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内只一盏孤灯,昏昏跳动,就仿佛她跳动不止的心脏。
她觉得口中有些干渴,胭脂也已经干在了唇上。
环绕四周,这是自己幼年时曾来过的地方。
月禅寺,藏经阁。
皇家寺庙,香火永继。
外面是剿杀叛军、叛臣、奸妃的口号,火光冲天、尸山血海。密室里,是他,那位幼年时遇见的僧人,不,如今已是名满四海的高僧为自己找到的一隅庇护所。
就在昨夜,自己的父亲、权倾朝野的宰相白致远拥立太子谋反。一夜兵变,功亏一篑。谋反事败,诛族连坐。
她刚刚成亲还未洞房的丈夫,她的姐姐、深得太子盛宠的太子正妃白以行,她温婉贤淑的母亲,皆被就地斩杀,白府上下三百二十七口,不分主仆老幼,皆被屠尽。
成则为王,败则为虏,一夕倾覆,满门皆冢。
但她这个十八岁才从药王谷学成归家,不为京城贵眷熟知面孔的小女儿,被忠仆丫环欢儿换上喜服,偷梁换柱,送出了白府。
车夫老孙是白府二十年的老人,赶车的手从未抖过。可这一夜,他的手在抖。他拼命抽着马,马也疯了似的跑,车轮碾过碎石,颠得她几次险些撞在车壁上。
父亲为她寻的第一处庇护所,是城外汇县的故交。可马车刚拐进通往汇县的官道,老孙猛地一勒缰绳。
前方路口,黑压压一片甲兵,火把通明,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有埋伏!”老孙的声音都变了调,狠狠一鞭抽在马身上,调转车头就跑。
那一箭来得无声无息。
她只听见“噗”的一声闷响,老孙身子猛地一僵,随即往前扑倒在车辕上。她扑过去一看,他的后背,插着一支箭,箭羽是黑的,入骨三分。
“老孙!”
老孙没倒。他咬着牙,死死攥着缰绳,另一只手仍拼命抽着马。血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淌,淌在车辕上,淌在她脚边。
“小姐……别怕……老奴……送您……”
马疯了似的跑,跑得比来时更快。身后的马蹄声、喊杀声渐渐远了,远了,终于听不见了。
不知跑了多久,老孙的手终于松开了缰绳。
他从车辕上栽了下去,栽进路边的荒草里,一动没动。
她趴在车沿上往回望,只看见一具蜷缩的身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
她没有哭。她不敢停。
她爬到车辕上,攥住缰绳。她从没赶过车,马也不认她,可她不能停。
一路跌撞,一路狂奔。她不知道跑了多久,天色已经漆黑一片,
前方,山门隐现。
月禅寺。
皇家寺庙,敕建于此,等闲不得入内。可她的马已经跑不动了,前腿一软,跪倒在地,马车轰然侧翻。她从车辕上滚下来,摔在石阶前,额头磕在青石上,血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她突然想起了一个,可以救她的人。
她挣扎着爬起来,往山门上扑。
残春的雾气仍是湿冷,她的衣裙早已被血污浸透。
一阵眩晕,她晕倒在寺庙门口。
寺庙门口的玉兰花刚绽出花苞,送来一阵清芬。
醒来之时,她已换上了僧服,身处密室里被安置好的一方榻上,旁边还站着那个可以救她的人。
是了,这是她幼年曾经来过的密室。
是了,这是她幼年曾经见过的僧人。
空海,如今已是名满京城的禅师,月禅寺的住持,佛法精深,渡人无数。
她撑着身子站起来,僧服的布料粗粝,蹭着她腕上尚未愈合的伤口。
额头的伤口已被清理和包扎。
她抬起头,望向他。
他就立在三步开外,月白僧袍垂落如静水,眉目沉静无波,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檀香与书卷气。十五年光阴弹指过,当年那个青涩局促的小沙弥,早已长身玉立,稚气褪尽,只剩从容悲悯,自带一身疏离的禅意。
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幼时一模一样,澄澈如空山寒泉。
二十五岁的年纪,历经庙堂风雨、寺院沉浮,竟还能保有这样一双干净的眼。想来这十一年,他过得极尽顺遂吧。得先住持倾囊相授,受万千信徒敬仰膜拜,连京城王公贵眷,都对他奉若神明,步步青云,成了这月禅寺最年轻的主人。
她喉间发涩,一字一顿,第一次这般郑重地唤他旧名:“空海。”
“你救不救我?”
密室寂静,灯芯噼啪轻响,火星跳了一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石壁上,交叠又分离。
“你是叛臣家眷,私藏于此,是欺君,是破戒,更是祸及全寺的大罪。”
“从前,你可以为了我的性命,为了一盏莲心露,每日寅时起身,踏露采莲,熬至天明。而今,不过是再救我一条命,为何不可?”
不等他答话,猛地抬手揪住他的僧袍领口,踮起脚尖,她吻了上去。
她以为,世间万事,不过需要置换的条件。
他是修行高深的禅师,是不染尘埃的菩萨,可他终究是肉身凡胎的男人。修的是清心寡欲,守的是戒律清规,可这具凡身,真的能抵御得住七情六欲,断得了尘缘牵绊吗?
倘若**可以为人所用,那她便赌一次。
他的唇,是讲精妙佛法、受万人香火供奉的唇。
他的唇,是度人无数、从不沾半分尘俗的唇。
此刻,她竟感受到那双唇的回应。
轻得像风,烫得像火。
是的,开始只是轻轻的回吻,而后,浓烈的吻排山倒海般地压上了她的唇。
半晌,她为生辰宴化上的胭脂也乱了,口红也花了,被藏进僧帽里的头发也垂了下来,僧服落了一地。
而他的那双眼睛,竟然充满了爱欲。
是爱,还是欲。
谁会想到呢?月禅寺的空海禅师,是京城最无瑕的佛子,是戒体清净、道心坚固的修行者,是连女眷近身都要垂眸避嫌的圣人,可此刻,他的爱和欲竟像倾泻的洪水奔涌而出。
可此刻,他竟亲手破了戒,主动递上了自己的把柄,生生断了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佛法路,将半生名誉,尽数毁于这方寸密室、这一吻之间。
白以衡心头一震,几乎有些难以置信。
她本只是孤注一掷。拿自己的身体作筹码。
若能让神,沦为她的裙下之臣。
若能以此,换回自己一条性命。
竟然,赌赢了。
她本是惜命之人,在药王谷学医更觉人命至重。今番反叛,自己完全被蒙在鼓里。就连她的婚礼,都被父亲当作扣押京城官眷的工具,堂前灯火璀璨、笑语晏晏,堂外早已刀兵四起、血染长街。
她是最无辜的局外人,却落得满门抄斩、亡命天涯。
既然上天让她活下来,既然命运让她再遇他,那她便不择手段,也要抓住这最后一根浮木。
也许,他只是在偿还昔年的救命之恩罢了。
他没有言语,
而后的日子,夜夜缠绵,让她几乎忘了自己仍是命悬一线。
她想,即算是连累他担上勾结叛党的滔天罪名,赔上一生清誉修为,这般抵偿,也该够了吧。
可是,他似乎永没有满足的时候。
每次踏入密室,他并不言语,也无一字多余的话,只是径直将她揽入怀中巫山**。
很多次床笫之上,她想起被斩杀的丈夫。他死在了那场兵乱里,她的丈夫,是她昔年被父母送去渭水药王谷学医时,药王谷药仙张岐的开山大弟子杜仲。
可是,此刻,活着,是她唯一的路。
新书开篇啦!希望重生文大家能喜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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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夜叩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