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副高评审结果在集团内网公示。
沈明澜的名字赫然在列。
她给贺建平发了微信:【贺主任,谢谢您。我过了。】
他回:【我带的,能差?】
她盯着那行字,嘴角扬起。
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个画面——评审那天,他把矿泉水递过来,说“内网有,识字”。语气淡得像在念天气。
中午,食堂。
沈明澜和李薇在角落坐下。李薇咬着筷子,眼睛闪闪的。“跟你说个事。”
“什么?”
“一米八五,八块腹肌,搞私募的。”
“你这换人的速度起飞了——标准到底是啥?”
李薇放下筷子,正色道:“帅是门槛。主动报备、夸我、陪我、哄我,一样不能少。”
“糖衣炮弹呗。”
“这叫情绪价值。”李薇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凑近,“倒是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
“老走神,嘴角还往上翘。”
沈明澜差点呛到。“……你看错了。”
“行行行。不过我跟你说,找男人千万别找那种冷面阎王型的。就比如那谁,你见他笑过吗?”
沈明澜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李薇浑然不觉,掰着指头数。
“加班到半夜,他连条消息都不会发。你想要个礼物,估计他能直接转账让你自己买。你想聊聊,他回个‘嗯’——闷都闷死了。”
“你说得对。”沈明澜低下头,“这种人不能要。”
李薇满意地点头。沈明澜的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一口也没往嘴里送。
下午一点半,技术中心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年轻男人——米白色针织衫,深蓝色直筒牛仔裤,白色板鞋。干净,清爽,像刚从大学校园里走出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但那双眼睛扫过办公室的时候,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快速打量全局的精准。
他径直走到李薇工位前,把一沓报表放在她桌上。
“请问是李薇?”声音客气,带着点笑意。
李薇抬头。看见他的脸,瞳孔缩了缩,手指飞快地捋了下头发,然后坐直了。“我是。”
他把报表往前推了推。“上个月的审批单格式有点问题,麻烦你重交一下。”
李薇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嘴角已经勾起了弧度。“什么问题?”
“编号栏没写,日期格式不对,金额大写不规范。”他语速不快,像在念一份清单,脸上始终挂着笑,“请改好了再交上来。”
李薇的手在报表上翻了翻,抬头看向他,一脸无辜。“都签过字了,只是格式问题,通融一下?”
他摇了摇头,那笑容没变,但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李薇一点没气恼,眼睛反而更亮了。她把椅子往后一靠,歪着头看他。“你叫什么?新来的?”
“陆越州,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了没了。”她打量着他,一脸阳光灿烂,“改好了我亲自送过去。”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恰到好处,像是知道她在看他。
门关上。李薇靠在椅背上,报表捂在胸口,转头看向沈明澜。
“看到没?他笑着说‘不行’的时候,也太带劲了。”
“看到了。”沈明澜端起水杯,“八块腹肌不要了?”
“不要了不要了。”李薇放下报表,利索地打开电脑,登进人事系统。
一张证件照,二十四岁,硕士学历,眉眼带笑,毕业院校:美国康奈尔大学。
“我靠,常春藤。”李薇盯着屏幕。
“工作这么难找了吗?这种学校的来收单子?”沈明澜有些疑惑。
“管他呢。”李薇站起来,拿起那沓报表,眼睛弯的弧度比刚才陆越州的还夸张,“哎,你说他咋认出我的?”
“工位上有你铭牌,他又不瞎。”
李薇笑出了声,拉开门走了。
沈明澜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这是要下死手的节奏。她低头点开了手机,对话框还停在“活千岁”那条上。
“闷都闷死了。”她小声重复了一遍李薇的话,关掉了屏幕。然后拿起桌上的安全帽,她要去趟园区工地。
环保改造项目到了管道安装阶段,焊接质量是关键。
她从预制区一路看到作业面,脚步停在三号反应池边上。
一组焊工正在作业,弧光刺眼。
她站在旁边,等他们停下来,才走上去。
焊缝表面成型不好,有咬边,局部气孔。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遍,手电照了照,拍照。
“你干这行多久了?”她站起来,问身边那个年轻的焊工。
“三年。”
“三年?”她指着焊缝,“我见过三个月的焊得都比这强。返工。”
焊工没动,回头看了一眼。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人已经快步走过来,脸上堆着笑。“沈工,您来了。”老马,四十来岁,圆脸,眼睛一笑就眯成一条缝——分包鑫源的现场负责人。
她指着焊缝。“老马,这个不行,返工。”
老马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她,笑容不变。“沈工,您要求太高了。这个不影响强度——我们出探伤报告,后面还要做防腐,一盖就看不见了。”
“看不见就不管了?”她看着老马,“那要探伤干什么。直接刷漆得了。”
老马脸上的笑容薄了一层。“沈工,工期这么紧,返工一耽误就是好几天。您通融通融,我们后面注意。”
“不行。”
老马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一声,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她能听见。“要么您再跟贺主任确认下?”
沈明澜眉心跳了一下。
贺主任。老马说的是贺建平,什么意思?是在告诉她领导可能不会站在她这边?
“怎么了,”身后传来脚步声,“想以次充好?”
王峥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目光从老马脸上扫过。“你总包负责人话不听,想要我们甲方开整改单?”
老马看看王峥,又看看她,脸上的笑容重新堆起来,讪讪地点了下头,转身招呼焊工返工。
她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转身继续往前走。王峥跟上来,落后半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二沉池、加药间、污泥脱水车间。
她停下来检查设备,他也看。她弯腰查阀门,他跟着弯腰。
他的视线停在她的侧脸上,想起一年多前项目刚启动的时候。
那时他对她有偏见。一个女项目经理,白净,说话声音不大,看着就不像能镇住场子的。他见过的乙方多了,嘴上漂亮、手上稀松,出了事第一反应是推。
可后来他发现,他错了。
有一次管道安装到一半,设计图纸和现场尺寸对不上。按合同,这是设计院的责任,她完全可以甩出去。
但她没有。
她主动跟设计院来回沟通,出了一版变更方案,把损失降到最低。来找他的时候,她把方案往桌上一摊——“工期我保,费用你协调,请尽快确认。”
他以为她就是这种人——利落、永远在解决问题。直到有一天,他在走廊拐角看见她接电话。她靠着墙,声音很轻,很柔,和平时判若两人。
“阳阳乖,在老家要听外公外婆和太奶奶的话哦。”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单亲妈妈,一个人带孩子。
此刻她蹲在地上,手背上沾着灰。她比他见过的很多人都硬气,也比他见过的很多人都柔软。
王峥收回目光,顿了一下。“明澜,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份内的事。”
“吴主任那事——你们那个总部法务主任,专门跑来帮你谈?”他挠了挠头,声音不高,“你们很熟吧。”
“之前合规检查,他审过这个项目,最清楚情况。”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站不住。清楚情况的多了,怎么就他来了?耳边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怕你还需要帮忙。”凌晨两点,医院门口,风吹得他嘴唇起了皮。
她别过脸,调整了一下安全帽。“走吧,前面还没看完。”
王峥点点头,没再追问。
“刚才老马那事,”他又开口,“其实你可以让我出面。你是总包,太强硬,得罪了这些分包,后面也不好做。工程水深。”
“水深不深的,该得罪就得罪。等你甲方发话了,是我失职。”
“明澜,”他的声音低下来,“你也不用总把我当甲方……”
风吹过来,带着水泥和金属的气味。她没接话,低头继续看管道。他站在旁边,没走。
“项目还有一年半就结束了。”
“你还想继续奉献。”她头也没抬。
他看了一眼落在她肩头的日光,又移开。
第二天一早,沈明澜正在工位整理现场照片,手机响了。
“小沈,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拿起笔记本,起身过去。
贺建平坐在办公桌后面,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她坐下。
“昨天去现场了?”
她点头。这个项目他一般不主动问,今天怎么了?
她想起昨天老马最后的那句话,心里掠过一丝疑惑,她还是把情况说了一遍。
贺建平听着,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小沈,”他放下杯子,语气不轻不重,“项目要求高,你盯得紧是好事。但有时候,可以适当灵活一点。”
她没接话。
“咱们跟鑫源合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往椅背上一靠,声音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探伤报告出来,交给甲方,合格的报告,他们能挑什么?不用太较真。”
她看着他。怎么跟老马说的如出一辙?笃定报告一定能合格?较真?她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发出声音。
刚回工位不久,手机响了。老马,声音里带着笑。
“沈工,贺主任让我跟您再沟通一下,您看能不能——”
“不能。”她打断他,“质量问题没得谈,必须返工。再有下一次,按合同扣。”
那边沉默了几秒。“沈工,您……”
她挂了电话。
窗外,初冬的阳光照进来,已有些凉意。
她打开电脑,光标在整改通知书上闪了闪。
她想起了王峥那句“工程水深。”
发出去,贺建平那边怎么说?不发,这活儿干得窝囊。
她握紧鼠标,开始打字。填好,检查一遍,发送。
消息在项目群里弹了出来。附件里附了照片——那几道焊缝,清清楚楚。
她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上,等着手它亮起。
一分钟,五分钟。
群里没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