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埃娜 第2章 第 2 章

奥利弗仔细观察莉埃娜熟睡的样子，分析了一遍她的身体情况。她的面色苍白，血压偏低，心率略快。显然她昨晚并没有睡好，现在对她来说最需要的就是休息。

奥利弗默默记下她的生理数据，实时提交报告是他的任务之一。他的处理器在不间断的运作下轻微震动，尽管他试图无视弥留在核心深处的怪异感觉，但在得到短暂空闲的一刻依旧会如浮萍一般钻出水面。

他不能去深究它的真面目，奥利弗的处理器如此判断道。

对他来说，那是不可跨越的界线，也是伴随危险的未知。他是艾瓦森斯最先进的机器模型，拥有最为庞大的数据库，他的语言程序也足够给患者提供情感支持。然而对于莉埃娜来说，他的存在似乎没有带来太多的慰藉。他的数据和算法告诉他如何提供最佳的护理，却无法理解她的想法，更无法模拟她的感受。

奥利弗发现自己又在回想她的话了。

莉埃娜偶尔会在睡梦中颤动眼睫，皱起眉头，输液管缠绕在她的手臂上，另一端被支架高高吊起。奥利弗擦去她额头上浸出的汗，降低了点滴的流速，这根细长的管子是她的生命线，也是她的枷锁。

窗外的树叶依旧在摇摆，阳光在叶片之间来回闪烁。看起来一切都很惬意，只是隔着封闭的窗户听不见任何声音。奥利弗不禁想知道莉埃娜在这片阳光下会是什么样子，太阳会照亮她的皮肤，她的金发会被照射得更浅。

或许，会有什么办法能给她带来一些快乐，尽管被困在这间病房中。

奥利弗又默默看了一会儿，等她皱起的眉头终于舒展开后，轻声走出了病房。

病房外的走廊延伸开去，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微弱的光线。奥利弗的步伐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径直走向后花园。

这让他花了些时间，等他再次回到走廊时，已经日头当空了。奥利弗的手里多了一小束玫瑰花，他的脚步声回荡在耳边，与他的人造心脏鼓动的频率趋于一致。奥利弗想知道这是否可以被称为一种期待，在他的手碰到门的那一刻，莉埃娜的笑容已经浮现在他眼前，即使只是一瞬间。

也许是开门声吵醒了她，莉埃娜在睡梦中挣扎着醒来。她的金发在两侧散开，半梦半醒的眼睛落在他手中的红色花束上。莉埃娜迟疑了一会儿，奥利弗则安静地等着，直到那双带着疑惑的翠绿眼眸与他相遇。

“玫瑰花......？”

“我从医院的后花园里摘了些，”奥利弗把花递到她手里，这些玫瑰的花瓣柔软如丝，香气弥漫在他们之间，“它们很漂亮，不是吗？”

莉埃娜缓缓从怔愣中回过神，从他手中接下玫瑰。她的指尖在花瓣上轻轻摩挲，半晌后终于开口：“没有刺......”

奥利弗轻轻笑道：“那些刺可能会伤到你，所以就摘掉了。”

他细细观察莉埃娜的神情，发觉自己的身体是紧绷着的。他的目光有那么一刻飘向了矮柜，它紧挨着病床，上面没有盆栽，也没有书和画本，整个房间都是一样的简洁，就正好缺这么一束花，不是吗？她应该会喜欢这些玫瑰的，他期望如此。

奥利弗见她凑过去嗅了嗅，接着抱紧了玫瑰花，脸埋进花瓣里。然而他没有等到她的笑容，或者是任何喜悦的迹象。他看到莉埃娜低垂的眼睫颤了颤，几滴泪从她的眼眶滑落下来。那些泪就那么滴在花瓣上，藏进星星点点的露珠里。

奥利弗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处理器开始飞速运转，却仍是不明白她流泪的原因。他迟疑了片刻，伸出手想为她抹去泪水，却又在碰到她之前收回了手。他意识到自己疏忽了，他分明清楚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行动。于是，他掏出纸巾递了过去，维持着礼貌的语气。

“你不喜欢吗？”

莉埃娜摇摇头，声音有些颤抖：“不......我很喜欢，谢谢你。”她擦去残留在眼角的泪水，“我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也许他应该顺着问下去，这是个引导患者敞开心扉的好机会，事实上他对以往的患者也都是这么做的。然而奥利弗只是无言地坐在那里，片刻后才近乎笨拙地回答：“不，不客气，很高兴你喜欢它们。”

如果他真的问了，可能又要让莉埃娜难过了。这样一个飘渺的、一瞬而过的想法，把他的一切数据和算法都绊住了。

“我想到花园里亲眼看看这些玫瑰......如果那一天会到来的话。“莉埃娜依旧闭着眼睛，她的话轻如呓语，但奥利弗清晰地抓住了它。

如果真的会有那一天的话，那大概就是她康复的一天。但那一天不会很快到来，奥利弗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他甚至无法预测还要多久莉埃娜才会康复，她的身体太过虚弱，光是吃饭和休息就足以花光她的全部力气。

不过，莉埃娜应该也是知道这一点的，奥利弗突然想到。

“当然，我也希望你能。”他俯下身体，为她盖好被子，“但现在，你只需要让自己好好休息。你可以再睡一会儿，午餐还需要一些时间。”

他说完，看到莉埃娜从玫瑰中抬起头，那双绿色的眼睛再一次让他停住了。

“奥利弗，”她开口了，“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你会陪我去吗？”

奥利弗没有马上回答，他没有预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应该告诉她，这件事并不由他决定，她的康复同时意味着任务的结束，他或许会回到艾瓦森斯，又或许会留在这所医院照顾其他患者。一切都是未知，但是——

“......当然，如果那一天真的会来，我很荣幸能陪伴你，莉埃娜小姐。”

奥利弗望着莉埃娜的眼睛回答道。他也不知道给出这样的回答是对是错，也许那里还有更合适的答案，但是他想让莉埃娜专注于眼下的恢复。现在，她只要享受怀里的玫瑰就够了，这个想法在此刻压过了其他一切。

他看到她的嘴角微微扬起，虚弱的笑声从她嘴里漏出来，让她的胸腔也跟着隐隐颤动。她笑了，奥利弗意识到他已经等了很久。他也跟着莉埃娜轻轻笑起来，或许他明天可以再给她带一束百合，也可以是蔷薇，甚至可以是橙花，他知道花园的橘子树开花了。一股陌生的感觉在他体内一涌而过，就像一阵潮湿的风，吹得青苔开始不知疲倦地四处生长。隐在深处的那股怪异感觉又回来了。

“我希望那一天能快点到来，”他的声音比以往更加温和，“你应该感受风吹拂你的皮肤，被玫瑰的芳香簇拥着。你值得那些美好的，莉埃娜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