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那天,方冉来了。
陈其深站在灵堂,注视着父亲的遗像——与他相似的眉眼,只是多了岁月的沧桑,定格着微笑。
她走过来,裹着黑色风衣。
“谢谢你能来。”他说。
“应该的。”语气和她的脚步一样,轻而疏远。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陈其深,你不往前走,我不怪你。但你能不能别拦着我。”
“我没拦你。”
“那就不要和我争桉桉!”
他再次看向父亲的遗像。“如果你不移民,我不会争。”
“我带他去美国,能给他更优质的圈子,他值得更好的。”
“我并不认为你的圈子适合他。”
方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许久,只撂下一句——“陈其深,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然后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风刮进来,把灵堂的白布吹得哗哗响。
两年多前,凌晨,方冉应酬回来,一身酒气。
进门的时候高跟鞋崴了一下,他扶了她一把。她甩开了他的手,踢掉鞋子,瘫进沙发里。
“今天见了几个投资人,”她说,“人家问我老公做什么的。我说央企法务。人家点点头,没再问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陈其深,你这辈子,就这样了是吧?”
他站在玄关,看着沙发上那个突然陌生的她。
她不再看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孙他们律所合伙人,一年光分红就两百万。没记错的话,你当年可比他厉害多了吧。”
他看着她走进去,那天晚上,他没进卧室,在书房躺了一夜。
后来这样的夜晚越来越多。她应酬回来,说话不太利索,但那种眼神越来越藏不住——审视,比较,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你怎么就不行”。
再后来是桉桉上学的事。
她要送孩子上国际学校,一年一百万。
他说不出国没必要。她说:“你不懂,那是圈层。你的儿子不需要,我的需要。”
那晚开始,他书房的那张沙发折叠床,再也没合起来过。他躺在上面,偶尔听见卧里传来的笑声,闷闷的。
然后就习惯了。她回家的时候,他已经躺下。他起床的时候,她还没醒。两个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他却也松了口气——他们本就是两根不同世界的线,只不过曾经有一刻交汇过,也仅有那一刻。
直到今年初,她说要带着桉桉移民,他才知道,原来很多事她早就计划好了。
更好的圈子。更好的资源。更好的未来。
他陪方冉见过那些人——跨国传媒圈的,明星,经纪人。他记得他们说话的方式,喝酒的样子,交换名片时的眼神。
那样的“好”,他不想让桉桉学。
他还知道,父亲最后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桉桉。
葬礼结束一周后,他把母亲接回了北京。同小区另一栋楼,那是多年前就为父母买好的两居室。他也收拾了东西,在母亲隔壁房间睡下。
一天晚饭,母亲忽然问:“其深,官司开庭了吗?”
他筷子顿了一下。“快了。”
母亲看着他,夹起一块肉放进他碗里。“别担心妈,日子总要过。”
周末,桉桉也来了。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酸菜白肉、酱牛肉。他在厨房打下手,母亲嫌他切葱切得太粗,把他撵出去了。
吃饭时桉桉没怎么说话,问一句答一句。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去。
母亲给桉桉夹菜,桉桉说“谢谢奶奶”。母亲脸上有了一丝笑——这孩子平时都是“嗯”一声。
这是父亲去世后,他第一次见母亲笑。
桉桉又夹了一块红烧鱼,放进奶奶碗里。
母亲拿筷子的手有些不稳,眼眶红了。
吃完饭,桉桉回了房间。他和母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老家的事。
晚上九点,他敲了敲次卧的门。“桉桉,爸爸送你去妈妈那儿。”
桉桉坐在床边,没应声。
他走进去,在儿子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从远处来,又往远处去。
桉桉忽然开口。“爸爸,我有话想跟你说……”
他侧过头。
桉桉十二岁,快一米六了,但此刻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着,像个无助的孩子。
“嗯。”他说。
桉桉盯着地板,声音闷闷的。“你们就不能和好吗?”
他心里揪了一下。
“桉桉……”
“我知道,你们不会和好了。”桉桉打断他,声音很轻,“我早就知道了。”
陈其深喉结滚动。
也许从那些无话的早晨和夜晚起,从那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周末起——儿子都知道了。
“妈妈问过我,想不想跟她走。”桉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我说不知道,她说我总要回答的。”
“我不想离开你。”桉桉说,“爸爸,我不想离开你。”
他伸出手,放在儿子肩上。儿子的悲伤穿透衣服,袭击着他的掌心。
“可我也舍不得妈妈。”
十二岁的眼睛,干净,直白,没有任何掩饰。
“爸爸,”桉桉看着他,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如果我和妈妈去美国,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房间里很静。窗外有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又停了。
他看着儿子,十二岁的脸,已经有了少年的轮廓。此刻的眼睛里有害怕,有愧疚,有舍不得。
想起第一次抱桉桉的时候,他不知道怎么托住那个后脑勺。第一次送他去幼儿园,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听见教室里传来哭声——还好,不是桉桉的。
他把手放在儿子肩上。
“爸爸明白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涩涩的,“爸爸尊重你。”
他把儿子拉过来,搂住。桉桉没有挣扎,靠在他肩上,后背一耸一耸。
“傻孩子。”他说,“你会见到爸爸,会见到奶奶。想去就去,想回来就回来。爸爸也会去看你。”
桉桉终于哭出了声音。
他就那么搂着,很久很久,直到儿子的呼吸渐渐平稳。
这晚,桉桉没有回去,和他睡在了一起。
他看着儿子熟睡的侧脸。窗外,北京的夜很静。他想起小时候,老家的夜晚也是这样静,静得能听见风拂过窗帘的声音。
那时候父亲还在。
第二天,他给颜律师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两句话。撤诉,约民政局。
两周后,政法大学东门,【老地方】酒馆。
木头招牌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推开门的瞬间,年轻的声浪混着啤酒花的味道涌过来。他们在争论案子、法条、这个世界该有的样子。
陈其深走进去。孙磊已经在老位置坐着了,靠墙的卡座,能看到整个大厅。桌上两瓶啤酒,几碟小菜,桌边还有一箱。
孙磊看见他,没说话,把酒推过来。他坐下,干了。
“方冉啥时候走?”
“下个月吧。”
孙磊把两个杯子满上。“一想这事我就来气。真服了你这个祖宗——你找的可是顶级大律,你倒好,给撤诉了,搞民政局去了。”
他没吭气。
“你他妈倒是说句话啊。”
“儿子更想跟他妈。”
孙磊噎了几秒,骂了句脏话。“那你就让了?陈其深,你脑子进水了?他才多大?现在跟方冉走了,十年后还认你这个爹吗?”
“他十二岁了。”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他知道自己在选什么。”
孙磊盯着他看了半天,摇摇头,叹了口气。“行吧。你尊重桉桉,我尊重你,谁让你是我活祖宗。”
语气缓了缓,又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这两天老想起以前的事。想起你当学生会主席那会儿——追你的女生能从图书馆排到食堂。”
“有那么夸张。”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下。
“别提了,那些小姑娘把情书塞我手里让我转交。我一封都没给。”
“你自己留下了?”
“放屁,我都扔了。”孙磊哈哈笑了起来。
清脆的碰杯声,见底的酒杯。
“有一次四校辩论赛,你把对方姑娘怼得都要哭了,全场都站起来了!”
“你还记得这个?”
“怎么不记得。”孙磊唏嘘,“我坐第一排,那时候就在想,这家伙一点不懂怜香惜玉,整个一辣手摧花。”
他顿了一下,看着陈其深,语气认真起来。“不过说实话,那时还挺羡慕你的。不是因为你当主席,也不是因为你帅,是因为你身上有股劲儿。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敢去要。”
要什么?敢要什么?
陈其深盯着杯子里的酒,忽然想起一个人,猛地咽下一口,不动声色地压住。
孙磊还在说什么,他没听进去。那些字飘过来,又飘走了。
如果大学时候的自己,看见现在这个样子,会说什么?
一定会笑他。
笑他什么都敢要的年纪过去了,现在连想都不敢想。
方冉说他“你也就这样了”的时候,他没觉得有什么。
那是她的问题,不是他的。
可现在。
他的路,差不多也到底了。
有一天,那个人会不会也觉得他也就这样了?
那个什么都敢要的少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乎起一个女人的眼光。
一个声音浮上来,是几天前上面有人递的话——有些事情,如果能“稳妥处理”,他就能往上再走一步。
又一声碰杯,让他回了神。
一箱酒快见底了。
孙磊老婆的电话已经打过几遍,要先走。
陈其深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老孙,这次约你还有件事,你上次吐槽的客户,就是专门介绍学校那个。”
“谁?那个搞学校名额发家的?”
“对,帮我约他。”
“你整这玩意干啥?”
“你别管。”
“行行行。”
孙磊看着他,眼神有点意味深长,没再问,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推过来。
“姓李,我明天跟他说一声,你再联系。”
陈其深存了号码。
两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陈其深。”孙磊走到门口,又回头,“你比我有种。以前是,现在还是。”
他一个人坐着,把剩下的酒喝完。杯子放回桌上,底沿磕出闷闷的一声。起身的时候扶了一下桌沿,酒劲儿上来了,不猛,但很沉。
走出酒馆,十一月的夜风迎面扑来。
酒意被凉风一激,反而更晕了,心脏突突地跳。
陈其深靠在路口那棵槐树边,树干粗糙,硌着后背。代驾还有几分钟到。他拿出手机,翻开微信。对话框还停在“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那条上。
他把手指按在屏幕上,字有点模糊,像被水晕开了。他闭了一下眼,再看,还是模糊的。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树影在路灯下晃了晃,他闭上眼,等那阵晕劲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