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岸流 第18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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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画面正中央站着一个披着卷发、身穿藏蓝长裙的倩影。她挎着包，脚边放着行李箱，虽是远行打扮却不见半点风尘仆仆。

女人五官姣好，体态优雅轻盈，笑颜如花看向监控，语气轻快道：

“Cindy开门！我是妈咪~”

岁月从不败美人，这句话在她身上得到完美印证。

正是沈汀仪的母亲，庄明意庄女士。

然而对于这份天而降的母爱，当事人表示非常猝不及防。

她完全没想过庄女士会突然出现在京市，还恰好就在今天——裴声还在屋里！

沈汀仪心有感应似地往身后瞟了眼，刚好看见从卫生间走出的裴声。显然，他也听到了门外的动静。

……fine。

她对着裴声露出抱歉的笑，转过头就秒变小苦瓜脸，然后神情慨然地拉开了门。

“surprise！”

庄明意双手在脸颊比划了个开花的动作，接着上前用力抱住沈汀仪。

“好久不见我的宝贝，对我的到来惊不惊喜！”

沈汀仪接住庄明意的拥抱，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你怎么没提前和我说要来？”

“提前通知你了就不算是惊喜了呀。诶，Cindy 你还请了别人来做客了吗？”

庄明意视线越过沈汀仪肩膀，看到屋内还站着一个男人。

沈汀仪的心立刻提到嗓子眼。她刚想说什么，裴声先一步礼貌地做了自我介绍：“我是沈汀仪的同事，过来和她讨论些工作上的事，抱歉多有叨扰。”

她立刻十分有眼色地顺着往下说：

“是的，我们刚才在聊事情。”她眼疾手快地拎起庄女士的行李箱，“好了好了，我们先进屋再说吧。”

从玄关到客卧，这段路必然经过厨房。沈汀仪出来时门留了条缝，因此从外面还能听到油烟机运作的声音。

庄明意路过撞见，满脸震惊：“Cindy你下厨？是要把厨房炸了吗？”

沈汀仪：“……”

好歹给她留点面子啊！

毕竟她前面还信誓旦旦要请裴声吃晚饭的！

她迅速闪身关上厨房门，义正言辞地为自己辩解：“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其实我私下进修过了。”

庄明意张了张嘴，狐疑地上下打量女儿。

她还没来得及在细问，就被沈汀仪带着往客卧方向走：“裴教授你先坐一下！”

庄明意是何许人，当年扬名全港的名门淑女，想娶她的人真真排到了国外，怎么可能看不出自己女儿的异样。

她回头悄悄审视了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已经在心里给对方打了印象分。

摸样是极好的，气质也不像一般人，透着精英高知感。听沈汀仪刚才叫他教授，也印证了这点。

更重要的是，庄明意从对方身上嗅出了一丝熟悉感——那是同样长期深居高位之人，身上特有的自信和泰然。

客卧门一关，庄明意再也抑制不住好奇。

她捂着心口做悲伤状：“我好伤心啊，千里迢迢来看女儿，结果她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质问我怎么来了。我要打电话和你daddy告状……”

沈汀仪眉心狂跳，扑上去按住庄明意的手，可怜巴巴噘嘴：“我没有！我当时只是太惊讶了，妈咪你不能这样不讲道理的。”

“哦？”庄明意狡黠微笑，“既然这样，那你好好和我介绍下门外的人——是同事呢，还是别的什么关系？”

“……just colleagues.”

沈汀仪眼神回避，在心里又悄悄补充一句，目前暂时是这样，以后是什么关系说不定。

见她这幅摸样，庄明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现在更加能确定，两人绝不仅仅只是“同事”那么简单了。

难怪沈汀仪神神秘秘在京市待了这么长时间。

原来答案在这呢。

庄明意还想再逗逗女儿，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沈汀仪紧张地打开门，只听裴声平淡说了句酒店送餐到了。

她点的餐！

她苦心立下的好厨艺人设，就这么当场塌完了……

沈汀仪脸色涨红，第四次想要时间回溯。

庄明意站出来揽过话题，“既然餐食到了，那刚好一起用晚餐吧。”

裴声客气婉拒：“现在外面雨小了些，我就不打扰先走了。”

见他态度坚定，庄明意没再挽留，热情表示欢迎下次再来做客。沈汀仪在母亲面前不得不收敛几分，只能眼巴巴目送裴声出了门。

几分钟过后，她还是从玄关拿了伞，留下一句“我去送送他”后追了出去。

看着女儿急匆匆的背影，庄明意无奈地摇了摇头：“怎么和我当年一样，看见帅的就走不动道了。”

“裴教授——”

沈汀仪在一楼大厅追上人，她把伞递给裴声，“你联系到接你的人了吗？要不我叫车送你……”

“我刚才用你家的座机打过电话。天凉不用送了，回去吧。”

回去吧。

裴声说出这三个字时，语气藏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命令感。

沈汀仪想起曾经撞见裴声被别人表白，那时他也说了一样的话。

到嘴边的话还是没机会说出，她只好仓促告别：“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周一见。”

时薇开车进小区时，和另一辆出去的车打了照面。

车灯相接的片刻，她看清了那辆车的车牌：竟然是BK开头的白色牌照。

时薇立刻清楚，坐在那辆车上的人身份不一般。

这种车牌因为代表的权利特殊，很少会在路上碰到。但今天真是巧合，竟然在沈汀仪家附近看到了一辆。

看来这附近真是卧虎藏龙啊。

-

车内静谧无声，何征专心开着车，但还是忍不住悄悄从后视镜打量裴声。

这不是他第一次为裴声开车。但这次他敏锐地感知到，对方今天情绪有些不一样。

具体是哪不一样，他一时半会说不上来。但可以能肯定的是，他从没见过裴声流露这样的状态：

从上车后就盯着手机一言不发，脸色看起来正常，但就是透着股说不上来的异样。

不像生气或愤怒，因为和他下午冒雨步行时的情绪不一样。

更谈不上是愉悦，因为他连嘴角都没动一下。

何征最后放弃了猜测，在心里暗自感慨：高智商天才果然和普通人不一样，情绪捉摸不透从不轻易流露言表。

手机屏幕发出的光反射在裴声眼底。

屏幕上的画面赫然是段监控回放，那是研究所八楼走廊上的摄像头拍下的。

裴声拖动进度条，时间线停在12:15分，画面里出现一个女生。

她肩上背着一个帆布包，还能看到里面放着的露出一角的纸张；右手提着一个纸袋，看起来有点重量。

12:16:06，女生停在了裴声办公室门口，透过玻璃朝里望了望。

12:16:43，她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准备推门进入——

12:17:01，何征出现，请她配合做检查。

……

12:21:23，女生从何征手里拿回花盆，说这不带进去等会还要带走。

裴声暂停播放。

他盯着中断画面里沈汀仪抱在手里的绿植，确定他刚才并没有在她家中发现它。

再结合刚才的监控回放——

裴声意识到，自己之前先入为主的判断有多荒谬。

他原以为那盆绿植就是沈汀仪带到办公室要送给自己的，只不过后面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又打消了念头。

但他现在才反应过来，那盆绿植也许根本就和他没关系。

如果真的原定要送给他，就算沈汀仪中途没送出去，最后也一定会原路带回。

可那盆绿植不在沈汀仪的办公室，也没出现在她家里。

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从一开始沈汀仪想送的人就不是他。

都是他自己想多了。

裴声关掉手机，想到他这几天一直时不时思考“沈汀仪为什么中途打消念头不送了”，觉得自己实在可笑。

原来有朝一日，“自作多情”这个词也能用在了他身上。

重新复盘过后，裴声认为原因出在当时完全没有理性思考。他连具体情况都没有弄清，为什么就回想当然地以为那是送给他的？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连冷静分析都忘了。

变成在情绪神经控制下，只按本能行动的蠢货。

他最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此刻显得那么可笑。

浴室的哗啦水声猛然停下。

裴声披着浴袍走出淋浴间，站在满是水雾的镜前。他随手一抹，那块模糊的镜面立刻变得清晰起来，映出他的脸。

他就这样和镜中的自己对视，镜中人表情凉薄，眉眼中盛满了讥讽之意。

“蠢货。”

从浴室出来后，裴声径直去了书房。

他打开电脑，点进角落里的文件夹，里面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了密密麻麻的文档。他打开一个新文档，冷静填写各项数据。

【时间：8月16日】

【场合：观察对象家中】

【行为类目：非必要交往】

在最后的【情绪变化】那一栏，裴声手指在键盘上停了许久。

手机嗡嗡震动，在这时弹出了两条消息。

【Cindy：裴教授你到家了吗？探头.jpg】

【Cindy：今天没能请你吃饭，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保证下次一定会做到的！】

裴声沉默看完那两条消息，没有回复关掉了手机。而后重新看向电脑，打下了几行字。

-

双人烛光晚宴变成三人聚餐。

沈汀仪坐在椅子上装木鱼，感慨这桌子可真桌子，对时薇的调侃装聋作哑。

“蜡烛都送了可不能浪费，当然得点上。原来红酒选的是这款呀，小卡片上还写祝二位度过难忘的夜晚。”

此刻画面十分诡异。

两只点燃的蜡烛放在三个人面前，屋内只留了一盏落地灯。灯光调到最暗，把她们杯中的红酒衬得像猩红血液。

硬生生把烛光晚餐的暧昧氛围，变成了中世纪的古堡女巫聚会，仿佛下一秒就该上演喝了杯中的不明液体后马上容光焕发的魔幻桥段。

庄明意笑得不行，拿着手机拍了又拍。

“好新奇的场景，还没吃过这样的烛光晚餐，谢谢Cindy带我体验。”

沈汀仪再次忍下暴击，甜腻腻地说：“不客气呢妈咪。”

时薇在一旁不嫌事大地起哄：“阿姨回头你就在港城推广下吧，争取把圈里的茶话会都换成这样。”

庄明意一本正经地点头：“好，我记下了。”

沈汀仪：“……”

她终于没忍住，控诉时薇和庄明意：“你们怎么还拿我开玩笑。”

“因为一般人真的做不出‘开油烟机假做饭，点外卖还被当场发现’这样的窘事。”

“时薇——”

沈汀仪扑过去要捂她的嘴，时薇夸张地喊“厨师长打人了”。

而庄明意在一旁拿着手机，高兴地记录下了这一幕。

打闹一通过后，沈汀仪先噗嗤笑出声来。

本来她还为自己在裴声面前光速人设崩塌而感到难受，现在被好友和母亲这么一调侃，自己反倒破涕为笑，那点难受也一扫而光了。

她明白了两人的好意，内心感动得一塌糊涂。结果下一秒就听时薇说：“沈汀仪你把我手链打掉了啊，记得赔我一个新的。”

“你来的时候手上根本就是空的！”

“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了，我把款式选好后发给你啊。”

沈汀仪扔出的抱枕都没砸到她，人已经开门跑走了。

屋内只剩下母女二人，庄明意褪去玩闹感，认真看向沈汀仪：

“我确实很想更仔细地问你那个同事的事情，但如果你觉得还没到说的时机，我尊重你的决定。”

上次电话中她听出沈汀仪声音不对，敏锐地察觉到女儿身上也许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今天才选择过来看看。

结果没想到还有意外发现。

沈汀仪扣着手指，有些没底气地问庄明意：“……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别人能看出什么，取决于你主动呈现出什么。就像你告诉我的，你们不是只是同事吗？”

庄明意摸了摸她的头，“不早了，去休息吧。”

她当然能看出沈汀仪对那个男人是在意的，但她更看重的是女儿的意愿。

既然沈汀仪现在不想说，那她也当做无事发生。

而且庄明意觉得这只是件很正常的事。

二十多岁正是憧憬爱情的年纪，在荷尔蒙和多巴胺刺激下，会对谁有好感、喜欢上一个人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事。

在人类漫长的进化岁月里，爱情、亲情、友情向来是不可割舍的部分，古往今来都是任何创作的情感母题。

更何况那个男人外表看起来确实足够优秀。即使庄明意用最挑剔的眼光来评价，不可否认他也能拿到很高的分数。

“妈咪，”沈汀仪踌躇地问：“如果喜欢一个人，主动追求的那方在别人看来会很丢脸吗？”

庄明意微微一愣：“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因为，如果外界决定两个人的身份差距很大，追人的那一方会不会被嘲笑不自量力呢……”

“我不认为去追自己喜欢的人是一件丢脸的事。就像你想要从事某个职业为它付出努力一样，这是很勇敢和值得骄傲的事。”

庄明意耐心地开导女儿：

“假如有人觉得拍纪录片是很不划算的事，花费半年甚至好几年时间去跟踪拍摄，但最后呈现出来的只有寥寥几小时片段。那么你会在意别人的眼光，想要放弃吗？”

沈汀仪没有犹豫，斩钉截铁地摇头：“我不会。”

“可是，这真的能和感情一起比较吗？它们不一样。”

一个是喜欢的事业，一个是喜欢的人，真的能放在一起比较吗？

庄明意微笑着摇了摇头：“不，是一样的。下定决心做出行动的人都是你，别人都只是站在他们的角度看问题。”

沈汀仪心口猛烈跳动，不断回想着母亲的话。

“但有一点还是不一样的。”

庄明意摊开沈汀仪的左手，在手心上画了一个心形。接着又拉过她的右手，让两只手掌紧挨在一起。

她先指了指右手：“其他的事，只要你付出努力就一定会等比甚至加倍获得回报。”

说完，她又拍了下沈汀仪的左手。

“但情感不遵循任何规律，可能皆大欢喜，可能不如人意。最关键的是，你必须确定对方足够好值得你付出，这样以后无论结果怎样都不会后悔做出的决定。”

沈汀仪怔怔盯着自己的左手手心，很久没说话。

只要确定对方足够好，值得付出，那么她没必要顾虑别人的想法。

就像她选择的职业那样，用镜头记录百态，把故事讲给人听。她不会被“纪实影像已死”的观念吓退，依旧会坚定地选择逆流而上，用慢叙事对抗加速社会。

所以她认定了喜欢的人，不管有多难追，也会努力去追的。

沈汀仪鼻头一酸，用力紧紧抱住了庄明意，就像小时候无数次被她抱在怀中，汲取温暖和力量。

“谢谢你妈咪。”

庄明意搂住她，笑着调侃：“都是大小孩啦，再大些我可抱不动你了。”

沈汀仪忍住哭腔：“……我还小呢。”

“是是，我们Cindy可是全天下最好的孩子，配谁都绰绰有余，所以根本不存在什么差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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