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处藏经阁密室之中,寺庙里的晨钟暮鼓也被厚厚的墙壁隔绝,不知黑夜白天。
不分昼夜**巫山的日子,过了半月有余。她想,再过月余等局势稳定,便提出让空海将自己送去乡下,隐姓埋名,了此一生。这一身医术,也随之隐入尘世。
但那天,空海没有来。
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不测。
镇北将军府少将军陆峥,亲率精锐铁骑围了月禅寺,铁甲森寒,刀枪映日,将全寺僧众尽数捆缚。
陆峥一身银甲立在山门之下,声如冷铁,响彻整座寺院:“你寺立即交出叛党,若是执意包庇,便日屠一人,直到交出逆党为止。”
空海长身玉立,寺前的山风吹得他的脸更显清隽。
陆峥字字诛心:“空海禅师,你自幼修佛,满口慈悲渡人,佛心通透,怎会忍心看着门下弟子血流千里,为一介逆党枉送性命?”
“此处何来逆党?若少将军不信,以我一人之性命,换全寺上下性命,方可为证。”
“禅师,您佛法高深,是大周顶礼膜拜的圣僧,连陛下都对您礼遇三分,就不要为难我等武夫了。交出人来,可保全寺平安;若是执迷不悟,休怪刀兵无情。”
对峙僵持,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落英。
突而,密室的石门开了,一个年约十岁的小沙弥跪倒在地,额头磕得渗血,声声泣血:“姑娘,求您救救师父吧,师父他为了护您,打算以死明志。”
他,竟然,会愿意为我而死?
“诸法因缘生,我说是因缘。因缘尽故灭,我作如是说。”
她知道,只要交出自己,就可以保下全寺的性命。
似乎一切再无可挽回。
此地、此情、此景,命运到此便只能结束。
她从密室中走出,奔至寺门前,玉兰花洁白的花苞在风中颤动。
此时,她看到空海正欲举刀自戕,她上前一个箭步夺走了匕首,
又掏出药王谷的毒药“碧落黄泉”,仰头一口吞下。
没来得及有任何的话,她的心跳停止了。
就在她要倒地的刹那,一道穿着铠甲的身影飞上石阶接住了她的身体。
当她看到少将军的脸那一刻,她知道,他也同时认出了她。
闭眼的瞬间,她知道,这是当年渭水旁意气风发的少年将领陆峥。
是的,陆峥。
陆峥的心和脑袋仿佛被洪钟撞击一般,激起剧烈的疼痛。
幼时渭水河畔,药王谷外的浅滩边,那个眉眼清绝,俯身为他清洗伤口的女神医,竟然是她。
那年陆峥十三岁,随父出征西羌,大军行至渭水,军中忽起瘟疫。
先是伙头军,再是辎重营,三日之内,倒下三百余人。高热、呕血、皮肤生斑,军医束手无策,只说“此症从未见过”。
陆峥的父亲陆昭一夜白头。
陆峥那时还小,不懂何为瘟疫,只知父亲把自己关在帐中,对着舆图发呆,茶饭不思。他想替父亲分忧,便偷偷溜出军营,策马往渭水上游去。他听说那边有个药王谷,谷中有神医,若能请来,军中便有救了。
行至半路,他开始发热,眼前发黑,一头从马上栽下来,滚落在渭水河畔的浅滩边。
醒来时,他躺在一块青石上,身边蹲着一个姑娘。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藕白的小臂,正低着头,用清水清洗他的伤口。
“别动。”她头也不抬,“你发烧了,烧还没退,动就晕。”
陆峥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火烧。
“水……”
她从身边的竹筒里倒出一捧水在手上,送到他唇边。
他方看清她的脸。眉眼清绝,瞳仁里映着天光水色。她生得一副清丽入骨的模样,眉不描而黛,似远山含雾,淡而有神;眼不点而亮,若秋水横波,澄澈干净,瞳仁是浅褐的琉璃色,望人时带着几分易碎的温婉。
“你等等。”过了一会,她怀里抱着一捆草药回来了。她蹲在他身边,把草药放在石头上,用石块捣碎。
“这是什么?”他问。
“治瘟疫的。”她头也不抬,“你运气好,遇上我出来采药。要是晚半天,你就死在那匹马上了。”
陆峥愣了愣,忽然想起自己出来的目的。
“你……你是药王谷的?”
小姑娘没理他,专心捣药。
“可否求张药仙救救我们军营?”
“三百多人?”她低下头,继续捣药。捣完了,正欲掀开他的衣服,把药泥敷在他的肚脐上。
他下意识想到男女大防,用手挡了一下,结果没想到小姑娘把他的手拿开道:“救命之时,不分男女。”
“敷一个时辰,别动。”她站起身,“我回去找师兄。”
原来恰逢药仙张岐出门游历,谷中只留下一男两女两徒弟,杜仲、冬青、白芷。杜仲是大师兄,年岁虚长,十六岁有余,冬青是二师姐,亦十五岁有余,剩下的女孩白芷稍小一些,十四岁左右,与陆峥正是同岁。
陆峥遇到的这个姑娘,正是张药仙的小徒弟白芷。
“你……”
她走几步,又回头,皱着眉看他:
“别动!再不退烧真的会死。”
陆峥躺在青石上,看着她跑远的身影。望着天上流动的云,心想:她叫什么名字?
约莫一个时辰后,她回来了。
身后跟着一个俊朗少年,背着药箱,应是她的师兄杜仲。
少年走到他身边,搭了搭脉,又看了看他肚脐上的药泥,点了点头。
“小师妹给你用的是柴胡、黄芩、连翘,对症。可还有余毒未清。”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药,递给陆峥:“拿回去,三碗水煎一碗,军中每人服一剂。三日后若不见好,再来寻我。”
陆峥想坐起来道谢,被少年按住。
“不必。”少年看了那小姑娘一眼,“她让我来的。”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陆峥记住,大恩必报。”
“看到这味药了吗?我就叫这个。”她将一味药材放进陆峥的手里,道:“治病救人是应该的,不必言谢。”
后来,他问过军医知道了姑娘给的那味药叫白芷。
后来,军中瘟疫尽散,他想回药王谷致谢,却从药王谷的小厮那里知道这位女孩已于及笄之礼前离开药王谷归家了,至于姑娘的家世住址、真实姓名,那小厮只摇着头闭口不言。原来张药仙收徒素来随性,无论是世家贵女还是寒门孤女,进谷之后皆会取上药谷学名,从此不问出身、不问过往,潜心学习,对外绝不透露弟子的家世底细。
后来,大军拔营离开渭水,他想,也许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个姑娘了。
造化弄人。再见到她时,却是生死两茫,无限凄怆。
她穿着一身僧袍站在寺门前,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山风卷动袍角,面庞还一如当初渭水畔那样清丽非常。
“她是逆党,而我是抓逆党的人……”陆峥看着怀里已经气绝的他,铺天盖地的痛苦席卷了他。
这一幕落在副将蒋梅眼里,满心骇然。他追随少将军多年,深知陆峥向来对女色毫无半分兴趣,满心满眼皆是沙场军功、家国大业,可唯有一桩事他百思不得其解,少将军贴身佩戴着一枚香囊,里头只单单填了白芷这味中药,日夜不离身,如今想来,将军心中牵挂之人,竟是此刻自戕的逆党。
蒋梅心知少将军素来铁血刚毅,从未在外人面前流露过半分脆弱,当即沉声示意其他部将:“全都背过身去,不许看,不许议论。”
铁甲摩擦声次第响起,众将士纷纷调转方向。这位杀伐果决、纵横沙场的少年英豪,素来流血不流泪,此刻滚烫的眼泪却决堤般不绝滑落。
“按当朝律法,逆党的尸身需验明正身归档。”蒋梅压低声音,谨慎提醒道。
陆峥下颌紧绷,指节泛白地收紧怀抱,哑声吩咐,嗓音里是压不住的沙哑颤抖:“备一副素棺,向上呈报逆党业已伏诛,不得损毁她半分尸身。”
蒋梅张了张嘴,终是没敢再言,垂首带领众部将退下。
空海立在三步开外,望着陆峥怀里的她。
她闭着眼,面容苍白,眉间那一点愁痕终于散了。她身上穿着他的僧袍,宽大的衣袖遮住了她腕上被自己抓住的伤。
他双手合十,躬身一礼,声音平静像一池秋水:“我寺私藏逆党,我身为住持难辞其咎,甘愿领死。以我之命,换全寺僧众性命,望少将军高抬贵手,放过这些无辜弟子。”
陆峥猛地抬头。
“空海大师!”
可已经迟了。
空海没有半分迟疑,猛地拾起地上那柄她打落的匕首,反手狠狠刺入心口。
鲜血瞬间浸透素白僧袍,在心口绽开。两朵花,红的,艳的,开得那样急,那样烈。
一朵痊愈之身离开寺庙归家,一朵半截灵魂永留寺庙,山门外的马车越走越远,车辙的痕迹是他十四岁已动的凡心。
一朵被师父惩戒后病重难愈,一朵用药王谷医术妙手回春,她及笄之礼前来佛前祈福,恰巧救了身染重病的他。煎药炉里的水沸腾得越来越热,是他二十二岁已炽的真心。
一朵即将红妆霞帔,一朵在佛堂彻夜长跪,面前的佛像慈悲低眉,不语不言。他跪在蒲团上,望着长明灯的火焰,向佛问出自己的凡心。佛没有回答。
一朵满身血污满家被屠,一朵打开寺门趁人之危,爱欲纠缠,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空海,你救不救我?”
他知道,他骗了佛,自己从未真正遁入空门,因为红尘中总有牵挂。还有**,无法抑制的对她的爱欲,绵无止尽。
骗子,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他自嘲,他自毁,他自伤,他自弃。但他只希望她过得幸福。可这一次,他救不了她了。
“诸法因缘生……”他轻声说,声音越来越弱,“诸法因缘灭……缘起则聚……缘灭则散……”
他重重倒在她身侧,倒在那一树玉兰花下。
原来这一生,不过流云落花。
他的手垂落下去。
禅心尽毁,玉兰零落,碾碎成泥。
世间再无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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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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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玉山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