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晚高峰,一辆奥迪霍希低调行驶在高架上。
驾驶座上何征眼观鼻鼻观心,在专业素养和好奇心的斗争下稳稳握着方向盘。他看了眼导航,距离目的地只剩一公里,车后座的两人还是零交流。
从他被调到裴声身边开始,就亲眼见证过他对异性的避嫌态度。
像他这样身居重位的人物身上必然有巨大压力,需要解压宣泄的方法。
但何征从没见过裴声私下有任何不良嗜好。烟酒不沾,交际简单,研究所和家两点一线,生活轨迹可以用单调来形容。
像今天这样和女人共处一车的情况,何征还是头一回遇到。
而且那个女人他并不陌生。之前已经见过很多面,早就看出这姑娘对裴声抱有的心思。
他本想采取之前应付其他人的办法让她打消念头,但被裴声拒绝了。
那时何征并没多想,加上这一周都没见她再来找过裴声,就把这件事给放下了,完全没想到会遇到今天的情况。
“到了裴教授。”
车子开到目的地,那是一家高奢餐厅,需要提前好几个月才能订到位置。
“谢谢,辛苦了。”
沈汀仪说出上车后的第一句话,道谢下了车。裴声让何征先离开,交代完从另一侧车门离开。
侍者将两人引到私人包厢,门一关,屋内寂静无声。
空气中飘着很淡的檀香,是处谈话的好地方。
沈汀仪推了下脸上的无框眼镜,那是她为了遮掩昨天哭肿的眼睛才戴上的。
她还是先笑了下,但笑意比以往都要淡:“我拜托朋友帮忙订的餐厅,裴教授觉得还满意吗?”
裴声听出她声音有点沙哑。
他轻“嗯”了声,在沈汀仪低头的瞬间快速扫过她的脸。
虽然涂了遮瑕看不出眼下是否有乌青,但掩饰不住她无精打采的精气神。
裴声很快收回眼神,盯着面前茶盏里自己的倒影。
沈汀仪见裴声垂眸,以为是他不耐烦的表现,于是说:“我只想问几个问题,很快结束,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她掐了下手心,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不稳:
“裴教授,你是不是很反感我?我对你……造成困扰了吗?”
说话的时候,她还是笑着的。如果忽略她微微颤抖的手指,沈汀仪觉得自己表现得应该很体面。
毕竟,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和裴声见面了。
她还是想给他留一个还算好的印象,虽然裴声可能一点都不在意。
这个餐厅是沈汀仪早就订下的。在第一次表白失败后,她就下定决心下次一定要好好策划,再也不能重蹈覆辙狼狈收场。
所以她从选址、菜单、背景音乐到那天要穿什么衣服,足足做了好几个预案,就为了能在时机最成熟的时候对裴声说出心意。
可惜最后还是不能如愿按计划走。
她确实把裴声带到了这个地方,但穿的不是她喜欢的裙子,没机会和他介绍她精心挑选的菜品和音乐——
以及,她对裴声说的不是 love you,而是问他,是不是讨厌自己。
第二次表白好像又被她搞砸了,并且可能再没有下一次补救的机会。
这一周时间里,沈汀仪其实想了很多。她回顾来到京市后发生的种种,试图从里面找到一处裴声对她也有好感的迹象,这样就能支撑她再坚持下去。
但她想了又想,最后得出的只有伤心答案。
自始至终,她对裴声来说好像都只是点到为止的普通关系,毫不特殊,不值上心。
在裴声眼里,可能自己就和魏筱一样吧。
——甚至可能更烦。因为她总是借着各种机会接近他。什么采访、送文件,一次又一次在他眼前晃。
所以这样一想,裴声不回复自己的消息也就解释得通了。
说出问题后,沈汀仪屏气盯着裴声。紧张地、害怕地、犹豫地、又迫不及待地想听到他的回答。
如果他说“是”,那她一定要忍住情绪。向他说句对不起,然后潇洒地出门离开明天就回港城。
那么,裴声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没有。”
简短的回答过后,裴声又完整地重复了一遍刚才沈汀仪的问题:
“我没有反感你,也不认为你对我造成了困扰。”
沈汀仪顿时感到心跳如擂,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自己的心率可能飙升到了三位数。
原本紧紧攥在一起的手指忽然间失去所有力气,怎么都握不成拳。
“那你,”
她用力吞咽了好几次,才重新找回声音,“你为什么……”不回她的消息,还有意避着她?
“沈汀仪。”
“你喜欢我,是吗?”
沈汀仪愣在原地,有些错愕和难以置信。很快,被人当面戳穿的尴尬代替了惊讶,红晕爬上耳根。
她不敢再看裴声,低头快把桌子给盯穿了,“有那么明显吗……”
“你对我的了解有多少,为什么觉得我是值得你喜欢的人?”
裴声又接连抛出问题。
其他人被表白时可能会问“为什么喜欢我”,但他问的却是他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值得”其实是个很令人玩味的词。
用于交易时,它代表等价换算;但用在情感问题上,它并不能代表双方处于相同境地。
尤其是在疑问的口吻下,更透露出一方觉得不对等。
沈汀仪在裴声的提问下清醒了几分,但还是没能完全品出其中的意思。
她鼓起勇气:“确实,我了解的关于你的信息只是能查到的那部分。至于为什么喜欢——”
“如果我说一见钟情的话,你会相信吗?”
对于沈汀仪直白的回答,裴声并没表现出任何意外,语气平缓道:
“心理学认为人在45秒内就会做出第一印象判断,它一旦产生就很难发生改变,并且带来的主观倾向性会影响后续的所有行为。”
他停顿了下,然后在沈汀仪局促的注视中继续说:
“但第一印象并没有那么准确,很多时候会以偏概全。你就没有想过,在认知不不称的情况下,所谓的一见钟情究竟有多少科学成分?它很可能只是你狭隘的错误判断。”
裴声的分析冷静到极致,就像是在阐述什么定理公式。
他哂笑了下,语气轻松地问沈汀仪:“在你发现我没回你消息后,难道就没有对我产生过一丝怨恨和愤怒?”
经过上述那么多循循善诱的铺垫后,裴声终于说出最后一句:
“——现在,你还想要喜欢我吗?”
语毕,剩下的走向权转移到了沈汀仪身上。
她看着坐在对面的裴声,距离很近只隔一臂,能够清楚地看到他根根分明的眼睫。
他胳膊搭在扶手上,下颌扬起舒适的弧度,脸上是漫不经心的表情。
在说出最后一句是否还要喜欢他时,他嘴角挂着满不在乎的笑,眼角上挑,全然没了在研究所里的淡漠冷峻气质。
看起来倒有几分像玩闹成性的纨绔子弟。
是沈汀仪从未见过的样子。
她后知后觉,终于明白裴声为什么会问她对他的了解有多少了。
“我没有产生过怨恨和愤怒,只是觉得委屈和不解。”
沈汀仪喝了口水,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糟糕,“你说的对,我对你的了解确实不够。”
裴声没做声,平静地等待她说出最后的话。
他早就想过这一天会发生,只是没想到会被自己加速到来。
最开始,他只是冷眼旁观沈汀仪的举止。看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无聊把戏,看她努力找机会和自己有接触,看她和其他人一样毫无特殊之处,仅此而已。
到后面,听到她亲口说出“不觉得失望”时,裴声忽然萌生一个恶劣想法:他想知道,当她真的发现自己的真面目后,她究竟会有什么反应。
但那只是个一闪而过的想法。
裴声并不想和任何人有亲密接触,让人发现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荒芜。
沈汀仪显然没特殊到能打破那道心墙。
他只是把观察沈汀仪当成无趣生活里的唯一乐趣。他想,只要在她真的发现前,像打发其他人那样让她彻底断了念想就好了。
但后来监测报告显示他的情绪变化越来越明显。沈汀仪就像块石子,打破表面沉寂的湖面,漾起千层波纹。
这让裴声产生了对身体脱离控制的抵触情绪。
他想要修正一切错误,重新回到原来的正常轨道。
所以他刻意避开沈汀仪,想要看到监测数据回到正常值。但下午送来的报告碾碎了他的期望——
他试图将她视为观察样本,以为能从中找到自己情绪变化的原因。但没有意识到,潜移默化中,他自己也成了被量化的数据。
监测报告里波动的数据就是对他狂妄的嘲笑。
裴声想,现在沈汀仪见到了他的另一面,应该打碎了一直以来对他的所有滤镜。
她不用再费尽心思掩藏身份,可以回去做豪门千金。
他的生活也终于能重回无聊单调的轨道。
一起都很好,不是吗。
-
“互删吧,我们不合适。”
“什么,哪里不合适?”
“第一印象就不合适。我最讨厌把紫色和绿色混在一起穿的人,对我的眼睛很不友好。”
时薇搅动咖啡杯,目光挑剔地扫过对面头发梳平、抹满发胶的男人。
男人的自尊心显然深受打击:“我们还没有深入交流,你不能光靠第一印象就对我做出评判!”
时薇觉得多待一秒就眼疼一秒,只想赶紧打发了这便宜爹找来的相亲对象。
“那很不好意思了,人是视觉系动物,轻易改不了第一印象。”
男人还是不肯放弃,不依不饶追问:“我不相信,你喜欢什么样的,我照着你的标准改还不行吗?!”
时薇快吐血了,她就没见过这么难缠且没自知之明的。
硬件不行怎么改,回炉重造吗?!
可惜这段时间她忙着准备一个设计比赛,正每日行善祈祷能进决赛,所以实在不想使出刻薄技能掉功德。
她看了眼手机,几分钟前给沈汀仪发消息让她打个电话来救急,到现在还没有收到回复。
“你说话呀?给个标准我能改。第一印象都是会变的,我和你说做人不能太刻板的时小姐……”
男人又开始念叨起来 ,逼着时薇马上给他答复。时薇的耐心马上耗尽,开始思考回去后给基金会捐钱来补救马上要掉的功德了。
“好吧,那我就说实话了。其实我……”
到嘴边的讥讽眼看着要蹦出来,然而在看清柜台那边的一道人影后,时薇话锋突然一转:“其实我已经谈恋爱了。喏,我男朋友就在那——”
她越过桌子,几步迈到柜台前,伸手挽住一个人的胳膊,语气热络开口:“亲爱的你来接我了是吗?”
“??”
齐越被人从身后一拽,眼睁睁看着最后一块草莓芋泥柠檬乳酪千层蛋糕被人买走。他心痛万分,生气地转身要质问,结果看清对方脸后一愣。
呃……这不是沈汀仪那个地产大亨闺蜜吗?
“帅哥帮个忙,把人打发走了请你吃饭,嗯?”
时薇贴在他耳畔用气声说了句话,把齐越激得差点跳起来。尤其是最后一个“嗯”字,呼出的气流掠过他耳蜗,像被火烧过一样烫。
他就这么稀里糊涂被时薇架着演了她男朋友,成功打发了相亲男。
对方一走,时薇立刻边界分明地松开手。
“谢谢啊,你刚才想买什么,我请你。”
齐越还没晕到让女生买单的地步,婉拒表示举手之劳。时薇也没勉强,拿了车钥匙准备走。
出门前她想到什么,回头问了句你们单位今天加班吗。
“啊?”齐越正拆开奶酪包往嘴里送,含糊不清地说:“没啊,早就下班了。”
时薇也觉得自己昏了头,真要加班齐越就不可能出现在这了。
她有点担心,抱着手机小声嘀咕:“那沈汀仪怎么现在也没回我……”
“她下午好像问过我裴声的行程,我说他有个实验大概五点半结束——”
话音猛然一顿。
时薇和齐越对视一眼,后者立刻默契地联系裴声,同样是没有回应。
-
包厢内先后响起两道不同铃声,打破僵持的气氛。
沈汀仪摁掉时薇的来电,把手机调成静音,抬头看到裴声也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看来他真的很忙。
这样还能抽出时间和她见面,想必一定是不想再被她纠缠下去了。
那么她也速战速决吧,别在耽误他的时间。
沈汀仪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们只能是普通的同事关系吗?”
还有……别的可能吗。
预料之外的回答,让裴声眼底闪过一瞬诧异。他没有想到沈汀仪在这样的情况下还会问出这种问题。
“你想要什么关系,男女朋友?”
“我有想过更深远的,”
沈汀仪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但裴声还是听到了后半句话:“我喜欢你不只是为了谈恋爱……”
比谈恋爱更深远一步的,只有结婚。
沈汀仪的“喜欢你”后面接的并不是“在一起”。
而是比“谈恋爱”更庄重、充满誓言和责任的“婚姻”。
裴声的喉咙被堵住,一时说不出半个字。
他避开沈汀仪炽热的眼神,听到自己一字一句:
“很遗憾,我是不婚主义。”
“……为什么?”
错愕代替了忐忑,沈汀仪一动不动看着裴声,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她的表情清楚落在裴声眼底,泾渭分明地昭示出两人的差距。
果然是这样。
她现在一定失望透顶了吧。
裴声用锐利的犬牙咬住舌尖,疼痛感立刻席卷神经。
“因为我不信任所谓的爱情。明明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却打着永恒的幌子,不过是通过延长时间来自欺欺人,这很可笑。”
“至于婚姻,更不过意味着□□媾合、子女抚育和两方家庭责任的担负。我不认为这种东西值得我去追求。”
说这些话的时候,裴声全程神情漠然,冷淡地像置身事外。
从话语流利度来说,这不可能是临时起意想到的话。只能是早就想好措辞,反复咀嚼才能做到的熟悉程度。
——果断干脆,没给自己和对方留下一丝余地。
所以裴声觉得这场谈话不会再有后续。他不需要去看沈汀仪的反应就能猜到她此刻的表情:惊讶,茫然,可能还会有一点愤怒。
以及少不了的……
就在他想要起身离开去买单之际,沈汀仪却突然叫出他的名字:
“裴声,你是不是对爱情和婚姻有什么误解?”
这是她第一次当面叫他的全名,不只是称呼裴教授。
这下形势逆转,换成了裴声诧异。
他眼睁睁看着沈汀仪笑了起来,是那种紧绷许久后的释然一笑,纯粹干净。
为什么。
她不是应该觉得失望当场离开吗?
为什么还会对他露出那种笑?
“我本来以为你讨厌反感我,在来之前连走的机票都看好了。”
沈汀仪终于露出这周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容。她托腮看着裴声,无框镜下是亮晶晶闪烁的眼睛,语气也是毫不掩饰的欢快:
“但我现在终于知道问题出现在哪了。”
“你不是讨厌我。”
知道这点就够了,她又有勇气继续追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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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