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仁在靳灵朵家里住了一周。
说是住也不对,因为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都会变成纸箱的样子,待在沙发角的位置。
靳灵朵并没有要求他这样做,但郝仁还是很自觉地遵守人类社会男女有别的规则。
变成盒子就不能算作半夜三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了。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靳灵朵家里只有一张床,而沙发的长度对于他的身高而言有些捉襟见肘了,微缩成盒子是他唯一的选择。
不过比起睡在阳台,郝仁已经很满意他新的入眠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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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灵朵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长胖了一点。
很有可能是因为一周以来郝仁坚持给她投喂食物。
罪魁祸首包括但不限于:牛肉饼汉堡、炸鳕鱼块、培根芝士香肠卷、板烧鸡腿排、黑松露牛肉虾仁炒饭、盐酥鸡……
龙女士为靳灵朵冰箱里填充的食物,变成郝仁煎锅上美味的菜肴,再转化成靳灵朵身上的脂肪。
一切都极其顺畅。
除了郝仁不合时宜地提起,“创造者,今天要不要稍微写一点呢?”
靳灵朵拿着酱牛肉的手微微颤抖,再三思索下,觉得一直这样吊着郝仁,把他当成免费的家庭厨师,是有点不地道了,于是她说:“今天没灵感。”
郝仁似乎早预料到她会这么讲,他开始宣读自己准备好的内容:“我为你总结了以下四条寻找写作灵感的方法。一、观察日常小事,把真实细节写进故事,灵感最鲜活。二、反向改写已有内容,对一句话、一段剧情,换视角,换结局,换人设,轻松生出新情节。三、用提问打开脑洞,不断问自己,如果怎么样会怎样,为什么会这样,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四、刻意制造感官体验,去陌生环境走走,听不同风格音乐、看图片或纪录片,用画面和情绪触发创作冲动。”
靳灵朵感觉郝仁说话一股人机味,“你哪儿学来的?”
郝仁颇为骄傲的说,“人工智能软件为我总结的。”
他早已征得靳灵朵的同意使用她的电脑。
这些日子,靳灵朵不搭理他的时候,他就自己研究上面的软件。
靳灵朵写毕业论文时留下的人工智能助手,自然也成为了他探索网络世界的一部分。
“总结的很好,下次别总结了。”靳灵朵将剩下的半碟酱牛肉推开,随后将手套摘下来,扔进垃圾桶里。
郝仁按照逻辑推理的方式理解靳灵朵的话,觉得她说的有问题,“总结的很好不应该是下次继续总结吗?”
靳灵朵看着他真诚发问的表情,得出了结论,纸片人加人工智能依旧无法取代人类。
靳灵朵吃饱喝足,本想无视继续郝仁,在沙发上瘫着消化一下腹中食物,突然间,灵光乍现。
她笑着对正在收拾碗筷的郝仁说,“小仁同学,既然你已经学会使用AI了,那么你何不尝试一下自己续写你的书呢?AI生成很快的,至少比我去写要快得多。”
郝仁抬头,“用AI?可那就不是小说了。”
“怎么不是?与时俱进你懂不懂?如果AI早出现那么几年,说不定书就不会「太监」了。”
靳灵朵自以为给郝仁找到了解决之法,所以继续心安理得地躲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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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靳灵朵起床,却没有看到本该做好早餐等待她的郝仁。
“怎么回事?”
难道他已经成功回到自己的世界了?
再环视一圈,结果却发现角落里黑黢黢的一个人。
冷白皮的郝仁皮肤黑了好几个度,脸上全是炭色抹痕,像是有人拿着炭笔在上边疯狂涂画一般。
靳灵朵本着人道主义关怀的原则,问:“郝同志,你怎么了?”
“AI根本行不通,乱写的东西遭到了反噬,我要被烤焦了,呜呜呜。”
郝仁抱着电脑哭个不停,落下的眼泪竟也是黑色。
靳灵朵眼疾手快,将他手中的电脑拿过来,以免水漫键盘。
“别哭别哭,我帮你想办法。你先告诉我,你昨晚到底做什么了?”
“我就是按照你说的那样,让AI帮我续写了好多不同版本的故事,结果被我原来的世界监测到我强行塑造世界,遭到警告了。”
啊!靳灵朵明白了,让纸片人去亲自操作生成自己的世界,确实违背了物理法则。
靳灵朵拿过电脑,看到郝仁在WPS上面新建了二十多个文档,每一个点开后都是一些冷冰冰的句子,AI味特别浓。
靳灵朵被郝仁的哭声弄得心急,索性把那些文档全删了。
删掉应该就没事了吧?
靳灵朵再看向郝仁,他脸上黑色的痕迹有所淡化,手上的皮肤也褪回他原本的颜色,只是大片的红斑依旧还在。
靳灵朵松了一口气,“唉,大惊小怪,写错了删掉就好了嘛。”
郝仁也没想到补救的方法竟如此简单。
靳灵朵退出WPS,看到电脑上还打开着「灵空」文学网站的页面,随手点进去看。
灵空这个网站早已停止运营。
其实灵空文学网本身存活的时间就很短,这个网站是网络文学在中国大规模兴起后由两个年轻的创始人搭建出来的,可以说本身就是对当时一些大文学网站的抄袭融合品,最终在白热化的竞争中没有太多悬念地被踢出局,只有几万本不再有人阅读的作品遗留其上。
郝仁从读者界面打开的正是靳灵朵的小说,也是他来自的那个世界,《幻想男友》。
靳灵朵简单扫了一眼文案简介。
幼稚,无比幼稚。
用第一人称写一个幻想中的男友,这种故事属于如今的她绝对不会点开的那种。难以相信,这竟然是她写过的内容。
靳灵朵扫了第二眼,结果发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为什么每个章节的点击数只有六百多啊?”
鉴于郝仁之前和她描述的关于不把书写完的后果,她一直以为自己的书在网站上是很受欢迎的。
在靳灵朵的想象中,章均点击量三千以上的小说才会有读者亲自催更吧。
而她的小说,除了评论区寥寥几条求更新的评论外,再没有别的评价了。
小说评分更是低的吓人,满分十分只有四点九分。
这么低的评分,却连一条恶评都没有,可见真是无人在意。
郝仁说:“六百多已经很高了呀,灵空上面只有前百分之二十的作品才能有这个成绩的。”
“那是因为这个网站就很烂!不然也不会被关停了!”
郝仁的脖子瑟缩了一下,似乎是被靳灵朵的话刺激到。
而靳灵朵仍在因评分而生气。毕竟知道自己的小说很烂,和被别人告知自己的小说很烂是两回事,后者的冲击力明显是更大的。
“你之前不是跟我说你是什么男神排行榜上面的吗?你在上面排多少名?”
郝仁弱弱地说:“第……五千……三百一十五名。”
靳灵朵说:“所以,你的世界并不是什么很重要的小说世界,也没有很多读者期待你的回归,《幻想男友》这本书写和不写本身无关紧要。”
靳灵朵这样说本意是想让郝仁意识到他的卑微,结果越说下去越觉得心头涌起一股失落。贬损郝仁和贬损她自己又有什么区别呢?靳灵朵厌恶的,其实是自己,一个无能为力,懒惰成性,又总是半途而废的自己。
郝仁难得一见地生气了,他大声说:“这对我很重要!我不想消失,不想腐烂,我想活下去。所以我才会千里迢迢来找你!”
“千里?迢迢?”
“你以为纸片人来到现实世界很容易吗!我们要先被裁成上千个小碎片,然后要在废纸堆里把每一片自己拾回来,拼凑完成,才能获得变形的异能。之后,还需要在穿越之门的擂台上一轮轮地搏斗,每个季度胜出的人才能够获得穿越之门的钥匙。为了找到你,我还和女巫做了交易,当我回到书中世界时,我的一块皮肉将属于她。你这个自私的人类!你根本不关心我,把我做给你吃的美味食物都还给我!”
靳灵朵呆住了,她确实没有问过郝仁是怎么来的,也没想到他为了来找她还吃了那么多苦。
靳灵朵刚张嘴想要说些什么,郝仁一个转身又变回了纸箱,跳到阳台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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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时后,靳灵朵拉开阳台的门,拿着一个喷壶佯装给仙人掌浇水。
喷出的水滴滴落到纸箱上面,纸箱立刻蹦开,到另一个角落去,很像一个和别人闹翻了就独自蹲到角落生闷气的小朋友。
算了,身为人类,最高级的情感便是谅解。
靳灵朵主动说:“那个……郝仁同学,我知道你的来时路了,是有点不同寻常。书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的。我洗了草莓,起来吃吧。”
郝仁没有立刻变成人形,而是把两片纸叶子紧紧合上,如同闭紧自己的双耳一般。
靳灵朵可不擅长重复道歉,她转身就走。
至于那纸箱子的气什么时候消,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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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后,两个人在岛台上一起吃着草莓。
靳灵朵把自己憋了一肚子的问题说出来。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设定啊?什么碎片?什么穿越之门?什么女巫?你们到底属于哪个体系?”
“我们不属于哪个体系,我们就是灵空文学网上面的纸片人。每个纸片人生活在自己的那本书里面,但是灵空女巫可以游走于每个书里的世界。她通过向我们贩卖消息来收取报酬。也是她告诉的我,小说如果一直不完结,世界将会腐朽。我问她有没有办法能够逆转腐朽的命运,她说一定要找到小说原作者,把故事续写下去。然后她就推荐我去了废纸堆和穿越门。”
“这女巫还真是个人物!”靳灵朵情不自禁阴阳怪气了一番。要不是这女巫乱传消息,郝仁何至于能找上靳灵朵。
郝仁又没听懂,他纠正:“灵空女巫不是个人物,她不属于任何一本书。”
“那你说的「一块皮肉属于她」是什么意思啊?”
“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你没读过吗?夏洛克要安东尼奥胸口的一磅肉。我估计等我回去了,女巫也会把我身上的一块皮肉割掉吧。有小道消息说,女巫特别爱吃肉。”
“你还知道莎士比亚呢?”这回靳灵朵没在阴阳,只是单纯觉得吃惊。她高中的时候也没读几本名著,怎么她笔下的郝仁能知道莎士比亚呢。
“那当然,毕竟我的设定里有勤奋好学爱去图书馆。而且你在书里写了一座图书馆给我。所以我可以经常在里面阅读。”
“可就算我写一座图书馆,我应该没有写里面会有什么书吧,哪有那么事无巨细的写作?”
“有留白啊,在你没写到的地方,世界也是真实的。”
“总之,现在也就是说,我把书写完,你就能回去了是吧?”
“嗯。”
“没有时间期限?”
“这个女巫没告诉我。”
“行吧,没办法,谁让我是你的创造者呢。眼睁睁看着你死去,我也于心不忍。”
“所以你准备动笔了吗?创造者?”
“叫我创造者太尴尬了吧,叫我妈妈吧,某种意义上讲,是我生的你。”靳灵朵存了自己的坏心思,无痛得了个这么大的儿子,能干家务能做饭,怎么看她也不算太吃亏。
郝仁直接拒绝,“不叫。”
他是纸片人,可他怎么也算一个饱读诗书、能熟练使用电子设备的纸片人,没有那么好诓骗。
“那叫朵姐总行吧?毕竟接下来我们还得一起写书呢。”
“可是你看上去比我还小。”
靳灵朵想了想,问:“你在设定里是多少岁?”
“二十岁呀。”
“姐姐我都二十五了,所以小弟弟,乖乖叫朵姐吧。”
郝仁挣扎了一下,还是叫了,“朵姐。”
“诶!阿仁小弟弟,合作愉快。”
靳灵朵主动伸出手去,郝仁还以为她是要拿草莓,赶紧拎了一颗递上。
“我是要和你握手。”
“哦哦。”
郝仁又把草莓拿回来,咬到嘴里,同时伸出右手和靳灵朵相握。
“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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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靳灵朵依旧没有开始写作,而是梳洗打扮一番,穿上一件印满草莓图案的吊带小裙子,背了个很漂亮的白色皮包,站在门口的穿衣镜前臭美。
郝仁坐在沙发上偷偷地看她,来这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她没穿睡衣,还化了妆,像是要出门去见谁的样子。
郝仁不敢说话,他不敢催靳灵朵写书,生怕她有哪儿不高兴,就又反悔了。
靳灵朵把皮包上挂的小玩偶拆下来,那是最近挺火的一款潮玩,一个方形的红色怪兽,不够可爱却够张扬,和她的性格很像。
靳灵朵把玩偶往郝仁的方向扔。
郝仁很精准地接住,心里甚至有点沾沾自喜,但反应过后总感觉靳灵朵在把他当狗驯。
“变身吧!”靳灵朵说。
郝仁不解,“什么?”
“你变成这个玩偶的样子,我们要出门,去拿一个东西。”
“去拿什么呀?”
“《幻想男友》的原稿。我高中用过的笔记本都放在老屋那边了,去那边翻翻应该能找到你的出生笔记本哦。”
下一秒,郝仁就变成了红色玩偶的样子,并且很自觉地跳到靳灵朵身边。
靳灵朵将郝仁挂到包上。
两人就这样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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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网约车的时候,靳灵朵无聊,就对郝仁说:“小仁同学,唱支歌来听。”
“拜托,我不是点唱机!”
“唱不唱?不唱就揍你。”靳灵朵轻而易举地揉捏着玩偶形状的郝仁。
“好好好,你要听什么?”
“权志龙的蹦沙卡拉卡。”
“不会。”
“那你会唱什么?”
“你对我的设定是从小学习小提琴,喜欢古典乐的男人。”
晕!靳灵朵自己都听不明白古典乐,小学时候学过一年的钢琴就早早放弃了,高中的时候居然会幻想一个懂古典乐的男友,够附庸风雅的。
“那算了,说个单口相声来听听。”
“不会。”
“哼。你很快就会说了。”
“为什么?”
“我可以补设定啊,我要把你改成一个爱唱抖音神曲的古风小生。”
“什么是古风小生?不对,你怎么可以轻易修改我的音乐偏好呢!音乐素养是一个人基础素养的体现,你不能直接改掉,这样我就不是我了。”
靳灵朵用食指戳了戳那长满红色长毛的玩偶,“那你最好乖乖听话,不然的话,我可就不确定自己会怎么写喽。”
郝仁赶紧表忠心,“我会听话的!我会听话的!”
网约车停在路边,靳灵朵核对车牌后上了车。
司机师傅问:“一位乘客对吧?”
靳灵朵低头看了看坐在皮包上的红色玩偶,玩偶也微微仰头看向她。
靳灵朵笑着说,“对的。”
车开的很稳,靳灵朵的乘坐体验很舒适,打算在打车软件上给师傅来个五星好评。
玩偶人却遭殃得很,微小的抖动对于体型小的玩偶而言都像是一次巨大的地震。
尽管郝仁在自己的世界中没有经历过地震,但他从书上读过那种感受。
“呕……呕……”
下了车,玩偶人一直在吐,靳灵朵听烦了,叫他闭嘴。
“为什么我一定要变成玩偶的样子才能出门!我和你一样当人出门,就不会吐了。”
“因为……”
靳灵朵也说不清为什么,她就是下意识地觉得郝仁不能被别人看到,就好像家里的睡衣不能穿到外面一样,自己的私有品也不能轻易向外人展示。
不过郝仁就算被看到了好像也不会怎么样,外人眼里,他和一个正常男人没什么分别,只是长得过分好看罢了。
“因为,你皮肤太白了,在你旁边我会显得很黑。”
“可我想当人!”
“知道了知道了,一会儿到了老屋你再变身吧,总不能你在大马路上就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