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周六早上,阳阳还在赖床。
“阳阳,起来了。”沈明澜推开次卧的门。
“不要……”他翻了个身,小脑袋钻进被子里。
“忘了我们今天要去哪了?”
阳阳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眼睛亮了。“猫猫!”
他一下子坐起来,头发翘得像鸡窝,跳下床,穿上小拖鞋跑去卫生间。他叼着牙刷,含混地说:“妈妈,榴莲还在吗?”
“应该在吧,那家伙太凶了,你可别惹它。”
阳阳漱了口,跑到餐桌边。牛奶和面包已经摆好了,他抓起来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沈明澜收拾好两个包——一个装水壶和零食,一个装手套、猫粮和垃圾袋。阳阳也往自己的小书包里塞了猫条。
收容所在郊区。
推开门,一股猫粮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阳阳已经冲进去了,拿出一副小手套带上,蹲在一只大橘猫面前。“榴莲,榴莲,还记得我不?”
阳阳把手伸过去,橘猫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爪子在地板上刨了一下,阳阳悻悻地缩回了手。
沈明澜走到工作台前,跟阿姨打了声招呼。阿姨笑着说:“明澜来啦,球球被领走啦!”
“太好了。”
“有个姑娘来看见了,抱在怀里就不撒手。”
沈明澜笑了起来,戴上手套,拿起铲子和垃圾袋,开始清理猫笼。猫砂铲起来,抖一抖,干净的砂落回去,结块的扔进垃圾袋。动作不快,但很熟练。
角落里有一只深灰色的猫,毛尖泛着银蓝的光泽,独自趴在猫爬架的最高处,之前没见过。
阳阳踮起脚尖去够,它扭过头,连看都不看。沈明澜走过来,它瞥了她一眼,竟慢悠悠地踱下来,绕着她的裤腿转了一圈,然后蹲在她脚边,尾巴卷着。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看起来不好接近,但会在你没料到的时候,走过来。
阳阳拿出一根猫条,挤到它的碗里。灰猫闻了闻,低头舔起来。阳阳蹲在旁边,手撑着下巴,看它吃。
“妈妈,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叫阎王吧。”
阳阳歪着脑袋。“阎王?可是它不凶也不讨厌啊。”
“有的阎王心是好的。”
阳阳晃晃脑袋,一副没听明白的样子。
沈明澜忍不住笑了。
她又清理了几个笼子,汗从额角滑下来,她用袖子蹭了一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只灰猫身上,短而密的毛像缎子一样反光。
阳阳在追一只虎斑猫,猫跳到柜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它缺了一小块耳朵。”阳阳面露惊讶。
“嗯,可能是流浪的时候打架打的。”
“它为什么要打架呢?”
“不打,也许就没得吃了。”
阳阳想了想,对着虎斑猫说:“下次我多带些吃的给你。”
猫“喵”了一声。阳阳高兴地回头看沈明澜。“妈妈它答应了!”
回家的路上,阳阳坐后排安全座椅里,眼睛已经快闭上了。沈明澜的脑子里还在琢磨着一件事,该如何答谢陈其深。
她想过请他吃饭。
晚上和周末都要陪阳阳,唯一能抽出的时间是中午,但让一个刚帮了大忙的人中午赶来赶去,不合适。
而且两个人单独吃饭,万一不知道说什么,多尴尬。
她也想过送点什么贵重的,又觉得不妥。
周一中午,沈明澜走了十分钟,拐进一家花店。
店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和花的甜香,老板正在给一大束百合喷水。细密的水雾落在花瓣上,又顺着叶脉滑下来。
她在花架前蹲下。绿萝太普通,发财树太招摇,多肉太小气。
视线扫过低矮的花架,落在角落里一盆虎皮兰上——叶子挺括,翠**滴,边缘镶着细细的黄边。伸手摸了摸叶片,厚实而韧,边缘细小的刺微微扎手。放在电脑前能防辐射,对眼睛也好。
“就这个。”
老板用牛皮纸把花盆包好。她拎着出来,拐进旁边的药店。
保健品货架前,药瓶被她拿起又放下,瓶底磕在货架上,发出闷闷的“咚”。
她逐行读着成分表,挑了三瓶进口的复合维生素。她记得谈判那天他眼睛里的血丝,也记得那封凌晨一点的邮件。
两样东西拎在手里,不沉。
她点开快递小程序,填地址,下单。跟店员借了便签纸,写了“感谢您的帮助”,又划掉——太正式了,像工作邮件。
想了想,她重新写了一张,塞进纸袋。
快递员到了。她把纸袋递过去。运单收件人那栏写着陈其深,寄件人只写了一个“沈”字。快递员走后,她打开小程序,订单状态从“待取件”跳成了“已取件”。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她觉得那条看不见的配送链已经启动了,正一寸一寸地朝他的方向移动。
当天下午,集团总部二十层,法务主任办公室。
前台敲了敲门,把一只纸箱放在他桌上。不大,胶带封了两道。
寄件人一栏写着“沈”。
他顿了一下,拇指在“沈”字上轻轻蹭了蹭。
“嘶——”的一声,胶带被划开。一股新陶盆的泥土气从纸箱里漫上来,混着牛皮纸的干燥味道。他伸手进去,指尖碰到陶盆——凉的,带着釉面细微的颗粒感。石子被拨动,发出极轻的“哗啦”声。
是一盆虎皮兰,深灰色的陶盆,土面上铺了一层白色的小石子。旁边是三瓶复合维生素。
便签上写着一行字:【这个好养,浇水不用太勤。】
字体娟秀。跟她手写的那些测算方案一样,清瘦修长。他把便签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
他把虎皮兰从纸箱里捧出来,放在窗台上。拧开一瓶维生素,倒出一粒,放进嘴里,咽下去,怪怪的味道。他皱了下眉,又笑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她的对话框。
【这是要活千岁的节奏,谢谢。】
她回得很快:【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
阳光移了一点,叶子上的光斑也移了一点。虎皮兰的叶片镶着一圈浅黄,中间是深浅不一的绿。它的叶片总是向上,绝不旁逸斜出,就那么直挺挺地、倔强地指着天。
他想起那张在评审会上那张拍出承诺函的脸,想起她说“他是给你递台阶”时的样子。
他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台上的虎皮兰不声不响地矗立着。
过了大概半分钟,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不是她。
“陈主任,我刚跟法院那边沟通过。下个月开庭,传票很快会下来,您注意查收。”
陈其深握着手机,没说话。
国庆回老家,父亲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看见他进门,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然后问桉桉怎么没一起回来。
他说方冉带出去旅游了,等过年带他回来。父亲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如果桉桉去了美国,下次他又该怎么回答。
“陈主任?”
“颜律师,我要在法官征询孩子意见前锁定胜局。移民本身会让桉桉的生活发生剧变。签证也不稳,高管移民要熬年限,中间出点岔子,孩子又得跟着折腾。”
他一样一样地列出来,语气平稳,像在念一份庭审提纲。
律师说:“是的,而且方冉应酬多,经常喝酒,这对孩子成长环境不利,法官会考虑这点。总之只要您这边没有特殊情况,我们赢面很大。”
赢。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挂了电话,陈其深轻叹一声。
窗台上,那盆虎皮兰还安静地立在那里。阳光落在叶片上,绿得发亮。
一周后,陈其深收到了法院的传票。拆开信封,白纸黑字,末尾盖着法院的红章,开庭日期赫然在目。
又过了几天,一个凌晨。
手机震了。陈其深翻过身,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是母亲。这个点打来,不会是好消息。
“其深,你爸……没了……”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渗出来,干涩、发抖,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他握着手机,心脏被攥住,紧得发不出声。母亲还在说着什么,他只捕捉到几个词:“心梗”“抢救”“人没了”。
电话什么时候挂的,他不知道。窗外的天还没亮,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惨白的一条。他坐在床边,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他以为还有下次。
他仿佛看到父亲还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等着过年桉桉回去。
没有下次了。
回老家的高速上,陈其深一言不发,握着方向盘的手绷得发白。桉桉坐在后排,戴着耳机。
窗外是深秋的旷野。庄稼早收完了,裸露的田垄一直铺到天边,灰褐色的。杨树落了大半的叶子,剩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风一过,又落了几片。
不知什么时候,桉桉摘了耳机,靠在车窗边。陈其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桉桉的目光正好也移过来,隔着镜子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桉桉又把耳机戴上了。
车窗外,天色渐明,远处的山脊线横在天边,像一道旧伤疤。
轮胎碾过沥青路面,嗡嗡声闷在车厢里,像一只撞在玻璃上的飞蛾,怎么也出不去。天空压得很低,像一块旧铅皮。
回家的路还很长。