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衣柜里永远少一件衣服,许晴也不例外。
她爱买衣服,偏爱光鲜又带点性感的款式,享受布料贴身、勾勒出身形时的愉悦。一件件衣裙挂在柜中,像藏品,更像战利品,只静静看着,便足够畅快。
为了安置她的心头好,她甚至专门置办了套房子,包包、首饰、款式各异的衣服分门别类地陈列在玻璃柜里,件件崭新,可即便如此,依旧填不满她对美的贪恋与追求。
“这位女士,您身材真好,这件衣服简直是为您量身打造的。”导购热情称赞道。
许晴站在试衣镜前,瞥了一眼这套三千八的衣服,布料少得可怜,勉强遮住关键部位。如今审美真是奇怪,到底是谁认为穿的少就是性感?她叹气一声,摇了摇头,抬手对导购说:“还有别的吗?”
导购先是沉默,然后两手一拍:“有的有的,您稍等,我去给您拿过来。”
她不耐烦地点了点头,在等待过程中,随手翻了翻架上的几件衣服,连试穿的兴致都没有。
没一会,导购提着另一套衣服,小跑着过来。许晴扫了一眼,包臀花边裙配镂空紧身衣,设计简约,颜色也低调不张扬。她微微颔首,拎着衣服转身进了试衣间。
片刻后,她推门而出,还没来得及欣赏,导购立马迎上来,更为卖力地称赞道,几乎把人捧上天。许晴忍俊不禁,要不是场合不对,这人恨不得立马跪下来,亲热地喊她一声“祖宗”。
她懒得再看,直接买单得了,全当做回菩萨。
“真的吗?”导购又惊又喜,慌忙翻找吊牌,语气支支吾吾,“这件…… 是五千九,您要是再带一件,能打折。”
许晴抬了抬眉:“能打几折?”她这才仔细打量,这位一直为她忙前忙后、低头哈腰的导购,瞧着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妆容生涩,眉头描的那般粗,口红颜色也老气。
导购怯怯地看着她:“两件可以打八折。”
许晴淡淡开口,语气爽快:“那你再随便给我拿一套,直接从我会员卡里扣。”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觉得这五千九的衣服还算顺眼,至少比那件三千八的衣服强得多。
虽然说钱乃身外之物,但她也不能当冤大头,买条破布回家。上上下下欣赏了一圈后,许晴扯掉吊牌,拎着包径直朝外走。
那导购在她身后慌忙地追上来:“女士,您还有一套衣服没有拿。”
许晴转身,轻轻弯了弯唇:“送你了。”
导购一怔,不敢置信地说:“这,这很贵的。”
许晴瞥了一眼,语气轻描淡写:“如果这点钱能让你开心,对我来说就无所谓。”说完,她心底漫上一阵暗爽,望着这名小导购眼里又惊又感激的神色,忽然就懂了那些男人的心思。
男人有钱就变坏,这话不对,准确说,是人一旦有钱,就存在变坏的可能性。不过是随手抛出一点小钱,就能让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把自己捧得如同救世主一般,谁不喜欢这种被仰望、被依附,掌控着他人情绪的滋味。
“谢谢。”小导购张了张嘴,涨红了脸。
许晴甩了甩头发,潇洒地转身离开了。她踩着高跟,噔噔地走着,感觉身旁有若干的闪光灯,自己就是那闪闪发光的大明星。
不对,这不是错觉,她从来都是最耀眼的主角。
回顾她这前半生,还有谁比她更顺风顺水?出生即罗马,家庭富裕,父母慈爱,学业顺利,一路直上本省最好的985大学,毕业后直接步入婚姻殿堂,一晃八年,无公婆烦扰,无子女忧心,日子体面又安稳。
可如今,只是一名30岁已婚妇女,当年风采不再。
往事不再,唯有当下值得尽兴。穿着新衣,就要干点新鲜的事情,这是浪漫主义的仪式感。许晴走出商场,见天色已晚,回家也不过是独守空房,干脆一车打到了“海底世界”。
迷离的光影漫溢,红酒杯在暗处轻晃,男男女女沉溺其间,作为vvvvip的客户,她轻车熟路地推开贵宾专属包厢。
“你怎么在这里?”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李熙扬。
李熙扬摇着红酒杯,暗里的眼神有些迷离,不言不语地盯着许晴看。许晴愣在原地,一只手扣在门把上,在进门还是逃走之间徘徊。
最终,她推门而入,一屁股坐在李熙扬旁边。原因很简单,她也说不清楚,大概是情绪上头,又或许,是许久不见,她真的有点想他。
“许晴。”
李熙扬含含糊糊叫着她的名字,半醉半醒地扑进许晴怀里。他忽然叫她名字,一改从前的玩世不恭。
许晴摸着他的脸,笑着问:“李熙扬,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李熙扬答得毫不犹豫:“可爱。”他今年已有24,尚未脱去稚气的脸庞上满满的胶原蛋白,眉眼间仍是少年的意气风发。
许晴歪头,笑了笑:“我都三十岁了,你不觉得这个词形容我太虚假了吗?”
“但是,你是真的很可爱。”李熙扬蹙眉,撇了撇嘴,“我说的,不是那种。”
许晴低笑一声,嗔了句:“油嘴滑舌。”
谁知,李熙扬忽然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许晴说:“许晴,我从没这样爱过一个人,你…… 就一点也不爱我吗?”
他的眼神太亮,亮得像淬了光。许晴眼眸闪动,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心底某处被轻轻一戳。像李熙扬这样的条件,放相亲市场上绝对是热门抢手货,别说他此刻身边从不缺主动示好的女孩,即便再过几年,结婚于他而言,大抵也如选妃般从容。
有那么一瞬间,离婚的念头像疯长的藤蔓,猝不及防缠上心头。
坦白说,她是真的有点动心,对这个朝气蓬勃、鲁莽真挚的小男孩起了贪恋。可也仅仅只是一瞬间,她活了三十年,早就明白一个道理,那些张口就来的 “爱”,那些看似真挚的诺言,不过是新鲜感作祟的空头支票。
男人都喜欢漂亮的女人,陆铭是这样的男人,李熙扬也是这样的男人,那些曾经同她萍水相逢,有过床笫之欢的男人无一不例外。
何况,她已经结婚八年了,甚至比她大好几岁。岁月从不偏袒任何人,再过几年,他仍然英俊潇洒,而她却容颜不再,她不能接受这样的落差,也不敢面对残酷的现实打击。
许晴努了努嘴,冷漠地说:“不爱。”
李熙扬冷笑一声,从兜里翻出一皮包,丢在茶几上:“我比他有钱。”
许晴扫了一眼,不咸不淡地吐出两字:“幼稚。”
“你——”他被气得不清,又掏出手机,点开名下资产,“他能用钱拴住你,我照样可以,我只是不想,你却偏偏只认这套。”
许晴懒懒地接过手机,随手滑动几下,瞳孔一缩。她张着嘴,觉得不可思议,细声细气地问:“你上哪弄这么多钱?”
李熙扬神色得意,还没来得及接话,就听见许晴自言自语来了句“警察是不是快来了?”,接着看着她准备撒腿逃跑。他脸一黑,拽着许晴的手,嚷嚷:“许晴,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病了,确实病了。
很久之前,许晴就感觉,自己身体偶尔不受控制,后知后觉地做出一些不符合她人设的事情,例如,此时此刻的胡言乱语。
“李熙扬,你上次说带我走,是想把我骗到山里去,还是想卖我器官再赚一笔,我和你说,你这些小伎俩,都已经被我识破了,你再继续拉着我的手,我就要报警了!”
沉默,唯有沉默。
李熙扬眉头紧到能夹死蚊子,内心的沉默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他张了张嘴,缓缓道:“不是,你——”
许晴趁机一把甩开他的手,慌不择路地冲了出去。
疯了,真是疯了。
她心乱如麻,无形的危险在身后步步紧逼。脚踝滞重发酸,她却只能拼命往前跑,泪水接连砸落,视野一片水光,最后什么也看不清。
猛地一个踉跄,她重重摔倒在地,狼狈地蜷在地上,痛苦的情绪混着疼痛的触感源源不断地刺激她的泪腺。
“许晴——”
李熙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挣扎着起身,手却控制不住地颤抖,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间,所有的惶恐与挣扎被虚软吞没,意识彻底失去踪迹。
若生命即将落幕,她真的很想问问上天:这一生,为何没有人真正地爱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