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过去,沈汀仪平等对待一周中的每一天。
如今,她对周一尤为爱恨交加。
恨是因为每次都要做足心理准备才能爬起来上班;爱是因为这意味着新的一周开始又能看见裴声了。
因为庄明意还在,她起床动静都刻意放轻。那天介绍裴声用的是同事,沈汀仪索性没有隐瞒自己找了个班上的事实。
那晚夜谈过后,她们两人像达成了默认的共识,心知肚明但也心照不宣地没再提起话题。
临走前沈汀仪又检查了一遍包,确认工牌带了后才出门。
路上她点开和裴声的对话框,最新记录还是她在一天前问裴声有没有到家的消息,但都没有收到回复。
其实消息发出没多后久她就后悔了。
因为她才想到裴声的手机被自己撞坏关机了,怎么可能会回?她真是关心则乱。
想想现在已经过了一天多,沈汀仪打字又发了一条:
【Cindy:裴教授,你的手机修好了吗?】
一直到中午,她还是没收到任何回应。
沈汀仪有些沮丧地反复看着聊天框,反复怀疑消息究竟有没有成功发出了。
“怎么了,老远就看到你愁眉苦脸坐在这。”
许久不见的齐越在她对面坐下,他前段时间出去交流学习,今天才回来上班。
沈汀仪问他:“裴声手机修好了吗?”
“什么?”
齐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裴声什么时候手机坏了?昨晚不是还看他在群里通知今早要开汇报吗?
等等,不对……
齐越摩挲着下巴琢磨出了味,隐约明白为什么沈汀仪会愁眉苦脸了。
他战术性地咳嗽一声,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哦,你说裴声手机啊,还没修好吧。我早上给他发消息都没回我。”
沈汀仪松了口气,原本耷拉的眉毛重新扬起。
“话说,你是怎么知道他手机坏了的?”
沈汀仪叹了口气:“其实是一个意外,我当时不小心撞到了他让手机掉地上摔坏了。”
齐越听完表面点头“哦”了声,内心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裴声手机能那么轻易被摔坏?根本不可能!如果真的出了事,他手机信号消失的一瞬间马上就有人找到他了。
在内心强烈谴责了好友一番后,齐越又意识到一件事:
明明手机在正常使用,裴声为什么要故意对沈汀仪装失联?
看到对面的沈汀仪在听到他的话后又重新恢复活力,齐越不由生出了一种愧疚感。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点什么,耳畔旁忽然传来一道幽幽低语:
“齐~前~辈~啊——”
“卧槽什么鬼声音?!”
齐越被吓出鸡皮疙瘩,扭头一看,发现陈栩一脸生无可恋瘫在椅子上,仿佛遭受到什么巨大的打击一样。
陶佳做旁白,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解释:
“组会幸运儿,被裴教授拎出来提问,五个问题仅答出一个,喜获去裴教授办公室喝茶的资格。”
“禁止将苦难娱乐化处理!”
陈栩有气无力趴在桌上,看来今天受到的精神冲击对他影响很大,都没食欲了。
沈汀仪爱莫能助地安慰他:“没事的,裴教授又不会吃了你,对你这样严格说明他很重视你啊。”
其实,她也想获得被裴声请去喝茶的机会啊……
陈栩没说话,悲壮捂脸。旁白陶佳又上线:“那一天,陈栩又回想起曾经被毕业论文支配的恐惧……”
“我要反弹,诅咒下周组会抽中你。”
“反弹无效。不好意思裴教授从不和女生单独待在一起,所以单独喝茶的资格我是无福消受了呢。”
沈汀仪被他两小学生式的拌嘴逗笑,心情也跟着变愉悦起来。
这时陈栩手机响起一条提示音,他看了眼,脸色当即更惨白了。“完了,裴教授喊我上去了。”
他把屏幕转给大家看,最新一条消息来自裴声,让他五分钟后去办公室找他。
齐越猛然看向沈汀仪,发现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
-
“你有点过分了。”
裴声盯着屏幕上传回的回旋加速器数据,标记了几个重要的地方交给其他同事,然后才走出实验室。
齐越跟着出来,见他无动于衷,又重复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骗她手机坏了,但你好歹考虑下别人的感受,谁被晾着会开心?”
想到沈汀仪当时茫然剧变的表情,他不免一阵唏嘘:又不是白开水晾凉了才能喝。人心都是肉长的,经历区别对待后换谁都会失望。
裴声被问得不耐烦,停下脚步。
“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和她关系这么密切了。”
他抱臂靠在走廊墙壁上,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波澜:“消息太多没看见是很正常的事,你觉得我有闲到每条消息都要回复吗?”
进展到关键期的项目,快要完成的论文报告,还要抽空管手下其他人的烂摊子……
他每天要处理的事情有很多,这要求他必须衡量好每件事的优先顺序。
裴声用极为冷静的语气开口:“显然她对我来说优先级还没有那么高,我有必要考虑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吗?”
明明是疑问句,但被他用这么冰冷的嗓音说出了肯定句的错觉。同时也在无形中给出了答案:
有必要吗?
他认为没必要。
齐越抿了抿唇,看着裴声欲言又止,半响后深深叹了口气:“你总不可能一辈子都把自己关起来吧。”
“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裴声转身离开,自嘲留下一句:“你不是总说我要和工作一辈子绑在一起吗。”
“……”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齐越无药可救地摇了摇头:“我看他是真该找个心理医生看看了。”
-
回到办公室,裴声看了眼手机,三条已读消息还孤零零挂在聊天窗口上。
最新一条是八小时前发来的:
【Cindy:裴教授,你的手机修好了吗?】
之后再没了动静。
所以沈汀仪在知道自己故意没回消息后,既没有直接追问为什么,也没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发。
而是选择了安静地沉默。
八个小时,足够一个人充分思考做出决定。
那么她现在应该是愤怒、惊讶还是失望?
不管哪一种,应该以后都不会想再和自己有接触了,裴声想。
他关了手机,在电脑上找到命名为“8.16”的文档,打开下滑至末尾。
【……】
【情绪变化:意外相遇后初为惊讶,怀疑其接近目的性;确认为偶然情况,打消疑虑,遇到观察对象前产生的烦躁平复;
进入观察样本家中,察觉其举止尴尬异常,????????;在书房其发现日历,不解、????????;查看监控,烦躁、????????】
多次出现的“????????”代表他难以界定的莫名情绪。
他没办法给出精确的描述,只能用未知的符号来代替。
那晚填完文档后,裴声盯着那几处符号陷入长时间的沉思。
他后知后觉确认一件事:
在和沈汀仪多次接触后,他的身体产生了很多以前从未有过的未知情绪。从前的单调秩序被悄然解构,未知变量被强加进了他的生活当中,带来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为了确保科研的准确严谨,他过去时刻保持冷静,让自己的头脑数十年如一日像精密仪表一样运转。
可现在裴声越发察觉到,身体正逐渐脱离他的控制,出现很多连他本人都难以界定的未知反应:
他为什么要在沈汀仪面前故意装作手机坏了?
他为什么会在她说出“我家就在附近后”默许了去那里避雨?
他在看到她日历上的字、发现那盆绿植根本就不是送给自己的后,究竟产生的是什么情绪?
裴声看向戴在左手上的手环,竟然隐隐想要快点看到那份监测报告:他想知道,那上面会给出他答案吗?
会告诉他,他面对沈汀仪的时候,究竟是抱有什么样的情绪吗?
裴声捏了捏眉心,将那些纷涌喧嚣的念头克制地压下,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屏幕上——
“新建文档8.17”
【行为类目:未接触】
【情绪变化:未见恢复过往状态】
-
“下班了,大家今天辛苦了!”
“诶,小沈你还不走吗?”
沈汀仪把碎发拨到耳后,抬头浅笑了下:“我还有一点活没做完,马上结束,你们先走吧。”
“那行,明天见啊。”
沈汀仪看了眼时间,刚过五点二十分。
齐越上午告诉她裴声今天有个实验在五点半结束,所以他现在肯定还在所里。
她收拾好东西,坐电梯下到一楼。离下班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大厅显得有些空旷。
庄女士在昨天前已经回了港城。她这趟来陪沈汀仪过了一周,让独守空房的沈父甚感漫长,三天两头暗戳戳给沈汀仪打了不少电话。
登机前拥抱时,庄明意贴面亲了下她的脸颊,温柔地说:“如果觉得不开心了,就随时回家找妈咪。”
她们都明白说的是什么意思,沈汀仪用力点点头,说会的。
但她并没有告诉母亲,其实这一周她都没和裴声见过一面。
沈汀仪已经记不太清那天的心情了。她从陈栩手机里看到裴声的消息,知道他的手机早已修好,能回复别人,只是没有回她。
不,甚至可能她发出的信息都是未读状态。
她会不会是被设置成免打扰的联系人,甚至……已经被裴声拉黑或删除了?
沈汀仪没敢再和裴声发消息,她害怕消息发出后真的会看到红色感叹号。这一周里,她每天都期待能够当面偶遇裴声,还坚持从齐越那里打听他的消息。
但真的,没有再见过一面。
她不想让庄明意看出异样担心,所以在母亲面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甚至还有心情向她请教爱情圣经。
直到昨晚送走庄明意,在开车从机场回家的路上,眼泪毫无征兆涌出,她哭了整整一路。
等红灯的间歇,沈汀仪掰下头顶的镜子,茫然无措地看着镜中狼狈的自己。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会哭。自从大哥出事以后,这是她第一次哭成这样。
决定就是在那时候做出的。
沈汀仪觉得有必要和裴声好好说清楚。不管最后是什么结局,她都不想再这么继续下去了。
闹钟震动,五点三十分了。
她吐出一口气,双手放在膝上,盯着电梯口的方向。
-
“请进。”
裴声脱下实验服换上自己的外套,转身看见熟悉的医护人员走进来。“这是您上周的监测数据。”
他点头,伸手接过直接往后翻。
还未细看,便听到医护人员用认真的口吻,小心斟酌地问:“裴教授,您近期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需不需要安排心理师介入?”
裴声动作顿了下,合上了手里的文件。
他礼貌颔首:“只是项目到了关键期,有点着急罢了。”
医护人员没再说什么,安慰两句他不用对自己太严格,又交代调节身心的方法后离开了。
他走后,裴声才重新翻开了那份报告——
“你当前状态:压力值处于升高趋势。”
“请注意劳逸结合,保持适当身心愉悦,减少消极情绪出现频率……”
最末端的评分指数那里,达到了观测记录有史以来的最低值65分。
堪堪刚过及格线。
这种分数出现在裴声身上,简直是天方夜谭的存在。离奇程度不亚于陈栩一觉醒来拿诺奖了。
“……”
裴声把报告放进书柜最下层,关灯,锁门。
进电梯后,他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冷淡的,面无表情的。
头顶鲜红的楼层数字不断变动,他单独站在封闭的金属厢内。四面八方都折射出他的身影,一种偌大的虚无感若隐若现笼罩在他心间。
左边的人影晃动了下,用嘲讽的语气说:所以呢,你得到想要的结果了吗?
右边的影子附和笑着:你已经没有挽救的余地了,你又搞砸了一切,就和小时候一样。
正中央的裴声一言不发,能清楚感受到耳畔的嗡嗡耳鸣声。他下颌紧绷,仰头看着数字慢慢变小,最后停在了1上。
“叮——”
厢门打开。
耳鸣声仍未止,周围一切都有种不真实的错觉。裴声甚至感觉不到脚踩在地上的实感。
他遵循本能走出电梯,经过大厅时不经意地掀起眼帘,和对面沙发上的人影不期对视上——
刹那间,潮汐退去,那股被水堵住口鼻的窒息幻觉消失得无影无踪。
耳鸣声完全消散。裴声听到了马路上的嘈杂车笛,听到风卷起落叶的窸窣,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以及沈汀仪站起身,在距他几步远的位置开口说的话:“我们能谈一谈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第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