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春寒 第109章 第109章

漓努力想要睁开双眼看个明白，却被梦中自己撇过了头，霎时一阵凄凉钻上他的心头，似潮水涌入，将他推到远处。

只见男子见状将手中灯盏提了提：“骊大人这是不愿见我？”

话出平平，漓听不出什么所以然，只有灯盏刺目的白光在冲向他的双眼。过了一会，男子没有得到回应，又嘲道：“我知道大人不愿意见到我的脸，毕竟一模一样也怪恶心的。只不过大人再不做决定，就真的逃不出去了。”

逃？

漓愣了愣，他也不知道自己要逃往何方，他的娘亲下落不明，自己也刚刚从人间回来，逃？

逃去哪里。

就连在人间时的柳霜他都忘记了容貌，在记忆里，柳霜端庄却没有一张清晰的脸，让漓连回忆都无处寻，还有大雪封山究竟是谁救了他，那少年郎更是忘得只剩“模糊”二字。

深思与熟虑被自己话语吹醒，声音沙哑却异常有力：“江渠你这样肆无忌惮地出入地牢，难道真以为莫须宄不知道？”

名叫江渠之人，笑着把灯盏放到一边：“既然大人能想到这一点，为何不想着弃暗投明。”

“何为暗，何又为明，你真的理清楚了？”

“弃我者为暗，救我者为明。”

梦中的漓摇了摇头，他叹出一气：“那你转告莫须宄，他既然准备要杀我，呵，那我也不逃。”

江渠一怔正要说话，第三个不同的声音闯入铁牢之中。

“大人不是一心向着孟章神君，怎么会屈尊留在此处？”

随着铁牢被白光照亮，来者不再如江渠一般幽暗，深紫色袍子，银色的扇子，还有让漓忘不了的一双眼瞳。这番容貌漓曾经在话本里看到过，话本讲的是青龙神君与赤龙将军如何打败西荒大妖的故事，里面有个反角儿，名字便叫莫须宄，便也是这样装扮。

漓更加想要知道自己扮成了谁，或者占了谁的躯壳。

莫须宄上前掐住了漓的脖子，这双白到不正常的双手，在话本里也有描述，说是杀得了良善，除得下仙神。

“大人怎么不说话了？”莫须宄笑道。

漓被掐得喘不上气，他无法操控梦中人，只能跟着说：“给个痛快。”

“啧啧啧，骊大人还是不知我的脾气。”莫须宄说着凑上前，像是在说着悄悄话一般，“我真是太伤心了。”

梦中人似乎还要说些什么，可漓自己已经听不清了，他的灵魂被忽然出现的潮水猛地推开，推到很远的地方，那铁牢里的一切也就离他越来越远。

潮水啊，潮水，轻轻一推，就可以将梦境改变，若是雨燕，那潮水会变得汹涌，可现在的潮浪像是摇篮曲，小心翼翼地晃着迷途之人。漓像是坐在小船上的娃娃，无力动弹。小船摇啊摇，摇到了天涯海角。这里有落霞，没有孤鹜，唯见长天一色。

漓伸手晃了晃，他想要摸到天边一角，却被一只手拦住了视线。他想说话，吱呜几声，喉间发出咿呀学语：“娘亲，娘亲……”

“娘亲在。”

漓的小手忽然迟疑了下，他颤着手盖上眼眶上的大手：“娘亲？娘亲……”

“怎么了阿漓？”

大手移开，漓看到白发垂在他的眼前，看清了来者，是洄。或许时美梦的缘故，孩子没有心酸，他开心地晃着手，依旧喊着：“娘亲抱抱。娘亲抱抱。”

“好，娘亲抱着你。”“洄”说罢将漓圈在怀中，她低下头哄着怀中人，唱起不知那里编排来的童谣，“二月初的花儿开啊开，开在小郎君的发梢上。

二月中的花儿绽啊绽，落在大院子的屋檐上。

二月末的花儿谢啊谢，葬在土坟推的新草下。

花儿开啊开，花儿谢啊谢。

长在乱葬岗，长在心尖上。

小郎君找啊找，花儿飘啊飘。

花儿飞到乌鸦嘴巴上，花儿又被乌鸦丢在屋檐下。

院子里的小神君看啊看。

花儿落到神君额头上。

神君捡起花儿找啊找。

小神君跪在坟前哭啊哭。”

“洄”抱起漓就这样唱着，在橙光赤霞下，时光漫长。漓听着曲子，不知为何孩子身躯微微颤抖，硬生生榨出眼泪来。

次日醒时，漓犹豫了片刻，盘算如何将这蹊跷事告诉孟章。床榻暖张，里侧人倦着眼睫，轻起唤道：“阿沉？”

许久没有动静，漓又挪了挪身子这才被外侧冰凉的被褥唤醒，原是人走了，只在一旁留下纸条子罢。

条子上说是四象有事匆忙赶去，不愿吵醒。

里侧人翻了个身，又揉了揉褥子，他看着白幔帐轻起地摇，紧接着他又将自己缩在角落里，将自己完完全全困在里头，不愿出来。漓回忆着梦里的童谣，他只记得两句了。

“花儿落到神君额头上。神君捡起花儿找啊找。”

漓不知道神君要找什么，那花儿又是什么。

童谣唱啊唱，迷途人带着思虑又坠入刚刚走出的困境之中。

……

孟章御剑到了约定之处。

莫须宄写信说在西荒的战场上等着他。此时天色暗沉，云卷成团，层层积叠在头顶上，来者看西荒野草遍地，草丛随着风而摇动，正是一幅“山雨欲来风满楼”，好似下一刻就要大雨倾盆，哭得痛痛快快。

野草地一望无边，落得空空。孟章悬在半空中自然发觉了不同寻常处，他拂袖道：“莫须宄，你就只有这样的把戏？”

只见草地忽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金黄色阵法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如同琉璃坠地，一瞬息间，草地变成沙漠，含着水的风儿只剩热浪滚滚。而正中央沙丘之上的宝座，莫须宄正笑着看向空中孟章。

“既然神君大人一眼就能看穿我的伎俩，又何必入局。”

孟章眯了眯凤眸没有回答。

莫须宄像是早就料到如此，他不紧不慢地起身，伸手掸了掸尘土。

“莫某人自知打不过神君，所以神君大人就不必用这细线困我了。可笑，这本是我的鸿门宴，怎么我倒成了鱼肉？”他站在原地，仰头看向孟章，“还是说我此番必死无疑。”

“你既然敢用真身来赴约，就应该知道下场。”

“是吗。”莫须宄笑着，他不顾周遭法阵压制立马拂扇朝孟章袭来，沙石和阴风穿过荒野，像是饿了七日的狼，想把孟章撕个粉碎。可惜饿狼被孟章随手一挥，消散的一干二净。

莫须宄愣了片刻，他将手中折扇翻了翻，突然就大笑起来，干涸又乏味的笑声冲击着结界：“世人修炼数十年不过看透生死，神君大人随手就把世人数十年的梦给挥走了！那我要着骨扇有何用！”

“不过黄粱南柯。”

“黄粱南柯？神君大人，你可知这把骨扇用了谁的心骨。”莫须宄将扇子挥了挥，他看到孟章忽然蹙眉，笑道，“是骊大人的，我抽干他的心头血，拔了他的灵骨，皮囊做长衣，血骨铸轻扇，还有剩下干净的魂魄，也被碎成粉末。”

孟章捏紧了拳，他早从酆都口中知道骊的下场，当时是怒气烧心差点拆了判官府，去深山老林缓下足足三日才回到绕云。不过现在从莫须宄口中说出的话，反倒成了一桶子冰水，让他凉得彻头彻尾，虽已努力压制心绪，但语气觉很是明显的僵了。

“所以信中你所言的魂魄在哪里？”

莫须宄歪了歪头，他抚摸着折扇，笑得很是开心：“神君大人不好奇现在的漓是怎么来得吗？那个残缺魂魄的恶心玩意……”

话语未完了又再次被打断，一把长剑瞬息间便抵在莫须宄的吼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