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爱情,抑或不信爱情,早已不再重要。比这更着急的,是腹中未成形胚胎的去留问题。人人都道,未婚生子最为可怕,实则婚内怀他骨才是最深的荒诞与煎熬。
糊涂,糊涂下去,假装一切未曾发生。
可谎言一旦开篇,便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场遮掩。
离婚,那就离婚,连带这个孩子,包括她的混账过去,最好是,一切都被切割地干干净净。
许晴坐在咖啡厅,冲服务员要了一杯经典美式。
“这位女士,您还有其它需要吗?”服务员高高瘦瘦,眉眼干净,声线透亮如初秋的风。
那声音格外熟悉,怦地撞上许晴心口,她取下墨镜,愣了一下神。
“陈思......”她轻声道,带着不可置信的语气。
陈思的视线落在许晴身上,皱眉道:“你是?”
许晴张了张嘴,笑意还未溢出嘴角,瞬间僵在脸上。一些难堪的、窒息的画面从脑海里闪过,让原本澎湃不已的心渐渐恢复往常平静。
“吴乐乐。”她随口编了个名字。
“抱歉。”陈思面无表情,眉头皱得更紧,“隔太久,我记不清了。”
许晴故作轻松,笑了笑:“你不记得我,很正常。”
这话倒也没说错,高中时期,她模样一般,成绩一般,不惹是生非,也不天赋出众;而陈思,模样上乘,成绩第一,走到哪都是风云人物。
当年,她就对他痴迷到不行,可他始终对她不冷不热;如今再见,她依旧有几分眷恋,可他连半点印象都不曾有。
许晴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声色平静地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陈思低头一笑,言简意赅地答:“处理一点私事,过几天回去。”
私事?
哪方面私事?
许晴眯着眼,迟疑片刻,长叹一声“哦”。
陈思点头,丢下一句“稍等”,转身走回吧台。
许晴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讯息,连火烧眉毛的事情都被抛掷脑后。她注意力全被他牵扯着,顺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缓缓上移,最后落在微垂的眉眼间。
白月光依旧是白月光,周身清冷如谪仙。磨豆、接粉、闷蒸、注水,手法娴熟,一气呵成,连泡个咖啡都叫人赏心悦目。
到底是在美国留学多年,学业深浅,薪资高低,一概不知,至少这做咖啡的本事,那叫一个地地道道、货真价实。
她叹了叹气,幻想若是当年同他一般,此刻又是怎样的生活。
突然,陈思抬头,许晴被吓一大跳,慌忙低下头。
“许晴。”他声音不大,却直击人心。
许晴面色发红,此刻的窘迫像极了当年上课走神被老师抓包,心里的小人一直在喊:许晴,你都三十岁了,你在怕什么?可现实里,她始终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当年,你问我的那个问题;现在,我可以告诉你答案了。”
她喉咙一紧,内心忐忑不安,等半天没后文,狠下心,缓缓抬起头。
陈思直直地看着她,认真地说:“人生,从来就没有标准答案。”
啊?没头没尾。
许晴嘴唇抿成一条线,碍于情面没能破口大骂。犹豫片刻,她利落地提着包,从容地走出咖啡厅,经过吧台时,顺手丢下一张百元大钞。
她摇了摇头,姐不是有钱,姐是不能接受白月光变成神经病,如今市场贬值,死去的青春也只配这价格了。
那什么比较值钱?
她招呼计程车,一车打到医院。没有什么比当下的青春更值钱,她要结束这场闹剧,残忍地剥夺这条生命的降世。
一上车,司机问:“哪家医院?”
许晴皱着眉,不停地拨拉手机,信号差到比便秘还要难受。
司机耐心地又问了一遍:“美女,咱们要上哪家医院?”
许晴揉了揉太阳穴,探头虚心请教:“师傅,一般人都去哪里堕胎?”
司机一听,飞快地扭头看了一眼,那眼睛瞪得如铜铃。
许晴耐着性子又重复道:“我问,一般人都去哪里做人流?”
沉默,断电式沉默。
司机的话卡在了嘴边,撇了撇嘴,嘟囔一声:“知道了。”
“行。”许晴狐疑地应了一声。
一脚油门踩下去,拐了几个路口,车子稳稳停在妇幼门口。
司机好言好语道:“姑娘,再好好想想,一时冲动,最后伤害的是自己。”
许晴没理会,推门而下。
“不用找了。”
她从皮夹里翻出一张五十大钞,从车窗里递进去,头也不回地走进妇幼大楼。
但司机似乎是个犟脾气,他追了一截路,把钱硬生生塞回她手里,气喘吁吁说:“留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她这才仔细打量,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和两鬓斑白的面容,一个饱经沧桑的跛脚男人和一张不起眼的五十元。
司机喘过气,又念叨一句:“买点自己喜欢吃的。”
这老实人再也说不出别的,也许是他能说出的最好的话,也是唯一的话。
有那么一瞬间,许晴为之动容,热泪滚到了眼眶边,她被学生时代讴歌的劳动者打败,被自己半生的虚伪与傲慢彻底击溃,被自己狭隘的自我怜悯彻底点醒。
最终,她硬生生把情绪收了回去,冷冷地说:“不用,我不缺钱。”从包里随手拿出一叠钱,一起塞进他开线的口袋里。
这不是上位者的施舍,也算不上是菩萨般的悲天悯人,这是——
她不清楚,也许是一种本能,或者说,更像一种赎罪。她在荣华富贵中情绪矫情,困在情爱里顾影自怜,殊不知这天地间,有多少人于水深火热中挣扎救赎。
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仍要维持那点体面,拒绝这不劳而获的金钱,在许晴一度坚持下,最终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末了,他颤巍巍地说:“姑娘,您好人有好报。”
许晴弯了弯唇。也许,真是好人自有好报,头一次真相比预想的还要幸运,一张B超报告打破了子虚乌有的怀孕。
许晴急声追问:“医生,我怎么没怀孕?这个报告会不会不准确?我要不要再检查一次?”
医生不耐烦地说:“这位患者,请您尊重科学,好吗?”
得,一场大乌龙。
许晴揣着一肚子火,骂骂咧咧走出医院。她打定主意,要把所有过错都算在李熙扬头上。若非这小子胡乱误导,她怎会犯下这种低级失误?
“我真冤枉啊,明明是那天给你检查的医生随口说的!”电话那头,李熙扬带着哭腔,紧接着认真剖白,“姐姐,和我结婚吧,我真的很爱、很爱你,和孩子没关系。”
“有多爱?”许晴冷不丁问。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有多爱,但是我就是知道,我爱你,我想要娶你,我想和你好好在一起,你就是我生命中的另一半,一想到要失去你,我就感觉丢了半条命。”
许晴感觉,他似乎真的要急哭了,但她仍旧不依不饶地问:“为什么爱我?”
李熙扬再度被这个问题堵得哑口无言,哑着嗓子问:“姐姐,你为什么非要纠结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到底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才能满意?你为什么就是不爱我?”
一连串的质问劈头盖脸砸过来,许晴心头骤然一空,竟也答不上半句。她也很想问问,为什么你们不爱我?为什么没有人真正地爱过我?为什么没有人能一直爱我?
问谁?
怎么问?
她一概不知,又懒得多言。此时此刻,一阵无边的孤独与悲凉紧紧锁住她,仿佛只有酒精,才能暂时麻痹这蚀人的情绪。
说干就干,三瓶白酒闷头灌下,纵然再好的酒蒙子,也扛不住这般买醉。她提着未喝完的酒瓶子,跑到大街上撒疯,穿过一条又一条长街,最后光着脚跑进白日那家咖啡馆。
借着酒意,她一头扑进陈思怀里,哭得撕心裂肺:“陈思,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陈思淡淡地说:“没有。”
“没有?没有?”许晴不可置信,鬼哭狼嚎地喊,“陈思,你给我道歉!”
幸好店内无人,不然此等窘迫实在无处安放。陈思无奈地说:“许晴,你喝多了。”
“没有!我没喝多!”许晴斩钉截铁地说,哽咽地控诉,“高二那年,你拒绝我就算了,还把我写了一晚上的情书丢进垃圾桶里;毕业时候,我问你志愿填哪儿,你骗我说报了南大,报道那天,我找了一天,最后别人和我说你去美国留学了!”
她哭啼啼地喊:“陈思,你就是个骗子,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没有。”陈思长叹一口气,“我没有不喜欢你。”
“那你喜欢我吗?”许晴猛地抬头,泪眼晶晶地看着陈思。
陈思迟疑道:“可能吧。”
愣了一下,许晴“呵呵”地笑了两声,自嘲道:“该心动的时候不心动,可是我已经结婚了。”一脸落寞撒开陈思,颓然地坐在椅子上,突然发出一阵疯笑,“哈哈哈,我已经结婚了!”
她喝光了瓶中酒,醉醺醺地躺在椅子上,心头堵着一股无从言说的酸涩与难过。
可转念又自嘲,有什么好难过的?金钱、地位、体面,世人渴求的她样样不缺。女人艳羡她,男人倾慕她,按理她就该活得万般圆满,幸福无虞,日日做着活菩萨,普度众生。
“许晴,离婚吧。”陈思两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眼旁观道。
“离婚?”许晴冷笑道,“我学历一般,能力一般,靠着父母和丈夫度日,离婚了还能干什么?”
陈思声色一沉:“高二时候,你向我表白,我说你考进年级前十,我就和你在一起,但是你考最好也就年级前二十,整日就知道和你那群朋友玩;毕业时候,你问我志愿填哪儿,我让你报南大,南大和我们学校有交换名额,你倒好,一直到我博士毕业,我也没见到你。”
这番话像惊雷,劈得许晴瞬间失神,她喃喃地问:“那你——是回来找我吗?”
“不是。”陈思语气平静无波。
酒已醒大半,许晴定定地望着陈思:“那你还回来干什么?”
陈思接着说:“回来办点私事,没想打扰你。”
私事,又是私事,反正不是和她相关的私事。许晴落寞地问:“那你让我离婚干什么?”
“你——”陈思看着她,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懊恼,轻叹一声,“你总是这样,从未想过要去靠自己去改变一切,等,等能等来什么?”
“好,我知道了。”许晴认真地说。
“你知道什么?”陈思茫然地问。
她从包里翻出手机,迅速拨通一个电话。
“我觉得你说得对,这样的婚姻确实没意义。我相信你,你帮我打赢这场官司,除了房子,其他的财产我都要,钱不是问题,你开个价吧!”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沉默,隔了好久回复了一句:“您大晚上不睡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