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于许晴而言,多半是些松散累赘的碎片,许多事早已模糊,可稍一凝神,总有那么一两段,格外清晰。譬如她与陆铭的初见,荒唐得近乎宿命,竟是在一只垃圾桶旁。
那是一个极为糟糕的天气,阴沉的雨密集地砸在路面上,泥土、灰尘混着水花飞溅,她撑着伞在风里艰难迈步,顾不上浸透的鞋子,更顾不上黏腿湿冷的裙摆。
一阵狂风骤然扫过,伞骨瞬间被掀翻,她重心一歪,整个人险些跌进积水里。
没有目击者!
她低头环顾一圈,不耐烦地拨开紧贴在脸上的湿发,两手一撑站起身。
“诶,同学。”
一个声音从滂沱的雨声中微弱地传来。
她眯着眼,顺着声音找过去,一个男生正蹲在垃圾桶旁埋头翻找什么。
天气奇怪,人多半也不正常。
她捡回伞,犹豫片刻,抬脚走过去:“你在找什么?”
“情书!我写的情书,被人丢掉了。”男生头也没抬,急声道。
这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吗?
她微怔,提高音量:“我问你,找什么?”
男生没理会,埋着头在垃圾桶里急慌慌地翻。
有病。
她扭头转身就走,离这荒唐的场面越远越好,谁曾想这人紧紧地拽着她的手,哀求道:“求求你了,能不能帮我一起找?”
不能,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可能让她做这种肮脏的事情!
她内心呐喊,嘴唇抿成一条线,冷漠地低下头。
“求求你了,等会雨停了,收垃圾的就要来了,他们会把我的心血带走!”
眼前这人红着眼,蠕动着发白的嘴,带着近乎卑微的期盼,像在伸手抓住最后一点光。
她心里咯噔一下,眉头拧成一坨。
真是没救。
心软,向来是她最没用的死穴。
于是,在路人频频投来的异样目光下,她顶着倾盆大雨,在臭烘烘的垃圾中找出了一个最特殊的垃圾。
“给给给,你找的东西。”她掰开他的手,猛地塞给他。
“谢谢,谢谢。”男生试图抓住她的手。
她嫌恶地甩开,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记忆到此发生了断层,她想不起之后的一切,这人就莫名其妙成为她的男友,然后顺理成章地成为她的丈夫。
她曾一度介意这个糟糕的开场,可她的父母对他甚为满意,并认为姻缘都是天注定的,哪怕是因为一封写给别人的情书。
如今一晃十二年过去,他早已兑现当初对她父母许下的承诺,给她最优质的生活,最体面的婚姻。这个在业内叱咤风云的人物,恐怕早已不记得那段为了一封情书在雨中狼狈不堪的往事了。
“和你说了多少次,女孩子外嫁从夫,不要总往娘家跑。”许教授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目光从报纸上抬起来,“陆铭在外打拼事业,你身为妻子,理应守在他身边,把家庭打理妥当,这才是你的本分。”
许晴没作声,换了拖鞋,懒懒地躺在沙发上。
“是晴晴回来了吗?”李主任闻声,从厨房走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摘,瞧着两人气氛不对,轻声问,“怎么突然回来了?是和陆铭吵架了吗?”
许晴揉了揉太阳穴,不耐烦地说:“没有。”
谁说家是避风港,要不是有事,她真不想回家。一个是教了一辈子书的大学教授,张口闭口“无规矩不成方圆”;另一个是和了一辈子稀泥的妇联主任,遇事只会劝人“退一步海阔天空”。
从打有记忆开始,这家就像有一张无形的网,紧紧地束缚着她,她不仅没半点话语权,甚至连说的话也不被当回事。
果不其然,两人又开始一唱一和。
“夫妻之间,有矛盾便沟通解决,动辄回娘家,只会让人觉得我们家教不严。”许教授闷哼一声,呵斥道,半点看报纸的心思都没了。
“唉——”李主任叹了口气,轻轻摇头,“晴晴,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婚姻里哪能事事顺心,多包容些,别由着自己性子来。”
许晴没力气再争辩,弱弱地说:“我怀孕了。”
“什么?”两人异口同声,对视一眼后,惊讶道,“好事啊!这是天大的好事!”
一个没心思烧饭了,脱下围裙,重重挨着许晴坐下,另一个早就没心思看报,眼巴巴地往许晴这边靠。俩变脸大师脸上堆着笑,乐呵呵地问:“多久了?陆铭知道吗?去医院测过没?”
从科学育儿到将来的教育规划,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压根没给许晴留半句插嘴的余地。她最终没忍住,拔高声音吼了一句:“行了,孩子不是他的!”
此话一出,客厅瞬间死寂静。
半响,许教授长叹一声,悠悠地说:“你这孩子,从小到大就没让人省心过。”
“现在怎么办?”李主任倒是显得十分着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毕竟也是条生命。”
两人盘算着如何瞒天过海,殊不知许晴想来个鱼死网破。她半躺在沙发上,嚷嚷道:“离婚呗,还能如何?”
“哎呦,我的孩,这可不兴说!”李主任激动地双手捂住许晴的嘴,两眼瞪得圆圆的。
一向稳如泰山的许教授也坐不住了,瞬间起身指着许晴的鼻子骂:“离婚?你说的轻巧!离婚了找谁结婚去!一个二婚女,你就是美若天仙也没人要!”
从盘古开天骂到建设美丽和谐社会,大教授列举出离婚女人的种种不堪,愣是没说到一句婚内出轨是多么恶劣的行为,许晴忽然觉得可笑,不知道该赞他们包容到漠视原则,还是该嫌他们保守到只认体面。
“离婚怎么了?又不是活不下去了?你俩退休金加起来比陆铭半个月工资都高,怎么反倒天天盼着我靠他讨生活?”她挑眉,说着说着就笑了。
许教授一时语塞,气呼呼地跑到阳台,背着手装模做样看风景。
李主任一脸发愁,拉着许晴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晴晴,从小到大,你惹下多少祸事,父母都给你收拾干净了,本以为你结婚了,人会成熟一些、稳当一些,结果——唉!又闹出这么一档子事。”
换以前,许晴还会心生内疚,父母翻来覆去说,她幼时如何顽劣,当初生她养她是何等艰难;可如今,她早已洞悉这两人的伎俩,像个看客似地,冷冷地瞧着他们,将自己视为需要“说教、纠正、兜底”的工作对象。
“那你们想如何?”许晴平静地问,带着早已重复过无数次的疲惫。
许教授轻咳一声,算是接过话头。李主任瞥了一眼,又拍着许晴的手,摆出一贯温和妥帖的模样:“这样,你先回去,我和你爸爸再商量商量。”
此事暂无下文。
许晴点点头,拎起包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家。反正天塌下来,也有许教授和李主任顶着。倒也不是说,她拿不出主意,一切事情就这么个流程,这么多年都是如此。
走出家门,空气仿佛都新鲜许多。刚出小区,手机铃声响起,许晴慢悠悠地兜里掏出,看见来电显示,脸一黑,指尖一滑直接挂断了,但对方似乎非要和她作对,一直来个没停。
“李熙扬你个——”
疯子,一词还没说出,她被李熙扬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一跳。
“许晴,你到底跑哪里去了?你这样一直躲着我,就可以躲出结果了吗?”李熙扬嘶吼着,对着许晴一通质问,“车、房、钱,我什么都有,和我结婚有什么痛苦的?他不爱你,陆铭他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男人,和我在一起,我能给你幸福!”
呵。
许晴心里冒出一股无名火,对着李熙扬嚷嚷:“你凭什么觉得这孩子是你的?还有,你凭什么这样和我说话?”
她心底觉得,对方就是个毛小子,幼稚、天真又鲁莽。
“不是我的,我也要你。”李熙扬赶着话说,声音带着哭腔问,“我爱你许晴,为什么你总是感受不到?”
“你爱我什么?”许晴冷漠地问。
爱,是什么?她想不出答案,从前读过的书里没有,仅有的智慧思索不出,过往的婚姻经历也无法证明。爱,似乎毫无意义。
“因为,因为......”李熙扬没有犹豫,只是突然胆怯于此。
他说不出理由,也许爱本身就是最大的理由,驱使男人向善向美,本能地爱上另一个女人。
“可爱。”他憋出一个词。
许晴愣了一下,仅仅一秒。在对方迟疑的十几秒里,她猜测出许多答案,或许是美貌,或许是性感,又或许是新鲜感,总之就没想过,又是这个酸臭的词汇。
接着,她淡淡地说:“这个词,我已经听腻了。”
男人爱女人没错,但错的是他们从不言明,爱意是有保质期的,除此之外,皆是鬼话。
电话那头,陷入无尽地沉默。
许晴冷笑一声,利落地挂断电话。她盯着屏幕上的倒影,短暂地被情绪困住。
可爱——
在这段婚姻之处,甚至更早,她的丈夫也曾用诸如此类的词语作为爱的答案,也曾无毫无保留地把所有爱意献给她。
她欢天喜地地接受,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个普通的词可以属于所有他爱的女人、年轻漂亮的女人,唯独不排他性地属于她。
“晴晴——”
一道声音在近处响起,她下意识侧头望去,周遭人流不息,四下里扫了一圈,并没寻到半分熟悉的声影。也是,真要在这儿撞见他们家陆大律师,那才叫匪夷所思。
“咚” 的一声,手机银行弹出一条通知。她随手点开,陆铭的工资转账又准时到账了,欣喜的情绪还未涌上心头,耳边又是一阵幻听。
“陆律师,我在这里!”
她猛地抬起头,逆着人流慌乱搜寻,在人群里跌撞着来回张望,目光急切地扫过一张又一张面孔,像在打捞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陆律师!”又是脆生生的一声。
她心头一沉,循声望去,终于看清一切——一个年轻娇俏的姑娘正亲昵挽着她一年难见几面的丈夫,微微仰着头,满眼都是撒娇的憨态。
她自嘲地笑笑,站在人潮里,像个多余的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