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下了整整一夜,早起时还带着阵阵寒气。靖元帝夜宿含章殿,寅时便急急地传召贺宛。踏入正门贺宛就觉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她用余光瞥见靖元帝外衣未穿故而低头道。“陛下传唤的急,不知所谓何事……”
靖元帝半阖双眼,由着侍女侍奉。“俗话说擒贼先擒王,玫炀公主驸马虽已身死。但他的老家清蝉寺尚未得剿灭。可巧你昨儿回来,朕允你前去清蝉寺走上一圈。”
贺宛一怔,微微抬头又低下。“前娘娘才去过,这番是要陛下替奴婢寻个新由头了。”
还未等到回话,画妍得旨而出。只见她捧着用金丝络过的方巾,靖元帝之本意不言而喻。出宫上香为郑宣还愿,就须是帝妃身份。而含章殿内外又都是自己的眼线,晚间何人伴驾便可随意指认。贺宛咬破手指将血象征性滴印。然与靖元帝对视,他方唤人用鸡血再次点染。
靖元帝身边的老太监清了清嗓子,宣读早已拟好的圣旨。“咨尔严氏霁纱,品行端正。性敏柔嘉,克遵妇道。思赞淑缜,早彰敬恭。朕受天命亦乾守皇极,今册封严氏霁纱为美人。望其翊佐中宫,永承帝恩。”
贺宛接旨,跪行叩谢之礼。严霁纱这个假名字是进宫后薛恒随口起的,没成想现如今竟也发挥了作用。早省完成贺宛辞别帝后,她与车夫合计从含章殿后角门绕出去。
靖元帝拨来的车夫是极稳当的,贺宛自顾坐在牛车里养神。随侍的画妍也面露困意,略显颠簸的牛车此时犹如催眠剂一般管用。
行至晌午车夫寻了块空地,把牛牵去喂了。贺宛目光呆滞,意识还不是很清醒。见画妍有起身的动作贺宛眼神示意坐下,“不用忙活,你们该吃吃。我还不饿,末了给我留一块糖饼就好。”
话罢倒下继续歇息,阴雨连绵不绝。远处山脉似有若无,她回头与车夫道。“再往前走便是下坡,这天不好车轱辘怕是会陷泥里。我对周遭不熟,可有别的路通往清蝉寺。”
车夫摘下草帽看了看天,“这条小路原是清蝉寺进宫方便所修,眼见今儿天公不作美。娘娘所忧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若走大道便要耽搁……”
贺宛笑着摇头,“您还是与先前一样唤我姑娘罢,礼佛根在心诚。我等冒雨,即便偶有耽误想来寺里也会理解的。”
几人吃饱喝足继续赶路,中途贺宛心绪不宁。杀气不是源自周围,只是从她的脑海闪现出一个人来。血味堵在嗓口向上翻涌,车夫身子歪屈。“姑娘,后方有人……按理说不应该呀,这条小路没几人知道的。”
贺宛吐了血略感不适,随即耳后真切传来急促的嘶吼声。“可能甩掉他们?”
车夫不语的态度已然表明,贺宛掀开帐帘向随侍的兵士要来弓箭。然后吩咐他们照例行驶,自己则回头对付。但是后方的车队好似没有敌意,拐入一个岔路口就消失不见了。贺宛隐约注意到带头骑兵身上的铠甲,握在手上的狼纹军旗随风飘扬。那分明是漠狼营的军队,他们此刻应守城戍边。而此时军队行迹诡异,似是在转移什么贵重物品。
眼下贺宛若要求停住反追漠狼营的骑兵显然不太现实,她只得将这件事暂且放在脑后。而另外一边漠狼营的统领萧慕则恰与贺宛对视,将对方的脸深深刻在记忆中。他身边的副将任述驾马靠近,“大哥,方才前面牛车上的女子眼神凌厉,不像是宫中的人。虽不知她往哪去,但她这个人定要灭口的。”
萧慕则不想现吃人命官司,侧头道。“你昏头了,早时就有宫中内应递来口信。靖元帝传召侍寝,新封了一名美人。我就奇了,守着含章殿的正经主子不闻不问。咱们这位皇帝心大得很,还当自己是二十出头的少年么。”
任述勾唇一笑,“我看那小美人不过如此,量也兴不起什么风浪。即便咱们转移军饷被她看见,料她也不敢汇报给皇上。大哥什么世面没见过,这次就赏给小弟罢。”
见手下起了歹意,萧慕则默许为之。“别耽误太久,玩够了记得回军中汇报。回头皇上若问起,就寻个理由提上去。切记灭口就要灭的彻底,做的干净。”
既然顶头老大如此开口,任述自是哼着哈着应下。即刻纵马改道逆行,却不知贺宛早已与随侍画妍互换衣物。由画妍扮美人,替为上香还愿。好在画妍还不算太笨,愣是赶在住持闭门修行前挪步禅房歇脚。
彼时贺宛登高巡视,茂密的树枝在掩盖自己身形的同时视线却变得格外受限。所幸自己听觉尚未退步,意料之中的马蹄声终于响起。“为何偏偏只他落单……薛恒素日里没少骂他们是群色徒,仗着行军干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今儿且放过,待寻了那一队的再来收你。”
随后只听得树枝簌簌,贺宛顺着山路继续向前。远远望见山中酒家门前站着几名兵士,把酒言欢。贺宛估摸漠狼车队所载之物似千斤重,无论怎样转移总要有些动静。此刻却不翼而飞,贺宛索性滑下枝干。但又不敢离得太近,只躲在一棵根茎粗大的树下。
几名携着酒囊的兵士各自分散,彼此唠着糙话。声音依依稀稀的传来,虽听不真切但观丑陋的面目也能看出其心不轨。任述不在他手下的兵自然按耐不住,“要我说任老大什么都好,就是见一个爱一个。哪天称心了,连我们都顾不上。依我看任老大就该把那小美人儿带回来,有什么福咱们弟兄同享才是正理。”
对面喝了一口烈酒,勾唇道。“别提那小美人儿了,你们听说了么。如今正得风头的可是英王骞的侍妾,先是跟着郑宣出入宫闱。玫炀公主驸马出事,连皇帝老儿都允了那娘们的审讯。咱不得不佩服那小娘们儿,为长留宫中脸都可以不要。”
“怎么说?”三四个弟兄围过来,“那娘们的琵琶弹的最好,话说着就能飞黄腾达。玫炀公主驸马再不济当年也是官仕出身,教她一闹腾什么都没了。如此风尘,白白便宜了她。”
靖元帝在位时期虽断了贫寒子弟上升的路径,但颁布的田制使得农户自给自足。满足自家富裕的同时,面对赋役也不发愁。贺宛万没想到某日会从这些愚昧无知的人嘴中谈起自己,只怕将来盛世难再。
血脉相承的皇亲各自为王,虎视眈眈。而她自愿以女子之躯安身朝堂,为的就是削弱诸王势力。而同样察觉大势已去的朝臣因直言上谏或杀或贬,自己天生的好皮囊在这群人眼中也不过祸水起源。
兵士笑声渐远消逝,贺宛趁着混乱捡到他们丢失的一块碎银。她越发觉得不对头,于是打算继续跟踪。先前于含章殿,贺宛无意听见靖元帝与朝臣议论军饷的问题。此次拨给漠狼营的军饷比先前多了整整一倍多,可见私吞甚多。
所谓眼见为实,贺宛却没有得到充分确凿的证据。且靖元帝旨意原在清蝉寺,旁的情报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于是她借着惯性下腰拽着树干撕开漠狼军旗的一个角,以这种略显狼狈的姿态翻身。
待她回去后忽见清蝉寺大门紧闭,想是过了时辰。贺宛拣了处偏僻南墙,直到耳边没有脚步声响起才从墙头跳下。载他们一路的老牛嗅到熟悉的气息脚趾开始抓地,从鼻孔喷出的呼吸声略带急促。贺宛上前刚要制止老牛,与屋内开门查看的车夫撞到一处。“呸……哪个瞎了眼的,哦呦呦呦,是姑娘。”
贺宛竖着手指搁在嘴前做噤声状,越过车夫进了屋子。屋里不见画妍等人,瞳中露出些许疑问。车夫忙会意着,因笑道。“那小妹被住持叫去上香,好半天不见回来。”
还愿上香,宫里礼法一向繁琐。贺宛没有回应,紧接着思虑公主驸马的事儿。蒋老车夫是年轻那会就跟着靖元帝的,见多识广。他道高冲是清蝉住持一手带大的,少时因满腔热血被送入学中。大了或为官或从军,老住持一概不管。前儿从宫中忽闻噩耗,闹腾得就连蒋纶一介车夫都耳朵起茧。
沐浴焚香后的画妍为延长时日,以寺院残败之理托书圣上。回到房间与众人见面,贺宛听后皮笑肉不笑。理由寻的好也妙,竟胆敢背着靖元帝自作主张重新修筑。翻新的费用就是大家伙一起也凑不到最低数目,这时候厢房外传来许多人的脚步声。
听着口音像是漠狼营的,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贺宛将干净宫装放进包袱,换了身黑衣。临行前她嘱咐画妍必要时继续以美人身份与寺里的人会面,没有她的允许所有人绝不能私下行动。
任述扑了个空,面露不悦。萧慕则见状也没再派他的活,自己去跟住持谈论要事。他以高冲等人安危作为威胁,命令住持与他们联合斩草除根。寺庙的窗竟都是纸糊的,贺宛耳朵贴着墙壁安静听着。
可笑的是萧慕则甚至给贺宛多上了一层名为祸国的枷锁,笑里隐隐藏刀道。“高冲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亲生父亲,做了公主驸马也不忘年年回来探望。如此恩情,余生结草衔环当为报答。那美人儿既说了要翻修,我等自然是要跟着的。我便再给你时日好好考虑清楚,若仍执迷不悟就休怪我先斩后奏了。”
对面索要之人,是清蝉住持身边修行多年的高僧。当年贺氏全族被抄前夕,家奴曾携带靖元帝人等起兵造反的证据伪装成经文带进清蝉寺。后来这件事不知怎的就被漠狼领兵萧慕则知道了,他作为无条件拥护靖元帝的臣民。自然是要找出全部前朝余孽,篡改兵谏证据。在稳定政权的同时,加以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清蝉住持以佛门重地,出家便与俗世再无瓜葛。常以佛法推诿,迟迟不愿将那位贺氏家奴报告给萧慕则。萧慕则故意借靖元帝美人出宫还愿,提议勘察寺庙殿宇破损,清点前朝遗留法器古籍。一概登记造册,美其名曰修筑佛法。以此上报靖元帝,办一场空前绝后的皇家祭祀。祈愿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黄昏之时,原本寂静的清蝉寺里格外聒噪。贺宛身边的随侍查抄经文,发现有一处偏远经房。住持总是遮遮掩掩推脱并无藏书古籍,不许人前去查看。随侍留了心思,与贺宛捎来口信。
待外头闹的人仰马翻,贺宛换上宫装强行命令沙弥打开经阁大门。里面并不如外面看起来那样破旧,反而散发着草木灰的味道。如此安排,显然是对里面做了细致的防腐处理。贺宛上前翻阅起里面经书,不巧正踢到角落一个蒙尘木箱。
她从木箱里翻出一批前朝官用笺纸、府中账册、府宅布局图,图纸标注的院落、假山、书房,和冷苑如今格局完全吻合。还翻到一页残缺密信,信里隐约提及禅位逼宫、兵权制衡。正当贺宛抚平纸页细看落款人名时,守在门外的沙弥似乎在跟什么人回话。
话说着推门而入,贺宛来不及抄录仓促间只能把图纸信笺随手塞了回去。沙弥跟前是一位老者,正是先前住持所说已经削发为僧的贺氏家奴。
那家奴从贺府逃离时贺宛不过才出满月,待削发为僧后为寻幼主吃了不少苦。身子沉疴难愈,好似风中残烛。贺宛方才本想藏躲,又想起自己穿着宫衣便缓步回身。不想老僧见了她神色复杂,贺宛面上略施粉黛根本看不出任何喜悲。“你……认识我?”
老僧没有回话,故而笑道。“施主面善,只是这儿不常有人来。室里乱得很,见到施主有些意外。”
他见贺宛耳边坠着当年贺昀从外疆带回的翡翠垂珠,便一眼笃定眼前人就是自己寻了多年未果的主家女。额点梅钿,颊红飞斜。宫中一惯流行的打扮,怕是怕贺宛已得知真相决意入宫复仇。
老僧处佛门净地,却也知深宫多险。如若让贺宛知道前朝瓜葛,眼前女子也许会做傻事。毕竟主家血脉仅此一支,他实不忍贺氏一族断后。所以既然劝不住贺宛停止为当朝皇帝卖命,那么无论如何他也绝不能透出真相。
不成想萧慕则推门而入,声称携带皇帝密旨。“见勾玉如见圣上,尔等何不下跪。”
如此冒充靖元帝亲信,并以皇帝传唤为名辖制二人。老僧碍于身份,卑躬屈膝。反观贺宛笔直身躯,毫无畏惧般正视。老僧偏头侧视,贺宛思索片刻方俯身微跪。靖元帝的旨意很简单,大抵就是同意修整蝉寺。然而匪夷所思的是监工的担子竟落在狼兵身上,许是碍于老僧面子才没有为难贺宛。
萧慕则冷眼相看,不等二人反应就将圣旨扔到贺宛面前。老僧闻声惶恐地忙抬头查看,身子微微颤了颤。萧慕则在场完全打乱了他的想法,此人美其名曰为皇帝眼线,若自己与贺宛的对话他早已听闻。那些携着证据看似金贵的经书是一定要点火焚净的。
不知萧慕则看穿多少,只见老僧起动不便他示意手下搀扶。主子蛮横无理,手下自然没轻没重。老僧藏在袖口的火石滚在贺宛膝前,萧慕则一口茶含在嘴里。“哟,高僧何意呀。这满屋经卷,万就不怕起火么。”
话罢一阵风吹过,只听得老僧被人从背后生生打断了脊梁骨。甚至快到连贺宛都没有预料到,她回身急言道。“住手!即便得了圣上许可,你也不能动用私权。佛门重地,岂敢放肆……”
萧慕则勾唇轻笑,负手后退一步扬长而去。老僧无力支撑瘫倒在地,贺宛查看时不留神碰到他的胳膊,只听对方倒吸凉气。“您,伤哪了。”
老僧手都抬不起来,先是打断脊骨又被挑了手筋。即便看医也未必痊愈,贺宛唤来沙弥将老僧带去治疗。沙弥年纪轻轻,空着手进门片刻就受了贺宛好大一通气。“你家高僧伤成这样,还能下地跟你们一样走出去?”
经阁内短暂地恢复安静,怪自己一厢情愿自作主张。回去面见靖元帝是必要传召问话,若是再碰见萧慕则真真不想活了。贺宛思虑着踱步将散落的黄纸归拢,无意瞥见当年弹劾贺昀丞相、逼迫魏永帝禅位的联名奏疏副本。
这老僧藏了这么多,也不知最后能兜住多少。黄纸所题是当年逼宫的构陷署名,后面密密麻麻一大堆名字。贺氏谋逆的假证悉数被萧慕则携出清蝉寺,最终定会秘密送到皇帝跟前。
密信传到皇宫已是下半夜,守夜的侍卫本想等天亮再论却被萧慕则一脚踢翻。只见他抻直马鞭,行动满透着不容忤逆的威严。“哪里跑来的毛狗子,赶上大爷心情好待见着皇帝保证让你们脑袋掉了再长出来。”
见守夜侍卫没有动作,四下大汉忽然围了上来。猛地揪起侍卫衣领,一拳打得对方不知南北。“贱口的,连漠狼营的老子都认不得。误了军机就是天王都得卸甲伏法,你你你个夯货实在胆大得很!”
末还朝着脚边啐了几口,继而悄放了狠话。“瞎了眼的混账东西,若在人前听见你咬什么碎嘴子,老子教你先见阎王。”
外面闹闹腾腾,扰得靖元帝困意全无。遂挪至含章偏殿命呈密信,哪知萧慕则竟捞偏门拣些谋逆之大罪附上。靖元帝看后眼前一黑,将密信撕了个粉碎。“真是放肆,横竖仗着腰子恨不得把朕的脸面撂在城门下。由着这般脾性为所欲为,他们是当朕死了么!”
一语未了他便大发雷霆,连夜从含章殿递出口谕。主张安抚前朝旧臣的大司马潘议伦被贬至峒州;反对贿贪成风的侍中蔺守忠戴罪问斩;与蔺守忠交好的尚书仆射崔佑骊被逼辞官归隐乡中。
刹那间的,靖元帝借机处置了大批不满自己统治的朝中臣。却单单没动贺宛与清蝉寺,萧慕则面露不悦上前道。“了结驸马尾案,缉杀叛逆余党。卑职为国尽忠,理应为圣上分忧。”
靖元帝的随侍原想禀告,见萧慕则在场欲言又止。得到许可后,方匆匆回道。“圣上,清蝉寺那传来消息。寺内经阁突起大火,严女主她……她性命怕是岌岌可危。”
清蝉寺的火是老僧引的,只是没成想贺宛迟迟未出。浓烟飘荡,烧毁的书架没了支撑重重砸向贺宛后背。火势无情地吞噬一切,灰烬尽头只剩匆匆赶来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