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殿内传来一声声干脆的巴掌声,靖元帝觉手下力度过轻皱起眉头。“混账东西,真当自己是身入佛乡的高僧么!私藏诸等叛国罪据,是专等着朕来替你收尸么。”
牢外侍卫闻声,身子都跟着打颤。靖元帝动静很大,很难想象囚人所受的苦。天阴的什么似的,总要见雨才算罢休。牛车忽而停下,入眼是一双干干净净的鞋屐。
老僧自被萧慕则缉拿归案押至大牢,身子孱弱受不住严刑拷打有眩晕之意。薛恒委实不忍,方上前劝道。“圣上息怒。”
“你也是来求情的?”靖元帝嗓音沙哑,好似下一秒就如恶虎咆哮般。薛恒忙而跪礼,不敢怠慢。“非也,以卑职看圣上不如将逆证送还于他。顺手卖一个人情,圣上也不见得吃亏。好歹看紧了,日后还不对着圣上肝脑涂地。”
靖元帝尚在气头上,虽略有沉思但仍不留情。“这原是前朝那宗事,闹腾得令朕头疼。现若不借着高冲案一并铲除,坐卧难安。”
一时听得门外骚动,薛恒侧身紧握利剑。宫门大开着,贺宛来不及着人回禀执意要见靖元帝。未经许可擅闯,此举为靖元帝所不容。薛恒与她对视,上位者不言不语也只好作罢。
贺宛还未完全恢复,靖元帝到底不见只命薛恒将她带去冷苑静休。见贺宛仍有面圣意思只得强制按住她的肩膀,“你现在需要休息,圣上也不是想见就能见的。彼此都有气要发泄,何不缓缓呢。况且你也没个至亲家人,也不知此去清蝉寺究竟经了什么激。亏得圣上思虑万全,这遭怕是又有耳茧可以磨的。”
冷苑荒了半年,角落蛛网层叠。衣袖被风扬起,宫墙之上残影斑驳。檐下角铃惊起栖枝寒鸦,败破的纱帐内美人半躺透出无尽凄凉之感。
贺宛没有回话,目光呆滞。薛恒添了些水递到她跟前,“只因你的姓氏,皇后娘娘嘱咐我们不许在人前透露。恨不得揣着凤旨奔告六宫,你这好倒像上赶着。即便圣上不予理论,传到那些朝臣耳朵里你还有活路么……他们这些皇亲跟圣上不是表公就是姑舅,又上了年纪圣上自然要顾体面。”
窝藏罪臣谋逆证据,并设法替为开脱。本就不是明智之举,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辩白的。贺宛无动于衷,薛恒举了半晌的手酸涩的很。靖元帝换了身衣裳,正一言不发地立在窗外。本想靠在墙边休整的薛恒无意瞥到靖元帝,知他意思便故意从后门敛声离开。
其实她早早就有察觉,只是碍于身子还未利索无力起身。靖元帝示意她半靠床栏,不必行礼。继而将竹简扔到几案上,隔着纱帘道。“贺昀在朝架空皇权不被信服,使得江山长时处于四分五裂的困境。为着那起小人的笑面奉承你知引得多少壮士飞蛾扑火。朕不起兵,自然还会有别人揭竿而起。朕就奇了他又不是你生父,就这般急着见朕?”
话罢她用手指摩挲着披风,眼神如夺了魂般空洞。“圣上可知佛理?放下屠刀可积阴德。奴婢无福,从未见过父母。也自知所行人微言轻,够不上您的生杀予夺。但于清蝉寺暂待是高僧暖一盏茶,现奴婢不过以同样恩情回报。也从未想过僭越,更不曾惧畏人言。”
贺宛此时也不知哪根筋没搭对,一门心思惹得靖元帝不悦。脾性又都生得那样,气头起来从不饶人。“你瞧瞧你,甚至话说着都不带一丝敬畏。既不是你生父,何用得着你出面开脱。那老僧已是死罪,与其跟朕过不去不妨去问问他所效忠的主子干了什么事儿。”
话音刚落贺宛回头与靖元帝对视,“圣上也知背后始作俑者是贺昀,便万不该拿旁人儆猴。高冲罪有应得自然当杀,贺昀被屠满门已成历史。如今不翻篇从长计议,圣上难道也要疑心我等?”
靖元帝一记眼神扫过去如同受了剜心之痛,“依你的意思揣度圣意就是正人行为?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竹简摔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声音,贺宛见状也不吭声。先前在毓灵府禁足不过尔尔,此刻囚在冷苑形若枯荷。她眼前一黑顺着床栏重重跌下去,伤魂召梦似归。地仙引魄遥指天宫,依稀中好像有人正唤她名字。
仙宫立云彩朦胧之处,处群山之巅。仙鹤结伴,灵气环绕。所谓天敕浩荡,诚以为然。戏文里常唱的云台楼阁尽在咫尺,让人不自觉沉浸其中。
远处只见身着长衣的女仙款款而来,眉间朱砂晶莹透亮。玉冠下长发乌黑,一双杏眼含着泪般多情婉转。粉腮腻脂,天香国色。见了生人,那女仙掩袖轻笑。“这女娃面生,像是凡人。阿兄做了勾魄差事,何故引她上界。”
女仙走过之处,脚下生莲。忽听狗吠,红袍少仙桀骜飒沓。“神识可不兴随意开的,这女娃生人生魄你教她如何回去。”
发话的是中坛元帅①,封了神素来喜欢四处游走。一时竟不知怎的又跟哮天犬亲近起来,这会子行至天宫正碰上宫主风盈。眼看着他反手挑起火尖枪,靠的越来越近。风盈上前空手接住,挡在贺宛面前。“我这横竖不备瓜果,太子爷还是去别处逛逛。”
风盈下了逐客令,也就罢了。贺宛见四下仙雾缭绕,只想寻回凡的路。风盈即拦,携之周游天际。谈笑间,贺宛忽而记起是自己去鼎香舍会穆倾。偶遇武骞解围,临行前曾让团儿奉了香火钱。
难不成为了星点香火,女仙就要施法引了魂魄。贺宛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很痛……风盈仙法所到,对方心思半点都隐瞒不得。“我知你从不信这些,只是本座受了香火理应有所回报。你且放心,你阳寿未尽。末了下界,自会指明一条回凡的路与你。”
须臾百年,半道轮回。尘下瑕珍,命如蛄蚁。良时更迭,地角纷沓。沧海桑田,死生相依。夏复冬昔,以证天意。若论得失,鸿鹄有志。风盈递给贺宛一枚玉佩,称不日后会有人过路清蝉。
萧慕则恃强凌弱,不许外邦人借宿。两人发生冲突后处于上风的萧慕则起了杀心,扒着只剩空壳的躯体塞了很多瞒报的饷金。“圣上又不是糊涂人,我一句托梦满朝文武就向着我?难不成这香火都变作了腹里吃食,我情愿沉默多活几年。”
贺宛记挂着下界,见风盈笑而不语只能跟了过去。“说起那位将军,倒与你颇有渊源。”
“此话怎讲?”贺宛顺着眼神瞥去,双手搭在玉栏边。心里已多半有了对策,“这般无非让我心生感激,自此纵使香火不愁。引我魂出身,这可不是笔好买卖。”
想来活人半死将死,魂魄于鬼门关游走一遭。其所见之人,所闻之语,皆出幽刹。贺宛坐在天井旁,“你既已知晓诸般,敢问前朝到底发生了什么?”
风盈没有解释,自留下一句天机不可泄露化影而去。恍惚中贺宛被散落的披帛绊住脚,碰到石壁滑下天井。素光乍起刺得眼生疼,传入耳中的低泣瞬间让贺宛清醒过来。
她扶着头坐起环视四周,红烛的光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吹熄。厅堂里一个人都没有,黑暗中侍女匆匆顺着墙根经过。本该沉寂的厅堂内似隐隐发出人的喘息声,侍女大着胆子上前却与只穿着薄衫的贺宛撞在一起。
侍女见识的少,哪里惊得起与将死回生的人面对面靠这么近。登时拔腿就跑,没人扶起贺宛她的手只好停在半空。“什么嘛,见了我就跑。我又不是豺狼,能吃人不是……”
耳风顿起,廊下烛火骤熄。四周幽绿幽绿的,恍若进了阎殿。身后杀气腾腾,为防泄露自己位置,她掐断了最后一支明烛。不想猛地被人从背后按住持剑柄的手腕,萧慕则腾出右手轻柔覆上贺宛脸颊。“我们又见面了……”
贺宛一时压制地不得动弹,上半身微微颤抖。“堂堂漠狼营的统领居然只会在背后搞阴招,真是令人不齿。”
彼时亦黑亦白,若谈公平贺宛所为不过如此。“只要达到目的,过程其实并不重要。今儿是个好日子,姑娘说是不是。”
贺宛冷笑几声,“呸,我竟不知喜从何来。你我效忠同出一辙,何必生生要较个阴阳。你当圣上糊涂,就是你自个的性命都留不得。真是可叹,十年修得壮志都教你烂在腹里了。”
眼瞅着萧慕则不防贺宛拔剑相对,他觉对方起身不稳便知有趋于上风之势。飞蝶团着利剑,贺宛用指甲划出一道血迹。蝶翅纷扬,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息。无险处无路,有路处有敌。
四下有漠狼兵潜伏,贺宛衔着短刀本意冲上去。无奈狼兵越聚越多,萧慕则为破攻心道出自己曾意图谋杀英王骞。暗指自己受靖元帝指示,贺宛嘴角溢出鲜血。“感谢告知,不过我想也许有人更愿意听你如何辩白。”
是不指望靖元帝来了,贺宛故意被擒。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的胳膊也被锁链勒出血痂。萧慕则身后还有一批军饷露在外面,可见接下来就要拿贺宛的魄身开膛。利器交叠弯弓射出,薛恒冲出挡了上去。“几日未见,何至沦落到这步田地……”
贺宛没有回话,紧张的情绪瞬间卸了不少。天道使然,民顺而生。靖元帝大统江政,誓延百年。忽而人影降在贺宛面前,斩断身上锁扣。将倒之时她的肩膀被人扶住,“王爷?”
武骞双手冰凉,连呼出的气都带着些许寒意。薛恒跟余下十几名侍卫守住外围,叛贼一伙只等靖元帝的旨意。黑暗深处弥漫着硝烟,局面死棋般毫无退路。夜露凝结命悬一线,四目相对肺腑万语。
贺宛衣袖脱落,一侧手臂磨出的血迹触目惊心。萧慕则欲替辩白,却被靖元帝投来的眼神噎住。清蝉寺失踪人口各个追回,身子如水泡发臃肿不堪。“朕待你不薄,受你母亲临终所托将你安排在漠狼营。如今你越起不轨,可曾想过抚育你的母亲么。”
岂想殷秀得了口信,以身家性命做担保替萧慕则求情。武骞见状本也想站出来,衣角被贺宛拽住起不得。公堂对峙她还是有把握的,才安慰道。“奴婢不会有事的,王爷要相信奴婢。”
话罢她拖起衣裙,被侍卫带走。靖元帝坐于明堂之上,略带愠色。“你瞧瞧这伤,人前人后就如此冷情。朕不求你回报什么,但你把漠狼训得这般由不得教朕往最坏的心思想你。”
薛恒扔下武器,指着堂外骂道。“你敢对着圣上、天地祖宗起誓么?萧家满门忠烈怎会生出你这样的畜生。你们纵酒言欢,截掠百姓财物。圣上三番压了下来,岂是当我等眼瞎……”
靖元帝先是将红了眼眶的薛恒往旁边拉了拉,省得心气上来就连靖元帝都制不住。如今也算罪有应得,殷秀一并也受了满肚子火。所谓无情,不义不忠皆出一处。
①:取自道教典故《宝诰大全》对哪吒的尊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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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贺栩欢梦启游天宫 薛奉尧威怒嗔凡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