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灵朵沿着楼梯爬上四楼。
老房子就这点不好,没有电梯。
靳灵朵一边走一边禁不住感伤起来。
靳粲生前,父母牵着她的手,一家三口上楼梯的画面犹在眼前。
那时候多快乐,总觉得世界都是圆满的,云彩是香甜的,雨水是滋润的,偶有波折发生也能总结出十分的好处来。
后来才知道,轻松又无知的生活不过是有人在为你遮风挡雨罢了。
靳粲生病后,龙女士在医院和家两头跑,既要忙着照顾病人,又要盯着青春期的她,忙的焦头烂额。
龙女士从前也是没吃过苦的,也无甚经商头脑。
靳粲那时自知时日无多,生怕撒手人寰后妻女无依无靠,资产会被人骗光,于是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教会龙跃之经营与投资的关键。
那一年过年的时候,靳粲的病情有所好转,龙跃之就想先将人接回来,过个好年。
然而,大年初三,靳粲逝世于此。靳灵朵永远失去了父亲。
这也是为什么靳灵朵和龙女士都很少来老屋的原因,怕触景生情。
到了家门口,靳灵朵掏出一串钥匙,先用其中一把将外围的铁门打开,随后又换了一把将木门打开。
太久没回来,屋里的空气都格外沉重。
靳灵朵把门窗都打开通风。
郝仁很小声地问,“我可以变回来了吗?”
靳灵朵应了。
郝仁终于变回人形,整个人松快多了,他看向挂在客厅墙上的全家福。
上面的小人才**岁大的年纪,扎着双马尾,穿着白色的公主裙,摆出一本正经的微笑,看向镜头。
郝仁觉得挺奇妙的,他自己没有「小时候」这回事,在书里的世界,时间的流逝也仅限于书中所描写的那段时间。
看见靳灵朵小时候的照片,郝仁才意识到,人是可以生活很多很多年的,多到身高容貌都会有很大变化。
房间内还放置着很多其他的照片架,有靳灵朵穿着学士服的,有她和母亲在迪士尼乐园的合照。
郝仁正想进一步查看,靳灵朵从里屋大声喊,“郝仁,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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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灵朵正趴在地上,从床底下把一捆书拖出来。
床底积灰不少,扬起的灰尘激得靳灵朵一阵咳嗽。
郝仁赶紧凑过去:“我来,我不怕灰尘,你去坐着就好。”
靳灵朵乐得清闲,坐在床边看郝仁把床底的东西都拖出来。
她的卧室不算大,要在这儿翻找实在不方便。
于是靳灵朵指挥郝仁把那七八捆书都拖到客厅去。
书被一捆捆打开。
由于当初整理的时候就是随便凑一堆,导致她也记不起来高中用过的笔记本是放在哪一堆里,现在只能挨堆去翻。
不过这也累不着她。
郝仁正像一个勤勤恳恳的环卫工人那样,一本本地挑选、打开、查看着。
书的种类很杂,有她从前看过的小说和杂志,有为了留念而留存至今的中学课本,甚至还有很多早该丢掉的练习册。这些竟然都一直留在家里。靳灵朵觉得自己断舍离的能力是有点差了。
忽然,靳灵朵在散落一地的书海中,看到了某个漏出一角的笔记本。
靳灵朵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一眼看到它了,宛若它在召唤自己。
靳灵朵赶紧伸手去拿:“找到了,找到了!”
虽然还没有打开,但只消看到它的封皮,那久远的记忆就又都回来,靳灵朵无比确信,这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一本。
郝仁也高兴,不过他不忙着凑过去看,而是得先把散乱的书重新整理好。
靳灵朵打开那个粉色的笔记本,如同开启一段令人羞耻的回忆。
当初写作的方式多么古朴,拿着圆珠笔一笔一画地在本子上留下稚嫩的文字。
靳灵朵草草翻着,她依稀记得自己在最后有写过类似于大纲的东西。
翻到最后,却只有两页纸,上面散乱着一些词汇。
【吵架、分手、和好、分手、出国、结局……】
什么嘛,就这么几个情节?这能帮的上啥?
根本算不上大纲,只是一些记忆的碎片。
郝仁看她表情有点奇怪,便问道:“怎么了?”
靳灵朵把笔记本合上,“没什么,赶紧把这些收拾好,我饿了,我们去吃饭。”
郝仁试探地问:“我也可以去吃饭吗?用人的形状?”
“废什么话,玩偶会吃饭吗?”
郝仁知道自己获得许可,脸上是止不住的笑容。
郝仁手脚麻利的很,不多时就把一切都恢复原样,客厅打扫得比他们来的时候还干净。
靳灵朵就坐在那,像一个监督长工干活的地主,好不清闲。
甚至还要发出一声慨叹:“未来人形机器人要都能设计成你这个样子,能伸能缩,勤劳肯干,全国人民的养老问题都不用担心了。”
郝仁则说:“我又不是机器人,我是纸片人。”
“纸片人要是能量产,那和机器人也没什么区别。”
“纸片人才不能量产,不是每一个纸片人都能像我一样来到现实世界的!”
“知道了,你最厉害了,行不?”
走的时候,靳灵朵拿走了一张他们一家三口的老照片,印象中是小时候去云南旅游的时候拍的,三个人在花卉市场里,背景是争奇斗艳的花群,三个人都笑得开怀。
靳灵朵把这张照片和那个笔记本一块儿放到包里。
郝仁多嘴问了一句:“那是你爸爸和妈妈吧?”
靳灵朵表情淡淡地说:“不然嘞。”
“你不和他们住在一起吗?他们在别的城市吗?”
“我妈要住的离她的美容院近,而且她看不惯我天天游手好闲,我只能自己一个人住,免得被骂。我爸已经去世了。”
郝仁表情一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问的。”
靳灵朵心直口快,“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至少我有过父亲,你有过吗?”
郝仁想了想,确实不能反驳,只能说:“我应该算无父无母,因为他们在小说里都没有出场过,而且你也没有写过关于我家的场景。”
《幻想男友》主要是关于“我”这个角色和郝仁的爱情互动,那时只是高中生的靳灵朵自然还想不到要把人物的家庭背景在小说里铺陈开来,于是通篇都是两个人的腻腻歪歪,其他角色的戏份很少。
靳灵朵听了郝仁的话,多少觉得怪怪的,难道她要为郝仁孤儿的身份负责?似乎也不能怪她吧?
不过靳灵朵还是贴心地说:“这还不简单?你要想有父有母,我再补写一点,你想要什么样的爸妈?虎妈猫爸还是严父慈母?”
郝仁听了反而摇摇头,“还是算了,我只想要我和女主人公的结局,其他人物再出场对我而言和陌生人没有区别。”
靳灵朵想了想,的确,家人这种角色怎么能够在人生的下半场才出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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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出了小区门,走在马路上。
因为这一片属于市中心的旧城地带,路况复杂,交通规划很不合理,送外卖的电瓶车甚至肆无忌惮在行人道上穿梭。
郝仁紧紧跟在靳灵朵身旁,生怕掉了队。
靳灵朵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又忍不住责备:“你能不能好好走路?”
郝仁说:“我怕撞到别人。在书里的世界,我们撞到彼此不会有任何后果,在在人类世界,可是很危险的。”
靳灵朵无奈,只能伸出手去,抓住郝仁的手,像一个教小孩子过马路的母亲一样尽职尽责地带着他一路往前走。
“你的手好凉。”
靳灵朵觉得郝仁的体温有些偏低了,她握着他的手很像是握着一瓶冰箱里的冻牛奶。
“因为你在书里写握着我的手的时候感觉像是夏日里的冷泉流过指尖。”
“哈哈哈哈哈哈,什么傻der比喻。”靳灵朵嘲笑起自己以前过分奇怪的脑回路。
“可你不觉得这很有用吗?像现在太阳这么大,我就是你的解暑器啊,你要是觉得热了可以拥抱一下我,通过体温的交换,你就可以降温了。”
解暑器?靳灵朵听着他一本正经地说着骚话,无语极了。
这纸片人,到底懂不懂什么是言语界限?有时间,真得好好教育他一下。
“我是不会拥抱你的,我才不和纸片人拥抱呢,多蠢。”
郝仁所不知道的是,靳灵朵很少会和人拥抱。
她的朋友一向很少,特别是两年前和最好的朋友闹翻后,她心灰意冷,越发觉得人与人之间的沟通难以达成,渐渐地也远离了社交,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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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仔包子的老店离这里只有两条街的距离。
两人没花多长时间就走到了。
看到笼仔的招牌时,靳灵朵赶紧将郝仁的手放下。
靳灵朵小的时候常来笼仔吃早餐,店里的老板认得她,她才不想被误会她和郝仁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呢。
靳灵朵走进店里,却没有看见那熟悉的身影。
笼仔的创始人是吴奶奶,她有着一头利落的银色短发,体型微胖,左脚是跛脚,但不影响她在生意火热时不断地穿行于各个餐桌之间,动作流畅地将每一份餐品送到对应的客人手中。每次见到靳灵朵,吴奶奶都会调侃一句,小妮子又漂亮了,将来只怕能当大明星呢!靳灵朵听了就咯咯咯地笑。
可惜今天没能见到吴奶奶。
店内的装潢也变了许多,从前是古朴的红木风格装修,如今都改成了流水线似的白墙白桌白椅,像是地铁站里面开的品牌连锁中式快餐店。
点单的时候,靳灵朵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吴奶奶今天不在店里吗?”
年轻的女服务员说:“哦,你说我姥姥呀,她已经退休了,老店这边都交给我们了,她现在正在大西北参加公路旅行呢。”
靳灵朵感到吃惊,不过是几年时间没来店里,一切早已不是印象中的样子,就连吴奶奶也早都退休了。
靳灵朵正在那怅惘呢,郝仁突然接话说:“公路旅行,那一定很有意思,我是说,对于上了年纪的人而言,很少有人会选择如此具有挑战性的退休旅行,大部分老年人更享受慢节奏的跟团游。不过我认为公路旅行还是很有意义的,中国女性的平均寿命只有八十岁,趁着剩下不多的时光好好享受中国的大好河山,总比待在家里等待生命流逝有意义多了。”
服务员以一种看怪胎的眼神看着郝仁。
靳灵朵觉得有点丢脸,说了句不好意思,指了指太阳穴,暗示郝仁的脑袋有点问题,随后便拿上餐牌,带着郝仁上了二楼。
服务员看着他们快速逃窜的身影,露出一副极为嫌弃的表情,转身跟旁边的人吐槽,店里来了一对神经兮兮的情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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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郝仁一脸抱歉地说,“我刚刚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你不能谈论别人的寿命,特别是老年人的,这是很不礼貌的。”
郝仁说,“我真糊涂,只想到讨论事实,却没想到这样会冒犯到别人,我以后一定要注意,不能乱说话。”
靳灵朵看着他沮丧的样子,还是安慰了两句,“算了,算了,谁让你是纸片人呢。不过你在我身边都这么久了,就没有跟我学到点说话的艺术吗?以后一定要多听多看少说,有外人在的时候,我不让你说话就不许说话。”
郝仁连连点头,“好,我一定听话。”
靳灵朵觉得郝仁就跟个家养小宠物似的,比她谈过的三个男朋友都乖多了。
依靳灵朵的经验,男的就是得少说话。
只可惜现实中的男的悟性比郝仁差多了,意识不到男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话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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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灵朵点的是两盘经典马蹄猪肉馅的包子,还有三道小炒菜。
幸好包子的配方没变,还是熟悉的味道。
两人吃的正开心。
突然有个别的桌的小男孩,六七岁的样子,人胖乎乎的,剃着个奥特曼的头型,脑袋后头还留着一条长长的小辫,两只手上戴着金手镯,一看就是家里面娇惯极了的小孩。
小男孩指着郝仁说:“为什么你手上有这么大一块红斑,是胎记吗?有点丑。还有你的脸上也是,像块疤。”
郝仁谨记着外人面前不能轻易开口的原则,一句话都没说。
不过鉴于郝仁的好脾气,他就算是能说话,也不会对一个这么小的孩子生气。
靳灵朵却没这么好性儿,她把手中的筷子放下,慢悠悠喝了口茶,而后对小男孩说:“小朋友,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头发是奥特曼和清朝人的结合呀,超级无敌丑哦!还有你长的样子,也是超级无敌丑哦!等十年后,你是不会有这个哥哥这么好看的,到时候,没有女孩子会喜欢你,愿意跟你一起出来吃饭的……”
靳灵朵话没说完,小男孩放声大哭,“呜呜呜呜呜……”
靳灵朵得意地笑了。
小男孩转身就跑,回到远处自己那桌,和一个年轻男人哭诉,“舅舅,他们欺负我……”
郝仁呆住了,挠了挠头,问:“这就是,语言的艺术吗?”
靳灵朵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你傻呀,别人骂你,你不懂反击的吗?语言的艺术就是,老娘爱说什么就说什么,谁骂了我,我就骂回去。”
郝仁愣了愣,“语言的艺术也分挺多层面的哈。”
“那当然了,年轻人,多学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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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当然还没完,小男孩口中的舅舅又带着小男孩来到靳灵朵这一桌。
男子还挺有礼貌,“请问两位,刚刚是不是发生了点不愉快,我外甥是不是冒犯到你们了?”
靳灵朵想了想,“你外甥好端端跑过来骂我弟弟丑,你们家长怎么教育的?”
郝仁因着“我弟弟”这个称呼有些惊喜,看来靳灵朵并没有那么讨厌他。
男子说,“实在对不起,是我没看好他。毛毛,快跟哥哥姐姐说对不起。”
毛毛明显不情愿,“我不要!她还说我丑呢!说以后没有女孩会喜欢我!”
靳灵朵也有点尴尬,“我是说了呀。”
毛毛也是很有自己主意的小男孩,“我就说你们一句!你骂了我一百句!你还说我的头发像奥特曼!你跟我道歉!”
“哪有一百句,夸张。”靳灵朵把头扭过去,她才不愿意跟一个小屁孩道歉。
“舅舅,你看她!她太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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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正僵持着,一道清爽的女声突然加入进来。
“硕良,毛毛,你们吃好了吗?”
靳灵朵一听见这声音,便知道是谁来了。
转头一看,果然,从一楼上来的正是那位她曾经以为是最好的朋友——武思敏。
靳灵朵条件反射一般站起来,拿好手边的包,给郝仁一个眼神,示意他也起身走人。
郝仁这个没眼色的,还傻呆呆坐在那里。
“舅妈,有个坏女人骂我。”毛毛直接扑到武思敏怀里,假兮兮地哭起来。
靳灵朵听的生厌,潦草说了一句,“对不起行了吧,毛毛小朋友。郝仁,再不走还等什么?”
郝仁搞不懂状况,但本能地听靳灵朵的话,立刻起身。
靳灵朵逃难一般风风火火往外走。
武思敏却还不放过她似的,“阿朵,就不能聊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