲打理得纷繁馥郁,花团锦簇。她不禁想起月禅寺山外的玉兰。
七岁时,被母亲抱着来到寺庙求救命的药引。京城名医已判“药石无医”,一时之间,宰相白致远的妻子白氏为了爱女之病几近崩溃的消息遍洒京城。
宰相白家权倾朝野,悬赏重金十万两,只为求得良方救女姓名。
巧的是,一名游医称自己师从渭水药王谷药仙张岐,可药到病除。十万两黄金入袋,张岐写下一方,药引为佛前莲心露。
宰相夫人白氏抱着爱女下榻月禅寺,为爱女寻来了莲心露,在寺庙养病半年,爱女诸病皆愈。
如今时隔多年,二九年华,白以衡竟又回到了此处。
她记得幼年时期如何找到这一密室。原是在此养病,结识了寺中小僧,法号空海。
一日午后,主持了凡大师讲罢早课,香客陆续散去,月禅寺内早已人烟寂寂,檐角铜铃随风轻响。
小僧空海受主持所托,来到宰相夫人白氏所居厢房处,正见一七岁的小女娃站在锦鲤池前。手里的白面馒头已少了大半,她正将馒头掰成碎渣往池里丢。
清绝非常,是空海对那小女娃样貌的第一印象。
想必这就是主持所说来寺中养病修身的宰相白家的二女儿。
空海见碎馍簌簌落入水中,引得鱼儿扎堆抢食,水面搅得一片翻腾。他略作迟疑,仍是上前合十行礼:“施主慈悲。鱼性不知饥饱,施食过满,反是害它。佛门有云,爱河千尺浪,苦海万重波。凡事太尽,缘分势必早尽。予它七分饱,留得三分饥,方是长久护生之道。”
白以衡正喂得兴起,忽被人泼了冷水,顿时柳眉微蹙,扬起白净的小脸道:“我乐意喂饱它们,它们吃得欢喜,这便是现世的福报。小师父非要讲那些个‘过满’‘早尽’的道理,莫不是看鱼儿快活,心里先替它愁起下半辈子来了?”
她自幼体弱,被家里人宠得不知天高地厚,最烦听这些暮气沉沉的禅机。越想越气,索性将手里最后一点碎渣狠狠掷入池中,溅起几点水花,扭头便往寺院深处跑去。
她慌不择路,竟绕至藏经阁后。此地背阴,平日里少有人迹。
她自幼心肺弱,经这一番又急又气,胸腔里那颗心便如擂鼓般狂跳不止,脚下被石阶缝隙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倒,掌心按在墙面的雕花砖上。
那砖块受力凹陷,墙面骤然传来机关转动的轻响,一道窄门缓缓敞开。
白以衡吓了一跳,本能地爬起来往里缩了两步,想看看里头是什么地方,可她刚踏入密室,身后石门竟轰然闭合,严丝合缝,半点光亮都透不进来,任凭她怎么拍打哭喊,都纹丝不动。
等空海追至此处,女娃已不见踪影。
他蹲在藏经阁外墙下反复查看。他向来心细如发,在青苔石阶上,瞥见了一支莹白的玉步摇,正是白以衡发髻上的饰物,方才跑丢的。空海下意识伸手摩挲着附近的墙面,恰好按到那块松动的雕花砖。
机关应声触发,石门缓缓开启,里头传来白以衡带着哭腔的咳嗽声。空海看见那小小的身影蜷缩在石室角落,瑟瑟发抖,满脸泪痕。
“施主莫怕,是我,空海。是我不好,不该惹你生气,更不该让你独自跑丢。你别害怕,我带你出去。”
白以衡仍旧止不住哭泣。
空海褪下了挂在手中的一串佛珠,将它塞到女孩的手中,道:“你拿着它,佛在心中,便再也不怕了。”
抽抽噎噎的哭声止住了。
空海从僧袍里掏出火折子晃了晃,一星火苗蹿起。昏黄的光晕荡开,他环顾四周,这密室深处,竟堆叠着箱笼数口,半开的匣中隐约可见珠光宝气,玉器古玩琳琅满目,不知是哪一朝哪一代积攒下的珍藏。
珍玩堆里,却搁着一只竹筒,样式古朴,竟是只占卜用的签筒。
他让白以衡举着火折子照亮,自己捧起签筒,掂了掂,里头沙沙作响,竟还盛着不少签。
摇出了几支签,签上是篆文写的诗。
第一签:本是蛟龙隐海津,批缁非为避前因。莲心一遇劫缘起,血染袈裟证此身。”
第二签:少年鞍马旧知音,铁甲寒光一寸心。当日兵戈相见晚,余生只为护卿临。”
第三签:颍川才略定乾坤,一恩错认断君臣。他日识得真施救,再挽江山换帝门。”
第四签:前生血祸满京尘,重执医刀问命轮。一手动翻朝堂局,送归龙椅九五尊。”
念罢签文,年仅十四的空海迅速在心底做了决断:此事必须彻底保密。一来这密室构造隐秘,处处透着皇家机密的气息,贸然上报只会给寺院、给两人招来杀身之祸;二来今日这签语分明昭示天机,这场突如其来的因缘际会,断不能让第三人知晓。
而年仅七岁的白以衡,尚且识不得几个复杂篆字,只觉得签面上弯弯曲曲的字迹古怪又陌生。她怯生生靠在空海身侧,小手紧紧攥着他的僧袍衣角,脑子里听完空海念出的签语,竟似有若无地记住了。
她素来有着过目不忘的超强记忆力,这本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因此在药王谷众弟子中,她的医术很快便脱颖而出,药典医案、针灸方剂只要过目便能熟记于心,就连师父都赞她是百年难遇的学医奇才。
可前世的她,心性单纯,只当那是孩童偶遇的一场无稽奇遇,转头便抛在了脑后,一心扑在医书药典上,潜心钻研药王谷传承的医术,对朝堂权谋、世家纷争两耳不闻,更是从未深究过签文中暗藏的杀机与宿命。也正是这份懵懂闭塞,让她对即将到来的灭门之灾毫无察觉,最终落得家破人亡、自尽谢罪的下场。
她临窗沉思,试图回忆起幼时记住过的签语。
正当她沉心思索之际,院外传来一阵温柔的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是母亲的声音:“衡儿,快收拾收拾,跟娘亲去月禅寺祈福。及笄大礼关乎你一生的福气,须得在及笄之前,去佛门圣地拜拜菩萨,求个平安顺遂的好兆头。”
月禅寺,她心里一惊。
上一世,正是两次在这里遇到了空海。每一次,都牵扯着无尽风波。及笄之前的这场相遇,空海在寺中骤然病重,缠绵病榻,渐入沉疴。她和母亲来寺中祈福听闻此事,她凭借药王谷学来的一身医术,用金针 ,那一次,他似是被人下毒。只不过自己与空海认识不深,自己也不便掺和,就跟着母亲离开了,也未曾深想。
母亲还在对面絮叨着祈福的安排:“今年是你及笄之年,得好好求一求菩萨,保佑你平安顺遂,寻个好人家……”
“如果不去月禅寺,应该就能斩断和空海之间的际会。这一世我只想平安过活。”她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就跟母亲说:“娘,我落水后身体还未痊愈,经不起车马劳顿。母亲就代我去寺中祈福吧,菩萨心慈,定不会怪罪的。”
母亲看了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点点头:“也是,你身子要紧。那你在家好好歇着,娘去替你多上几炷香。”
她笑着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