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府的拜帖递入永平王府不过半个时辰,王府便派了软轿前来相接,礼数周全。
白以衡换了一身素净的浅青布裙,遵照母亲叮嘱,面上覆了一层轻薄的白纱,既守男女大防的规矩,也掩去几分容貌,只留一双沉静清亮的眼眸在外,周身气度温婉沉稳,倒让前来迎接的管事不敢小觑。
踏入王府正院的寝殿外间,早已挤满了太医院院正、京城名医,个个眉头紧锁、束手无策。见进来的竟是个覆纱的年轻女子,还是宰相府的娇贵嫡女,众人眼底纷纷掠过几分不以为然的暗讽。皆是觉得她不过是仗着家世胡闹,女流之辈懂什么疑难重症,不过是来博个仁善的名声罢了。只是碍于白致远当朝宰相的权势,没人敢把鄙夷摆上台面,只冷冷淡淡站在一旁,等着看她出丑。
白以衡全然无视周遭的冷眼与暗潮,按照王府规矩,并未踏入内间床榻之处,只是跪在隔帘外的软墩上,伸手入帘,指尖轻轻搭在患者腕间脉门之上。
她凝神诊脉。
这脉象她太熟悉了,脉息微弱沉涩,毒素盘踞肺腑三阴交脉位,脉络里残留着极淡的寒毒性滞,是前世空海中毒后独有的脉象,分毫不差。寻常大夫只当是久病体虚,可她是药王谷亲传弟子,又亲手替空海诊过、解过此毒,对这诡异脉象刻骨铭心。
那一刻,一个念头涌向她的脑海:赵临风根本不是旁人,就是她避之不及的空海。
太医环伺,她只强压心神。
不动声色收了手,心中已然笃定病因,依照药王谷十二金针的秘法,将周身穴位、行针次序、用药剂量细细口述给一旁的太医院院正,条理清晰、分毫不差,字字精准,反倒让先前暗讽她的太医们神色微变,收起了轻视之心。
接下来三日,白以衡每日准时入府,依旧隔帘诊脉、口述针法,由太医们按方施针抓药。她始终未曾掀帘窥看病榻之人的真容,一来恪守礼数,二来一心救人,三来也刻意避开与这位神秘世子的过多牵扯。榻上之人的病症日渐好转,气息渐稳,高热褪去,连守在府中的皇室宗亲都松了口气,连连夸赞宰相府千金医术不凡。
她虽识破了赵临风的身份,却并未声张,一来此事牵扯皇室秘辛,贸然挑破只会引火烧身;二来她愈发笃定,空海这场病绝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下毒加害,背后必定藏着朝堂阴谋。
为查清病重真相,她接下来几日格外留心,很快便注意到世子身边有位名叫沈鱼的侍卫,此人总是寸步不离贴身伺候,行事利落沉稳,世子对他信任非常,凡事皆交由他打理,是近身最能说上话的人。
白以衡心知下毒之事隐秘至极,不宜当众言说,更不能直接与刚痊愈的世子对质。她寻了个无人的间隙,悄悄将沈鱼引至偏廊,递过去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
“沈侍卫,这纸上写的是世子病症的根源,并非寻常顽疾,而是遭人下了慢性阴毒。此事干系重大,不便声张,免得打草惊蛇。”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世子年少失父,自幼在封地辗转,成长本就不易,还望你将此事告知于他,往后务必小心提防,切莫再让歹人有机可乘。”
沈鱼接过素笺,指尖微顿,望着眼前覆纱的女子,又想到世子连日来的病症,当即躬身行礼,神色满是感激与郑重:“属下明白,定将姑娘的话一字不差转告世子,护好殿下安危,多谢白姑娘直言相告。”
交代完此事,白以衡无心多留,辞别王府众人便快步离去。
刚出王府正门,她便立刻吩咐随行小厮:“快套车,去月禅寺。”
马车疾驰,一路扬起轻尘,不过一个时辰便抵达月禅寺山门前。她顾不得旅途颠簸,径直入寺寻知客僧打听,得到的答复果然如她所料,空海师父早已不在寺中,说是因故出寺远行诊治,归期未定。
听闻此言,白以衡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眉眼间泛起一丝了然。这是前世她全然不知的线索,彼时她只当空海是单纯在寺中病重,从未想过他会以世子身份离寺就医,两相对照,所有巧合都有了合理解释,赵临风就是空海,这件事再无半点疑点。
她站在禅寺山门处,望着袅袅禅烟,心头百感交集。
回到府中,她努力回忆前世密室里的签诗。
可当年只当是孩童偶遇的无稽戏言,浮生一梦,闭眼苦思良久,终究只捞到零星碎片,断断续续的字句在心底盘旋。最终在纸上写上蛟龙、袈裟四字。
笔锋顿住,墨珠晕开,她望着这四字,轻声自问:这一世,真的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扭转前世注定的死局吗?
在太医们按方施针调养下,不日,永平王府传来消息,世子赵临风的身体大愈,气色日渐康健。王府感念救命之恩,当即派人抬来满满几大车谢礼,金山银海、奇珍异宝堆满了宰相府的偏厅,礼数极尽隆重。白以衡却特意叮嘱管家,将贵重珍宝悉数入库封存,对外只称是王府寻常谢礼,半分不张扬,生怕盛名过盛引来猜忌。
宰相府千金以一手回春妙术,救得永平王世子于沉疴之事,不过数日,便似春风拂柳,传遍了京华朱门。权贵圈中,交口称誉;茶坊酒肆,亦闻说书人拍案惊奇,将那白家二姑娘描作仙娥降世,手有起死之骨,怀藏济世之心。
消息传入禁中,天子闻之,龙颜大悦,当即降旨:设小宴于内廷,特召白以衡入宫觐见,欲当面嘉奖这位小神医。
上一世的白以衡,对此等“恩宠”,浑然不察其中暗藏锋芒。这一世重来,她再非当日懵懂闺秀。她知道自己再也不能躲在安稳一隅,必须硬着头皮游走在权力场的边缘,步步为营,破局求生。
“衡儿。”门扉轻启,母亲徐氏执一盏灯笼而入。
白以衡闻言回身,见母亲屏退左右,亲自阖了门,心头便知有要紧话。
“今夜入宫,娘有两句话,你要牢记在心坎里。”
白以衡握住母亲的手,触感微凉:“娘但说无妨。”
“第一,”徐氏压低了声,几近耳语,“宫中不比外头,言语举止,多看多听,少言少问。你救永平王一事,圣上夸你是恩典,可若有人借此追问师从何人、医术何来,你便只说幼时随外祖习得些乡野皮毛,不敢当‘神医’二字。这话,可记牢了?”
白以衡颔首。外祖确是乡野名医,曾悬壶济世,此说天衣无缝。
“第二,”徐氏顿了顿,“今夜你姐姐以行亦会赴宴。她入东宫三载,虽居太子妃之位,却……一直无出。深宫似海,人心如渊,她日子并不好过。你若有暇,多与她说说话。虽则你们并非一母同胞,但毕竟是亲姊妹,有些话,她只能与你说。”
母亲见她神色,知她听进去了,又道:“还有一事,你心中要有数。今夜赴宴的,除却圣上与太子,还有两位娘娘,宜贵妃、田贵妃。”
白以衡抬眸。
“宜贵妃是太子的养母,”徐氏声音低了一些,“皇后娘娘薨逝得早,太子自幼养在她膝下。至于田贵妃,是定南王生母。如今定南王尚且年幼,焉知日后不会搅动起朝堂风波?这两位……面上和和气气,底下却是两股道上的水,朝中上下,无人不知。”
白以衡缓缓握紧袖中手指。
上一世,她只当那些命妇往来不过是寻常酬酢。可如今她何等清明,太子与定南王,涉及储位之争。而宜贵妃与田贵妃,便是这两极之后推波助澜的手,各怀机锋,各藏锋芒。
“娘放心。”她起身,对镜理了理衣裙,镜中人眉目如画,眸光却沉静得不似十五岁闺秀,“女儿都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