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处一双狡黠眼瞳直勾勾的,活像摄魂勾魄的阴差。薛恒警惕地环视四周,看清来人方笑道。“殷大人几时来的,怎不通报一声。”
贺宛闻声回头,见太傅殷秀不言原想离开。与他擦肩而过时却被他叫住,“姑娘留步。”
殷秀武兵出身,是当朝开国功臣之一。承平年间与靖元帝起兵灭贺,拥王自立。“姑娘面熟的很,不知姑娘名唤何为。”
薛恒侧头看向贺宛,对方不语也可见性子使然。殷秀沉默片刻,上前赔笑。“姑娘莫要误会,薛仕是跟着皇后娘娘的。依我说今后不如一道留在宫中,这高枝也不是谁都能攀得上的。”
贺宛欲言又止,白眼淡笑着。即便留在宫中皆系关乎自身,自是与旁人无关。至于攀附,她必然是看不上的。“殷相抬爱,收受不起。只是皇后娘娘那离不开人,恕不奉陪。”
不料殷秀没能给贺宛离开的机会,他身后的几名侍卫瞬间挡住她的去路。“冷苑潮气大,姑娘勿恼。我奉命来请姑娘移步枢将台,代皇后娘娘审讯犯人。”
要审讯的自然是公主驸马高冲,他曾以百鬼掠犀的身份与她交手。贺宛此刻却面无表情,神色凝重。如今一言不慎是嫁祸,是天罪;山雨欲来是邪祟,是良神?
薛恒沉默着跟在后面,以代为审讯之名义引人离开可见城府。审讯是必要有结果,也不过是掰开骼骸见骨心。眼下已押解的高冲狼狈不堪,鬓发湿了大半。见贺宛唯有恨意无尽,眼中布满红血丝。
立在枢将台附近的侍卫握紧弯刀,对贺宛俯首行礼。骤然风声凛冽,残垣吟恸。月下之人执剑背手,在她身上似乎隐约透出其父曾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影子。
高冲呼吸急促,胸肋深处莫名作痛。硬是将靖元帝的惩处全都归咎于贺宛头上,以为她的出现就是来笑话自己。檐下露正浓,铁证如山倒。
高冲嗓音嘶哑,像是在讲一个久远的故事。“盈娘堕魔,世人皆知。她背信弃义,甚至不惜与挚友恩断义绝;而后劫杀灵姑,颠了整座凌霄宝殿。十里之外不留活口,生生断了自己后路。此人存在使玉帝震怒,落得永世不得轮回的下场。关于她的错处只会被诓的越来越重,是罪大恶极。而你却在王府私扮邪神,真是狂妄……”
从高冲的嘴里吐出这些,没有确凿明实也就意味着栽赃陷害。他的动作变得格外沉重,直起身犹如万斤鼎。也不知谣言背后是天生地长,是得自然之灵幻化。凡胎视令人沉溺的美色为祸,强挪是非。以致盈娘百年不入轮回,于位列仙班无缘。自古神妖岂可并列受封,正为天地所不容。哪料她本是灵泪所化,一朝黄泉再不见。
大战过后盈娘伤了一双眼瞳,精魂遁入滚滚红尘之中。高冲等人把这一档子翻来覆去地挂在嘴边,可见是觉得贺宛来历不明。这样的野种根本不配出席宫宴,暗讽她越俎代庖。
刀光所到之处众人避让,文武双全的公主驸马沦为权利斗争中的失败方。靖元帝不忍处置皇妹,自然要拿他问罪。贺宛无心验尸,推脱着往后退了几步。盈娘的传闻一旦与自己标榜上,那自己赖在含章殿无疑是在愿攀附皇家。
薛恒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贺宛身后停下,也不吭气。贺宛转身与他所隔不过半臂,对视片刻只见对方将身旁侍从的武器顺走。锋利的刀口顺着贺宛耳边碎发而过,快到连她的眼睛都不及眨上几下。“天界二郎真君与梵天盈女私交甚好,不知会不会也如你我这般?”
贺宛轻笑着打趣道,“怎么,梵天盈女眼疾未愈。后儿被篡改记忆此生与君郎天人相隔,在神界受尽凌辱。薛大哥竟这般狠心,与他们串通一气怄我。”
寒雨连绵,冲刷一切罪孽。是以掩盖残尸赤血,独留凄惨冷清。高冲被杀,在场的无一人感到侥幸,腹中甘甜美酒即刻变得苦涩。逐渐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道人影,只见飞扑到高冲身边。遥想少年登科及第,风光霁月。可惜昙花一梦,回不去了。
武熙敛急血攻心,一口血溅到高冲衣衫上。撕扯过程中,忽而从他身上掉落一卷竹简。斑斑血迹抹去的是真相,是昏霞。原来高冲只是殷秀手下随时可以弃置的棋子,是他迈向与皇亲国戚为列的弯刀。高冲背后没有任何家世背景,他的一门心思被殷秀拿捏的明明白白。
反观前朝所留下的政治伤痕让继位的靖元帝无比忧心,他不愿将自己垂手可得的江山拱手让与毫无血缘关系的臣子。殷秀一支独大的野心日趋明晰,意外出现的贺宛亦进入靖元帝的视野范围之内。
什么借花献佛,借刀杀人;为伥为剑,至高皇权绝不允许再度被架空。当历史按照既定走向,权臣话柄通通投在高冲贺宛身上时。谁为刀俎,谁为鱼肉。
闷雷乍起,石路拖迤出一片猩红。角楼的古钟响了又响,耳边只回荡着武熙敛的悲泣。玫炀非嫡系公主,只因靖元帝养在身边情同手足。眉若远山,目似清流。某日她随着皇家外出,无意间与高冲邂逅。高冲一手捧着线籍,虽只有背影隐约可见生得魁梧。
庭中花烛葳蕤,春寒料峭拂风。人潮汹涌,心动一刹。那年公主年方二八,才貌双全;高冲流落清蝉寺,被寺里好心的住持收容。廊下一双炽烈目光凝视,他略显局促地对视。清蝉寺的生活枯燥无味,公主带来的明媚与生机令他至今难忘。
就像戏文里所说的那样,身为掌上明珠的公主未来是要嫁给王爷、将军的。高冲父母双亡,这样的身世条件自然不合靖元帝的心。只是未谙世事的公主固执绝食,与靖元帝做着无声的反抗。
先前靖元帝钦定的公主驸马听说忽而暴毙,无奈架不住公主的这番折腾。虽明面允了这桩婚事,暗地里没少拿着公主府的金奴银婢敲打他。两人成亲后一年有余,闲暇时分养在府里的下人总能看见公主与驸马吟诗对话,恩爱不疑。以天下为头,矜贵的公主逐渐生出野心。
她渐渐开始向着处于靖元帝对立面的王侯,倚仗自己的公主身份笼络大批将臣。以正道作引,与虎豺结盟。行走波诡云谲的朝堂之中,是情爱是利益。两人同心同意,不离不弃。突如其来的宫变牵扯到玫炀公主,高冲伪装百鬼将全部责任全担在自己身上。那是死路一条,贺宛嘴角似扬起淡淡笑意。他败了,死不瞑目。
武熙敛心如刀绞,被侍卫带离开枢将台时眼睛红了一圈。从薛恒那听完来龙去脉,贺宛叹叹道。“两人感情深原是好事,只是满腔热血用错了地方。”
薛恒没有回话,示意手下用水清洗地面。清蝉寺距离皇宫不远,但要出去还需寻个理由。若自己的猜测无误,靖元帝应该很乐意批准的。他的旨意就是命令,贺宛苦笑自己仿佛就是代圣上行刑罚之事的鬼差。
下人见路上泥泞牵来牛车,悄无声息地向贺宛递去血书布条。高冲倒台接下来要清理的就是清蝉寺,殷秀没了内应将失一良佐。坐在牛车上略微颠簸,贺宛干脆闭目养神。清蝉住持德高望重,想要长留寺中就要做万全的准备。
彼时车外响起赶车人的声音,“姑娘,想是圣上去含章殿瞧皇后娘娘了。官兵都在不便靠近,这一段路要您亲自走过去了。”
帝后一处,常诉肺腑之言。贺宛扶着侍从肩膀下车,拦住了想要通报帝后的官兵。“不必通报了,我……就不进去了。”
偏殿冷的犹如冰窖,贺宛只点了一炷甜香。侍女画妍才从外面回来,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只见殿里的人也不说话,静静坐着。“您回来怎么也不点灯,娘娘那边您去过了?”
画妍凑过去伏在贺宛膝前,玩笑着探着鼻息。“姑娘面壁又是在发什么愣,倒叫人觉得我们含章殿苛待姑娘似的。踩着脏鞋袜也不觉得难受,快换下来奴婢拿去浆洗。”
贺宛回过神,低头与画妍对视。方才的话使得她醍醐灌顶,既然高冲也是流落获救,那么也许自己也可对着葫芦画瓢。画妍的手被牢牢抓住,只见贺宛笑道。“鞋搁那吧,明儿回过陛下娘娘你就只管跟着我。”
画妍抬起头,似笑非笑。“都脏成那样,想来您真的很喜欢……”
脏旧的鞋袜,蓬发凌乱。这倒让贺宛想起第一次见到画妍,宫里向来拜高踩低,画妍浑身脏兮兮的一头撞入她怀里。跟着这位新来的主子也算得到一段不受人欺负的神仙生活,真真是求之不得。
服侍贺宛时,画妍终于问出那个藏在心底的疑问。“姑娘待奴婢好,奴婢看得出来。只是玫炀公主的事起来,所有人都避而远之。眼看您蹚了浑水,奴婢都觉得不值。现在更有瞎了眼的势利下人巴巴地跑来说您为攀富而来,将来大有僭越之心。”
话罢好好的门被风顶开,耳边隐约回荡人的哭声。画妍神情大变,宛若受惊的兔儿。鬼神之说大抵是哄人玩的,贺宛起身将门栓住。世上若真有阴司冤魂,自己怕不早已经成为阎王老子的座上鬼。
为了转移画妍心中恐惧,贺宛安慰似的拍拍肩膀。“宫中花树虽多,但不见红梅。我知宫中规矩,想讨几颗种子回……回去种。”
回去?英王府虽有住处,到底却不是自己的本家。“早起我听外头人讲,英王身上不好。圣上怕你忧心一直瞒着,现在回去也好……”
武骞不知又在搞什么名堂,还说动了靖元帝。总不会是他一人在府里烦闷,贺宛只淡淡回道。“圣上知道也就罢了,横竖有宫里拨过去的御医伺候。我不通医理,平白地回去添什么乱。”
画妍讪讪笑道,“可不是您方才说的,我才想着让您回去瞧瞧。姑娘何须怄火,几时倒上赶着您回去似的。”
烛光下人影摇曳,平分秋色。一双杏眼含情脉脉,乌油油的长发梳成发髻。肤如玉瓷,面若娇花。贺宛抚扇而动,晶莹剔透的扇坠泠泠作响。“您说您神仙似的人格,总该不食人间烟火的。他们都说神仙转世不为大凶便是大吉,是百年难遇的。”
然又拉着说了一车掏心窝子的话,贺宛靠在榻边放空大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自己原是寻知心知底的人为自己递宫中情报的,这一遭带着利用去清蝉寺却辗转难眠。待沉默片刻她就想通了,不过眼线而已。就像先前所说达到目的,过程并不重要。“睡罢,明儿还要早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